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中超乃至中甲赛场上,国产中锋都是“稀罕物”。与外援中锋相比,国产中锋冲击力不够强、速度不够快、甚至射术也不够好。生存空间极度压缩之下,有的国产中锋改变了位置,有的早早退役,也有一部分国产中锋仍在夹缝中努力求生。冯伯元,就是还在坚持的国产中锋里的一员。
2002年世界杯,让上小学二年级的冯伯元喜欢上了足球,“当时我特别喜欢罗纳尔多,还剃了个罗纳尔多的发型,”回忆起自己与足球结缘的过程,冯伯元依然记得很清楚,“二年级下学期,也就是世界杯之后,学校要组织一个足球队,因为我当时跑得比较快,就被选上了,然后就去踢足球了。”据冯伯元回忆,在踢球之前,他还学过下围棋,学过跳国标舞,“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但一踢球不管上学上到多晚,我都要踢一会儿,只有对足球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小学五年级,冯伯元转学到曾培养出武磊的南京鼓楼一中心小学,接受更为正规的足球训练。一年之后,冯伯元被北京来的教练选中,前往北京继续接受足球训练,“就等于是加入了北京国安底下的青训网点,在那练了三年。然后又通过了青训选拔,进入了北京国安青训梯队。”据冯伯元回忆,当时参加青训选拔的共有五六个网点的百余名小球员,只有约30人通过选拔,“当时我们一起练球的都把能进入国安青训的香河基地作为梦想,被选上也算是梦想成真了。”冯伯元说。
最初练球时,冯伯元的场上位置并不是中锋,而是中场,“当时特别喜欢里克尔梅,古典前腰。因为我也是属于那种速度不快的类型。”随着年龄增长,冯伯元身高猛增,加入国安青训后,时任教练翟飙将冯伯元改造成了中锋,“因为发育问题,个子比较高,当时教练就想着把我改成中锋或者中后卫,教练说了好多次,可能我踢中卫效果会比较好,但我不喜欢踢后卫,一想到自己小时候喜欢罗纳尔多,就想试试踢中锋。”冯伯元的场上位置就此固定在了中锋。
然而,在国安青训的三年时间里,冯伯元却没有获得太多比赛机会。屋漏偏逢连夜雨,2013年全运会之前,冯伯元遭遇前叉内侧副韧带断裂的重伤,“当时觉得整个人要完蛋了,足球梦想可能要破灭了。”冯伯元说。队友们在踢全运会,自己只能在家养伤,“当时康复条件很差,只能自己去网上搜一些康复计划,然后去健身房自己做康复。”很多人都在劝冯伯元放弃职业足球这条路,但他不愿意,“很多人来看我的时候都说‘哎呀别踢了,以后当个体育老师吧’,我心想凭什么呀,有那么多不如我的还在踢,我现在就放弃了岂不是太可惜了,从小踢球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心中这个(踢职业的)梦想吗?”
随后的日子里,冯伯元把自己泡在健身房里猛练,“其实我小时候并不是属于身体强壮的那种,大家都知道我有个外号叫‘非洲难民’,就是瘦到能看到肋骨的那种。那次伤病之后,我就每天把自己泡在健身房里猛练,不管有用没用我都练一下,把自己练壮了。”全运会结束后,冯伯元与国安青训的缘分也走到了尽头,“全运会以后踢得不错的就进预备队或一队了,其他人就要被淘汰掉了。”
迷茫之际,冯伯元收到了辽足的试训邀请,“其实这事儿还得谢谢杨帅和他妈妈,杨帅妈妈跟我说辽足这边缺一个前锋,让我去试试。”于是冯伯元前往辽足试训,经过一个冬训后,冯伯元打动了教练组,正式加入辽足。“毕竟大伤刚刚康复,一开始状态并不好,我就带着周思楠、杨帅天天早上加练,不管是去健身房还是踢球,都挺刻苦的。经过一整个完整的冬训之后,第二年参加预备队联赛时,就把状态慢慢找回来了。”那一年的预备队联赛中,冯伯元进了10个球,“当时就感觉来辽足是来对了。”
