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籍尤其是英格兰籍主教练水平低，这个话题由来已久，作为足坛常态，也符合人们对英帅这个群体的普遍印象。本赛季英帅在英超的战况与境遇，不过是这一现象的进一步深化。那么，曾经享受过无数风流的英籍教练，何以如此折堕？
英帅为何成为渣帅？
文|体坛周报记者 林良锋
本赛季开始时，英超有4位英格兰籍主帅：费兰、帕杜、戴奇和埃迪·豪，所属俱乐部要么刚升超，要么刚保级。还有马克·休斯、普利斯（威尔士）和莫耶斯（苏格兰）3位具本土背景的教练。同期英超也有4位意籍教练：拉涅利、圭多林、孔蒂和马扎里，刷出单季同国外教人数之最。赛季一起步，两国教练此起彼落：圭多林率先下课，不久帕杜跟进；新年之后费兰被炒，1个多月后拉涅利步其后尘；季末马扎里被沃特福德放弃，阿勒代斯突然离开水晶宫并宣布退休。
相较于孔蒂的夺冠，英格兰籍主帅的成绩就有点辣眼睛了。
英意同行争先恐后的表面假象，因孔蒂第一季便拿下英超，被砸得粉碎：哪里有得比？分明是意大利人走到哪里，哪里亮——孔明（蒂）夺冠前夕，昔日幕僚兼尤文图斯袍泽卡雷拉已在俄超抡元，拉涅利和安切洛蒂的事迹，人们耳熟能详。即使有莎士比亚接拉涅利的班，带莱斯特城保级且闯入欧冠8强（继老雷德克纳普之后，近10年第2位英籍教练有此成绩）；克莱门特收拾圭多林、布拉德利留下的斯旺西残局，将葡国少帅马尔科·席尔瓦麾下赫尔城挤下英冠，这两件给本土教练提气的事情也被解读为：撑死了只够保级。
英籍教练不仅质次，还价高。去年欧洲杯，英格兰在16强被冰岛淘汰，主教练霍奇森的年薪居同行之首，是德国主帅勒夫、西班牙主帅博斯克的1倍半，法国主帅德尚的3倍不止，葡萄牙主帅费尔南多·桑托斯的4倍有余。霍奇森垮台前，其助手加里·内维尔拨冗去西甲巴伦西亚试水，输得灰头土脸；加里的国家队前辈、阿森纳传奇队长亚当斯本季短期执教格拉纳达，7连败降级，受业界耻笑：除了场边张牙舞爪，别的招没有！
内维尔兄弟短暂执教巴伦西亚，结果一败涂地。
内维尔和亚当斯之前，莫耶斯在皇家社会的经历同样绳穿豆腐。光是这几个例子，已让各国足坛对“英国货”望而生畏。再数下去，还会挖出麦克拉伦带三狮无缘欧洲杯的糗事。这是唯成绩论，职业足球只讲成王败寇，没成绩只配寄居食物链底部。若英籍教练有想法，理论强，尚不至于遭人鄙视。南美教练在欧洲出成绩的不多，西蒙尼和佩莱格里尼只是最近五六年的例子，欧战史上只有3位阿根廷人带队夺冠（卡尔尼利亚和埃拉尼奥·埃雷拉分别带皇马和大国际夺得欧冠），但以“疯子”贝尔萨为代表的南美教练沾学术的光，概念推陈出新，也是卖点。
英籍教练的卖点是什么？英籍教练演示给买家看的高招无非定位球，或者传中，一场折腾个七八十次，横竖做不出精妙的套路。好听点这是“有效率，有血性”，难听点就是粗糙无脑，毫无美感。哪怕靠这个起家的斯托克城，球迷也看得呵欠连连，直喊换人。
从成绩到场面，英籍教练全方位落后于国外同行，稍微有点见识的俱乐部，不到万不得已不找英国人带队。阿布接盘切尔西以来只用进口货，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回首二三十年前，英籍教练绝不是现在这副窘样。5月14日是巴萨夺得队史最后一座优胜者杯的20周年纪念，那一年也是英格兰教练最后一次荣膺欧战锦标。同年，霍奇森带国际米兰打进联盟杯决赛，不敌沙尔克04。罗布森爵士桃李满天下，决赛当天巴萨大名单里的十几号人基本走上执教岗位。英国媒体爱给自己贴金，愣把他们执教归功于罗爵栽培。罗爵对麾下执教有影响毫无疑问，但激励这些人从教的原始动力，更多来自克鲁伊夫的教诲。
