由陶行知教育基金会、新华社体育部和体坛传媒集团联合举办的“生命建筑师之歌——首届全国双十佳中小学体育教师评选”已经正式启动。作为活动一部分，组委会特地举办了一次体育大咖作文大赛。第20期嘉宾：体坛周报著名评论员葛爱平。
想起了当年的“地道战”
文|体坛周报评论员 葛爱平
提起我曾经的体育老师，我一定会记起这么一个人，50多岁，头上稀疏的白发，弯弯曲曲地有几缕从前额掉下来，黑黑的脸上几道刀刻过一样的皱纹，声音宏亮，说着广东腔的上海话，他姓司徒，我小学时期的体育老师，我们都管他叫司徒老师。
可能有人不会相信，我受教育的这么些年，上过的这么些学校里的体育老师中，只有他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并且，他只教过我2年。
我是文革前一年上的小学，读书一年多后，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停课了，不懂事的我们很开心，扎堆去街上看大人们游行，贴大字报，看着一些“卫道士”拿着剪刀，追着街上穿小裤管的男女青年剪裤管，听着大人们悄声地说北京红卫兵到上海，在哪里哪里又打死了资本家……
街上逛累了，也无趣了，终于想到了学校。好几天没去学校了，一天我特意到学校去看看，一进校门我吓了一跳，学校好象经过一场地震，到处是瓦砾堆，学校门牌没有了，窗玻璃全被砸碎了，踩在上面发出令人难受的咔哧声，教室里桌椅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损坏了，操场上满是碎纸片和树叶，好多天没打扫了。
看着这些我惊呆了。想起上学时每天放学时，总会有积极要求上进的学生争着留下来，擦桌椅，扫教室。虽然校舍临着马路挨着居民，用现在的眼光看就是一老旧危房，但我们平时用心维护，一进校门就能听到老师的上课声，学生读课文的声音，操场里的口号声，到了点高音喇叭里传来“眼保健操”的音乐，还能听到留声机唱针划着唱片的吱吱的声音，多么美好的记忆在这一刻全被打破了。
一个身体佝偻的老人走来，我脱口而出：“司徒老师！”
司徒老师看到我，淡淡地一笑，就扭头走开了，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后来我才知道，司徒老师成份出了问题，他广东老家亲戚好像是富农。
现在的年青人可能不清楚什么叫成份，在那个时候，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右（派）是成份最坏的，必须低头接受再教育，所谓再教育，就是随时准备被批斗，其余时间就是做清扫工作。即使本人不是，但家庭出身或者亲戚是的话，也要受株连。
我呆呆地看着司徒老师拿着扫帚用力地扫地。他弯曲的身影，头上掉下的几缕卷发，怎么也难以把他和坏人联系起来。
司徒老师平时很和善，不像别的老师，整天板着脸，一出口就是训斥，我们都很喜欢他。记得有一次上体育课学推铅球，看上去不太大的小黑铅球，拿在手里还很沉，怎么用力也只能掉在脚前一点的距离。只见司徒老师拿起，手托在肩上，身体右转先往后倾，然后用脚向前滑步，腰一用力手往前一伸，铅球被推落到很远的沙坑里面了，看得我佩服得不得了。
再后来，“复课闹革命了”，学校重新上学。当然，体育课已经不学推铅球了，而是拿着木棍学刺杀：“对准美帝，杀！对准苏修，杀！对着各国反动派，杀！杀！杀！”操场里整天传出孩子们稚嫩的喉咙里发出的喊杀声。司徒老师也恢复工作了，可能他的成份问题不算严重，造反派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不久，又一个最高指示下来了，要“备战备荒为人民”。那个时候，“上面”总是隔三岔五地发“最新指示”，然后是大人们连夜敲锣打鼓上街庆祝，我们则跑前跑后开心。但这一次最新指示不简单，要落实。怎么落实？挖防空洞，为什么要挖防空洞？防备苏修向我们扔原子弹！
我们学了防原子弹的方法，即头向爆炸点反方向就地卧倒——为防冲击波；手指塞住耳朵孔——防爆炸震坏耳朵，嘴张开——忘了防什么了……当然，为防备轰炸，还是要挖防空洞。于是，大街上挖得一塌糊涂，到处是挖出来的新鲜泥土。学校也要挖，挖在哪里呢？只有操场这块平地了。于是，操场成了控防空洞的工地，司徒老师是体育老师，力气比别的老师大一些，再说他也想改造得更好（这是我的猜想），便自告奋勇担当了。
操场成工地，体育课上不了了，上体育课就是帮着挖防空洞。我们是小学生，力气在限，不可能爬到下面去动手，只是当传递手。司徒老师在下面挖出的泥土，由我们排着队用小桶传送出来。一堂课还没结束，手就酸得不得了，但在那个“革命的时代”，叫苦是不行的，大家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队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坚持到下课，回家便瘫倒在床上不能动了。还不满10岁的我们，鬼知道什么叫“牺牲”，只是跟着大人喊，还不能不喊，五十多年前的这情景，像极了现在地球上的某国。
那段时间，司徒老师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挖防空洞上了，总能看到他在操场上忽而地上忽而地下，把一桶桶泥土倒出，再爬进去挖。他的脸看上去更黑了，手很粗糙，头发现乱了，掉到脸前太多时便用手一抹，脸上出现一道泥印，看得我们哈哈笑。
司徒老师真不得了，防守洞居然在他的主持下挖成了！那是什么样的防空洞啊，操场上挖出几条可以勉强一个人弯着行走的地沟，上面用木头和树杆支撑住，盖些木板成顶棚，上面再复上泥土。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操场上高高隆起几条粱。我们最开心的事，就是跑到上面跳几下，顶棚马上会微微颤动，正在下面挖的司徒老师急着大喊大叫：“别跳别跳，都快下来！”可见这防空洞其实就是笑话，但在当时，却是很严肃，很神圣的事情。
我努力讨好司徒老师，让他同意我去地道看看。当时电影“地道战”看得我热血沸腾，想象着自己也能够在那曲里拐弯的地道里用子弹甚至是红缨枪干掉大鼻子苏修。
司徒老师拗不过我，一天终于让我随他下去了，但再三叮嘱只能看，不能动。我跟着司徒老师下了地道。真的不错啊，虽然地道很小，里面曲里拐弯很有趣。经过几个拐弯处，司徒老师还特意指给我看专门在壁上做的几个小灶台，上面可以放蜡烛，方便照明用，最最奇妙的是靠近洞口处，还挖了一小眼井，里面竟然还有水，就像地道战里面一样，不清楚是司徒老师的灵感还是受电影的启发。这个地道在我心中，就像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司徒老师在我眼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这就是我印象最深的体育老师。再后来，他不上我们的体育课了，学校里看不到他了，不清楚他去哪里了，有说是调走了，也有说回广东老家去了，没有人告诉我们。
在我十多年的就学时期，司徒老师其实与我并没有太多太深的纠结，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编辑要我写一下我的体育老师时，我就一下子就想到了他。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还在想，司徒老师如果还健在，应该近百岁了。他是否会想到，他在50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小学生，至今还那么清楚地记着他。
① 本次大奖赛为邀请赛，我们将邀请中国著名的体育评论员来撰写自己和体育老师的故事。
② 每篇作文原则上不超过1500字。
③ 专栏将刊登在体坛周报微信公众号（titansports）、全体育微信公众号(allsports_titan)和体育教师双十佳微信公众号（tyjs_ssj）上。自2016年6月底至10月底，每周推出两篇。
④ 最终，点击量最高的那篇专栏，将获得万元大奖。
编辑|耿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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