在辽足预备队中的高光表现迅速引起了一线队教练组的注意。2015年底,冯伯元被上调一线队参加冬训,并在2016年正式报名参加中超联赛,终于圆了自己的职业球员梦,“当时感觉这是我心中多么神圣的地方,有点儿朝圣的那种感觉,就像《冈仁波齐》那个电影那样。”进入一线队后,当时辽足俱乐部高层也对冯伯元颇为关注,希望将其培养成下一个杨旭。然而,年年都处在保级压力下的辽足,却不敢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国产中锋身上押宝。2016赛季,冯伯元只获得了一次联赛出场机会,另外在球队战略性放弃的足协杯赛场上登场2次,贡献一球两助攻。“上一队其实我是很有信心的,那年冬训表现也非常好,大家都觉得要重用我,那一年的外援前锋图雷水平其实也一般,但出于种种原因我就是进不去大名单,踢不上球,内心落差比较大,导致一整年都处在一种不悦的情绪之中,没有调整过来。”回忆起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赛季,冯伯元颇为遗憾。
时间来到2017年。经过一年的调整,冯伯元放平了心态,他说:“经过身边人的提醒和帮助,这一年心态平和了许多。自己无论是替补踢还是上不了场,都要把训练做好。自己还相对年轻,还有机会。”这一年,随着U23政策出台,冯伯元确实获得了一些出场机会,但仍远远不够。辽足俱乐部高层对于冯伯元踢不上球也很心急,但又没办法干预主教练用人选择,于是便另辟蹊径,决定送冯伯元出国留洋。
2017年夏天,冯伯元加盟克罗地亚甲级联赛(第一级别)球队鲁达士。当时辽足保级形势已经十分危险,但仍将冯伯元送到国外。“其实也要特别感谢辽足把我送出去留洋,然后还发我工资。当时辽足的情况已经不是很好了,但还是选择资助我去留洋。”冯伯元说。选择克罗地亚留洋是时任俱乐部副总王英君的建议,“克罗地亚没有人去(留洋),又是最高级别,去了能真正锻炼到。”
提起那段留洋经历,冯伯元的印象很深,“我刚去的时候很不适应。训练都不太能跟得上。我们在国内比赛,节奏比较快的时候,你会有那种嗓子眼要烧着的感觉。但在国外,训练都是这种感觉。”冯伯元说,“也很感谢当时几个帮助我的朋友,每天安慰我,给我鼓励,才能度过这段时间,要不然你一个人在那儿,我既不懂语言又没有朋友,很难受。”经过了半个多月的适应,冯伯元渐渐能够跟上了队内的训练节奏。“打了一场杯赛之后自己就比较有信心了,感觉这里的比赛我好像可以去踢了。”

说到这,冯伯元提出了一个中国球员在留洋中会遇到的问题:“其实我们中国人去国外踢球,人家多少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这也很正常,从一开始人家就是不太看得起你,但是你就要通过训练、比赛来一点点证明自己。包括有的朋友告诉我,你多去跟教练沟通。其实我觉得我们中国人可能不太善于沟通,老外就是他有什么就会摆到明面上。然后我要想改变这种状况的话,我也得去问问教练,我说我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你还需要我做什么,我怎么做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然后教练给讲了一些,慢慢地获得了教练信任。”
很快,冯伯元迎来了自己留洋的第一场首发,主场对阵萨格勒布迪纳摩,“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比赛可能是我在克罗地亚踢过最好的比赛。”冯伯元说,虽然没能收获进球,但他在场上完全做到了教练部署给他的任务。“教练那几场都让我打首发,效果还是不错的,当时跟我同位置的还有一个马其顿的国脚(萨米尔·法兹利)。他给我做了几轮替补。”留洋的收获则体现在回国之后的比赛中,2017年年底在都匀进行的四国邀请赛上,入选中国U22国家队的冯伯元在对阵朝鲜队的比赛中替补出场打入一球,“我回来踢这个比赛时就觉得节奏好慢,训练什么都比较轻松。包括后来跟辽足冬训,在迪拜、阿布扎比跟着老外的队伍比赛时,身体对抗什么都不落下风。”谈到那段留洋经历,冯伯元十分珍惜,“我觉得留洋是特别宝贵的财富。希望现在的球员有机会能出去看看还是要出去看看,国外的足球跟咱们的足球确实不一样。”