20年弹指一挥间，罗爵早已作古，之后只有麦克拉伦、霍奇森各带米德尔斯堡、富勒姆打进联盟杯/欧联杯决赛，惜与奖杯擦肩而过。罗布森夺得优胜者杯是一道分水岭，那是英格兰教练在海瑟尔惨案之后唯一的欧战锦标。
最后一位夺得联盟杯的英格兰教练是谁？伯金肖，带热刺在1984年击败安德莱赫特捧杯；同年费根带利物浦夺得欧冠，也是史上最后一位。若论带英格兰球队最后一次拿下欧战奖杯的英籍教练，则是1985年优胜者杯得主、埃弗顿主教练肯德尔。海瑟尔惨案导致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推行“禁英令”，客观上对英格兰足球造成毁灭性打击。球员、教练缺乏和强敌交流、磨练的机会，技战术全面倒退。
海瑟尔惨案对于英国足球的发展影响很大。
当时长年参加欧战的英格兰俱乐部多达十几家，悉数英籍教练带队。夺冠虽不如意大利和西德的俱乐部多，但与领先的打法同步。在禁赛的5年里（利物浦多禁1年），英格兰共有18家俱乐部在三大杯受波及，共错过6次欧冠、5次优胜者杯和29次联盟杯参赛机会。这一时期，英格兰足坛的菁英教练正值年富力强（肯德尔、威尔金森、维纳布尔斯、达格利什和格雷厄姆），克拉夫和伯金肖等人也宝刀未老。若深化交流，之后十年的欧洲足坛，必是英籍教练雄踞半壁。现实却是，维纳布尔斯为巴塞罗那夺得1984-85赛季西甲，并打进翌年欧冠决赛，是最后一位在欧陆主流联赛夺冠的英格兰籍主帅。
解禁后，英格兰教练不仅远远被意大利同行抛离，还落在苏格兰同行之后。从1991年至今，苏格兰教练共捧欧冠2次（弗格森）、优胜者杯2次（弗格森、格雷厄姆），另有欧战决赛4次（弗格森2次、格雷厄姆和沃尔特·史密斯各1）；英格兰人只有1次优胜者杯，外加3次联盟杯决赛。
没有交流就没有进步。禁英5年，西、德、意、荷等国涌现出大批名帅，克鲁伊夫、克莱门特、比安奇、里皮、范加尔、希斯菲尔德等人都在这一时期功成名就。尤其意大利教练的成长如雨后春笋，90年代的联盟杯决赛几成意大利内战。也从那时起，意大利教练逐渐走向海外，取代英、德同行，成为援外教练中最成功的一族。
英国人霍顿曾担任中国男足主帅，当时的中国足球非常崇拜英式打法。
主观上，英格兰教练失去先辈走南闯北、授业布道的精神，留洋成功者寥寥。罗布森在西、葡、荷三国有冠，维纳布尔斯有西甲，肯德尔带毕尔巴鄂2年并不成功。倒是威尔士人托沙克在西班牙最有建树，带皇家社会拿了国王杯，带皇马拿了西甲。1987年夏天，赛季开始前，西甲20家俱乐部有7位英国教练。
没出洋的和外界脱节，业务能力大幅下降，英格兰国内繁重的赛事负荷，造成很多教练只顾成绩，无暇学习。英甲有42轮，联赛杯、足总杯重赛三四场稀松平常，一个赛季强队要打五六十场，这还是没有欧战的情形。
尝试新概念不仅风险大，还会被业界取笑。英格兰教练全部有踢球背景，从来没有出过穆里尼奥、博阿斯这类自学成才的中产阶级代表，憎恶理论学习是普遍现象。这种作坊式的传承，也就谈不上吸收和消化国外同行的先进经验。禁赛前十年，英格兰外战强悍又让教练们盲目自大，可他们既不是佩斯利（非常善于学习），又不是克拉夫（顶尖聪明），但藉着两位名帅的光环，自以为是。英格兰教练和国外同行的差距有多大？即使外教原地等待，他们也要追十年……什么时候英超前6有英格兰人稳坐中军，那才是他们进步的体现。
最近，英国媒体刊载了一项科研成果：一见钟情九成是错的。生活当中，被第一印象毁了机会和前程的人，比比皆是。英国本土教练给外人怎样的第一印象？年长的，基本是衣着笔挺的绅士，比如曾来华执教的威尔金森；年轻的，看上去更像是混混和莽夫，比如曾在重庆力帆担任体育总监的亚当斯、现役英超俱乐部伯恩利主帅戴奇。唯一不会给人的印象就是谈吐高雅，品味时尚，充满智慧。
伯恩利主帅戴奇，气质像莽夫？
甚至英国人都觉得本土教练老土，羡慕荷兰人的机智，能言善辩，脑瓜子好使。意大利、西班牙和德国的教练未必像英国同行那样在比赛日穿得一本正经，但你就是觉得他们有料，他们生长的国度提供了坚实的文化背景：意大利人必然不择手段，西班牙人必然妖娆细腻，德国人肯定办事严谨。英国人只会让你想起僵化、酗酒和蛮干。在看招牌买货的今天，教练头上那棵无形的风格草标，决定了什么样的买家给你什么级别的机会。
英格兰教练就没有能言善辩的吗？有！但不多，现在也差不多绝迹了。克拉夫和香克利堪称英格兰教练中智慧的典范，前者曾自诩“我不能说自己最好，但排第1名没问题”，香克利除了那句“足球无关生死”的名言，还有一句影响更深：“要成为好骑师，首先得是匹好马。”香氏的继任佩斯利不善言辞，但不乏妙语连珠，新人雷·肯尼迪首秀太紧张，失误连连，佩斯利扭头和助教费根说：“我觉得他们杀错了肯尼迪！”他们集英国教练睿智、自信和能力之大成，更是时代的产物。
纵观英国教练的发展史，你会发现这样一条轨迹：20世纪上半叶，英国教练不仅业务能力强，还善于思考，有一半知识分子的属性；到了战后，几乎找不到没有踢过职业队的教练；在英超创办之后，你连踢而优则教的人都难得一见了。
英国普及全民教育和职业足球诞生几乎同步，很多职业球员是家中最早识字的，当时还没有足够的退役球员供俱乐部选择，执教的责任落在俱乐部秘书肩上。进入30年代，此时足坛已经有了一定的人才储备，职业球员退役后只要肯钻研，总能得到机会，查普曼、霍根便是当时杰出的教练，后者更是欧洲足坛的技战术启蒙恩师。
欧洲优胜者杯决赛，罗布森带巴塞罗那1比0击败巴黎圣日耳曼后捧杯，这也是英格兰教练最后一次荣膺欧战锦标。
这一传统发扬光大，战后英国足坛的教练席已经是退役职业球员的天下，没有职业履历的人，不仅难得入行，即使入行也得不到重用。足球作为工人阶级的运动，朝着简朴甚至鄙视科研的方向发展，英国人咬死“足球是一项简单的运动”，言下之意，我们是老粗，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倒不是英国教练拒绝学习和提炼理论，而是觉得没必要。“简单的运动”另有一层含义：你怎么将复杂的概念，灌输给并不善于思考的球员？既然删繁就简，又何必再著书立说，自命不凡？在海瑟尔惨案之前，英国教练在业界地位很高，但他们的执教心得从未形成文字传世，那些思想的菁华也就跟着他们长埋地下。
今年4月，亚当斯上任格拉纳达救火，结果遭遇7连败降级。
对比英国和欧陆、南美教练，后者当中很多人出身记者、作家、工程师，不同的行业智慧汇入足坛，路子越走越宽；反观前者，在骑马之前必须做牛做马的思维影响下，形成作坊式的传承，师傅的知识只有一半被徒弟学去，再传又散失一半，最后，徒子徒孙能回忆的多半是师父师祖的轶事趣闻，至于为什么带队成功，就不知所云了。而像穆里尼奥这类学院派教练，几乎没有踢球的直观经历，迫使他们用心观察和学习，寻找更多走向成功的办法，久而久之，大英和欧陆之间教练水平的差异，变得难以逾越。
编辑|小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