然而,冯伯元留洋生涯刚刚进入正轨就匆忙地被划上了句号。2018年初,已经降级的辽足准备将冯伯元租借到河北华夏幸福,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成行,冯伯元只能留队备战中甲。“刚从国外回来,心态上又有一些不稳定,踢了几场之后又受伤了,伤好了之后又去U23国家队集训,踢亚运会。”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上,冯伯元踢了三场比赛,虽然没能进球,但送出三个助攻。亚运会结束后,冯伯元依然没能在辽足得到出场机会。“到年底辽足财政状况已经不太行了,当时就我跟杨帅还能卖上点钱,然后我们就一个去了江苏,一个去了重庆。”最终,冯伯元没能成为辽足球场上的下一个杨旭,却从另一个角度成为了下一个杨旭——给辽足留下了一笔堪称救命钱的转会费。
加盟江苏苏宁,冯伯元很高兴,回到南京不仅回到了家乡,也让他见识到了更为职业的俱乐部运营,“当时苏宁俱乐部各方面都很正规,让我了解到一个中国顶级联赛豪门俱乐部是怎么样去训练、去比赛,包括去做任何事情。”然而,在江苏苏宁,冯伯元面临的是更为激烈的竞争,不过他也已经过了因为踢不上球而闹情绪的年纪,“那几年就是不太成熟、不够稳重,遇到一些困难,不能够走出来。”冯伯元说。来到江苏苏宁之后,冯伯元摆正心态,“不管能不能踢上球,每天跟着大家训练也是有提高的。也是比较幸运,经常能够进入18人大名单之中,有机会跟大家一起上场,我觉得已经很荣幸了。”
2020赛季,江苏苏宁夺得联赛冠军,旋即解散。冯伯元和队友们一直在等待球队“复活”的消息,但最终没有等到。球队解散,但自己的职业生涯还要继续,于是冯伯元加盟了中甲球队昆山FC,在这里,他终于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去昆山的第一年没有成绩上的要求,就给了我很多缓冲的时间。”冯伯元说。经过一段时间适应后,冯伯元打开了进球账户。虽然期间经历了受伤、换帅以及丢掉主力位置等事情,但在昆山的第一个赛季,冯伯元仍打进10球。这为第二年的彻底爆发做足了铺垫。2022赛季,昆山喊出了冲超的口号,并打算引进一名外援前锋与冯伯元配合,说到这,冯伯元仍对昆山俱乐部充满感激,“感谢昆山俱乐部对我的信任。很多人都说,之前从没有哪家喊着冲超的球队用国内前锋的。”
2022赛季,教练组给冯伯元定下的进球目标是15个。“教练说,如果今年再进10个,咱们冲不了超;咱们最起码要把进球数提高到15个以上。两个前锋一人能进15个,两个人最少保证30个进球,再加上别人的进球,才差不多能冲超。”当时冯伯元与科维奇搭档锋线,科维奇负责游荡,冯伯元负责站桩,再加上两个速度快的边路,“就下底传中嘛,我跟科维奇两个人尽量包抄,然后其他中路队友也会根据我的特点把球送到我的身前,我用身体倚住防守球员,做一些前场配合。但那一年还是传中比较多。”
像这样的头球破门,冯伯元在2022赛季多次上演。
2022赛季,冯伯元打入15粒联赛进球,“其中头球进了13个,只有两个是用脚进的。”冯伯元说。由于那一年仍为赛会制,赛程较为密集,疲劳累积之下,冯伯元在第30轮对阵江西北大门(江西庐山)的比赛开场仅10分钟便在一次争顶中受伤,髌骨脱位,这也导致他缺席了最后4轮联赛,但好在他完成了赛季初教练组制定的进球任务,昆山队也夺得中甲冠军成功冲超。只是没想到的是,江苏苏宁夺冠即解散的剧本在昆山身上再次上演,而冯伯元的这次受伤,也为他接下来的职业生涯埋下了伏笔。
昆山解散后,河南队向冯伯元抛来橄榄枝。除冯伯元外,河南队还引进了昆山队主教练萨尔科,以及冯伯元的锋线搭档科维奇。上赛季末遭遇伤病的冯伯元在加盟河南队之初仍在养伤,但球队前三轮比赛2平1负只进1球,让主帅萨尔科压力很大。联赛第四轮客场对阵深圳,冯伯元火线复出,“当时我刚跟队训练了两三天,萨尔科跟我说,必须得踢,因为没中锋了。我说那我只能站着踢了。”那场比赛,首发出战的冯伯元踢了58分钟,并在第49分钟打入一球,只可惜深圳队最后时刻打入绝平球,让他的首秀显得不是那么完美。
虽然河南队未能全取三分,但冯伯元的复出给了萨尔科很大帮助,随后的几轮比赛,冯伯元场场首发,并在对阵海港队的比赛中再次进球,但紧接着,仓促复出的冯伯元再次受伤,虽然很快伤愈,但却对自身状态影响很大,“小伤很烦,你说不算严重吧也得养四周,四周回来还得恢复。”状态起伏之下,冯伯元接受了替补的角色,回顾自己在河南的第一个赛季,冯伯元认为自己的表现还算合格,但随着韩国主帅南基一上任,冯伯元的出场时间被极度压缩。
对于南基一,冯伯元不愿评价太多。在南基一的战术中,冯伯元被彻底边缘化,“去年(2024赛季)我一共出场20场(实际19场),总计出场时间只有300分钟(330分钟),你想我每场比赛上多长时间?我能干啥呀,我不是超级替补,不是索尔斯克亚那种类型的球员。”不过这一次,冯伯元没有再钻牛角尖,而是坚持努力训练,等待机会。与河南队的合同到期前,冯伯元曾获得时任俱乐部副总杨晨提出的续约合同,“当时杨总希望我能留队,他说俱乐部需要我这样的人丰富进攻打法,但我实在不太想每一场就上5分钟,那我踢球有什么意思。”于是合同到期后,冯伯元选择离队,加盟了青岛海牛。
青岛海牛给冯伯元的定位是外援中锋的替补,“但不会像在河南队那样(每场只能上几分钟)。”来到青岛之后,海牛赛季初引进的外援中锋奥尔维尼奥仅出场两次便遭受重伤,而作为奥尔维尼奥的替补,冯伯元被立即“转正”。主力外援中锋受伤,阵容实力也只能算是保级水平的青岛海牛上半赛季战绩不佳,冯伯元这个临时转正的首发中锋,自然也被推到风口浪尖。联赛第九轮,青岛海牛主场1比1战平梅州客家那场比赛,冯伯元门前错失进球良机。赛后,冯伯元与球迷发生了冲突,“之前与上海申花的比赛中我崴了脚,挺严重的,之后就没训练,当时球队需要人手,我就打一针封闭上了,也是想帮助到球队。大家都觉得我们应该拿下梅州,我也觉得应该拿下。那场比赛我有个不错的机会,宋龙传中给我,我没打进。赛后球迷就骂我,我也一直在解释说球没打进是我的责任,大多数球迷也表示理解。当时我们没赢球,球迷比较激动,我也比较激动,走到最后一个球迷骂得比较(过分),我没控制住就骂回去了。”
对于球迷的责备,冯伯元表示理解,“其实大部分球迷还都是很支持球员的,他们作为球队死忠骂两句也很正常。”谈到自己临危受命的半个赛季里的表现,冯伯元说:“我只能说我问心无愧吧,我已经尽了全力了,你要求我再多,我可能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半个赛季里,冯伯元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完成教练组给他布置的任务,“我不是那种速度型的前锋,拿球一下就能摆脱防守;另外你要让我拿球去过几个人也不太现实。我在场上作为反击支点,人家对我犯规,我造个定位球,也是一种战术作用。总的来说我对自己的表现还是相对满意吧。”
时间来到下半赛季。上半个赛季拼尽全力的冯伯元此时脚踝伤势已经越来越重,随着兰克尔·泽加盟青岛海牛,冯伯元淡出球队阵容。但在他看来,加盟海牛这一个赛季里,自己仍有很大的收获,“对于我个人来说今年是进步比较大的一年。毕竟今年上半年踢了挺多场比赛,我对我这个位置有了更多的理解和认识,以前我可能不会选择这么踢,但现在我知道自己还可以这么踢。作为国产前锋,本身我从小比赛踢得就不多,所以要解决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通过上半年补习班式的恶补,不能说补得很全面,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比较大的进步。”
兜兜转转,当年初出茅庐的小将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来到职业生涯的后半段,冯伯元的心态更加成熟,“对于像我这种类型的国产前锋来说,因为比赛经验累积到了一定的地步,包括心态上的成熟,在30岁左右可能还能有一个大的提升。”现如今的冯伯元已经不再过度追求进球,而是希望通过自己擅长的方式帮助到球队,“还记得2018年世界杯,吉鲁一个球都没进,但德尚说他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这不也是中锋在场上的意义吗?”同时,冯伯元也承认自己的属性单一,不像现在的年轻前锋一样有多重属性,“他们还可以拉拉边,我就拉不了边,也不能踢别的位置,除了中锋就是去踢中卫。”很多国产中锋像于大宝、毕津浩等在职业生涯后期都成了锋卫摇摆人,但冯伯元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位置,他说:“我不喜欢踢后卫,就喜欢踢中锋,我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