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简宏妮 编辑高雪梅
2025年4月28日傍晚，“慢品东城，快意人生”——2025年北京市东城区“微风露台计划”启幕。图为游客在露台上感受中轴线美景（邓伟/摄）
6月初，北京中轴线上，与天坛祈年殿隔空相望的红桥市场五层，不少逛完珍珠饰品的外国友人，来到顶层露台，边赏景边喝咖啡。这片曾尘封的露台，如今已焕新为集文化体验、餐饮休闲、品牌发布于一体的“观坛”文化空间。
沿中轴线继续往北，自钟楼北行200米，便到达宏恩观。金丝楠木梁柱旁，咖啡机飘出浓郁香气；彩绘壁画前，游客在挑选奶茶。这里曾是古寺、古观，也曾设过菜市场、工厂、办公场所，如今是名为“观中”的文商旅综合体。
2025年夏天开始，北京中轴线沿线屋顶露台向公众开放。一年来，从餐饮休闲到文体活动，中轴线沿线露台精彩纷呈，城市“第五立面”焕发新生。
露台开放了
初夏的黄昏，夕阳为钟鼓楼的顶层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沿着观中文化空间曲折的楼梯拾级而上，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这座始建于元代元贞二年（1296年）的古刹，高规格的金龙和玺彩绘依旧在大殿的梁枋间闪耀，金丝楠木的柱子承载着数百年的光阴。
“你看，那就是钟楼。”“观中”在地文化博物馆负责人陈雪，是一位在胡同里长大的老北京，她指着不远处的地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观中’最直白的意思，就是站在中轴线上观看中轴线，后来又延伸出‘观中观心观自在’的内涵，希望到访者能在厚重的历史与当下的宁静中，找到内心的自洽。”
陈雪与这处古建的缘分已延续多年。从菜市场末期的自发文艺聚集地，到如今集文化、商业、艺术于一体的复合空间，她几乎是看着这里“长大”。2023年7月，正式进驻观中后，她第一件事不是规划招商，而是抱着一沓厚厚的工程图纸，在还是工地的院落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填充，而是让文物建筑‘活’起来。”陈雪说。这种“活”，是克制的。古建里不能动明火，餐厅就全部采用电厨具；不能破坏本体，灯具就用特制的抱箍固定；连露台的防腐木，也从明黄色换成了更沉稳的灰色，以求与周边环境的色调统一。
正是这份克制，换来了“微风露台计划”的入选。作为东城区推动城市更新与文旅融合的重要一环，该计划鼓励在不扰民、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将符合条件的屋顶空间开放给公众。观中的露台，便成了一个绝佳的观景与社交场所。
“生活节奏太快了，慢下来。”2025年4月，东城区启动“微风露台计划”，东城区委书记孙新军向市民游客发出邀请：“到东城的露台坐坐。”今年夏天，东城区“露台经济”的“朋友圈”再次扩容——约300家露台向公众开放。
打开《微风露台图鉴之漫享中轴线》，30余处精选露台串联起7.8公里的中轴线。“在中轴线保护与利用上，我们统筹推进历史风貌保护与消费场景创新，将消费触角从地面延展到更高的露台。”东城区文旅局相关负责人说。
“微风露台”再上层楼，正在成为可观赏、可停驻、可体验的文化会客厅。“今年，我们的露台不光要吸引游客上去走一走，还要让他们留下来，住在东城、消费在东城，把伴手礼带回家。”东城区文旅局产业科科长张佳宁说。
实际上，早在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前，东城、西城便于2022年对中轴线上的“第五立面”，也就是屋顶露台进行了整理，将平缓开阔、壮美有序、视线通达、蓝绿交织的城市“第五立面”亮了出来。
作为中国传统都城规划的范例，北京中轴线诠释了《周礼·考工记》中“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理想范式。从南端的永定门起步，向北依次串联起天坛与先农坛、正阳门、天安门广场及建筑群、故宫、景山，直至北端的钟鼓楼，共包含15处核心遗产要素。这些建筑以严谨的居中对称布局，勾勒出前后起伏、左右均衡的空间韵律，集中体现了古人“以中为尊、居中而治”的价值理念，以及中华文明所秉持的“中”与“和”的哲学思想。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与观中的沉静与厚重不同，同样入选“微风露台计划”的观坛，其露台又是另一种风景。
“我们不希望给空间预设一个固定的标签。”观坛艺术空间主理人徐振廷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观坛，既是指物理上的高台，也是指一个思想交流的论坛。我们希望它是一个容器，能承载各种可能性。”
观坛的设计更注重功能性和社交感，模块化的家具可以根据需求灵活组合。白天，这里是读书、喝咖啡的静谧角落；到了傍晚，灯光亮起，它又可以迅速变身为一个小型的户外派对现场，或是品牌活动的发布秀场。
2025年9月28日，北京红桥市场观坛露台，晚霞染红天际
“这个露台视野好，又有天然景观，但以前一直锁着没对外开放。”徐振廷说，直到2019年，借助商场业态升级的契机，团队才将其定位为“艺术交流与品牌孵化空间”。
改造过程犹如一场“戴着镣铐跳的舞蹈”。在二环内历史文化遗产周边施工，需严格遵循古建保护规范。观坛团队在露台加装光伏板，打造“低碳露台”；设计北斗七星布局的“星空房”，呼应天坛祭天文化；栏杆采用横向加固结构，既保障安全，又不遮挡观景视线。
空间的焕新离不开政策赋能。东城区推出的“微风露台计划”，为项目提供了“合规化”路径。陈雪感慨：“在老城区做露台会面临一系列困难，但有了政策支持，我们得以在避免光污染、噪音扰民的前提下，打造开放共享的露台场景。”
古建融入生活
观中露台上，三三两两的客人或凭栏远眺，或在户外沙发上小憩。有人架起相机，捕捉钟楼在晚霞中的剪影；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夕阳的余晖洒满中轴线。这里不设消费门槛，市民和游客都可以预约来打卡、观景。只有在入座时，才需要点单。这种半开放的模式，让“空中客厅”既有公共空间的包容，又不失商业空间的品质。
除了观景，观中更致力于深耕中轴线文化。陈雪带着团队，策划了“中轴线上的烟火气”“观山水”等一系列展览。最近，他们又与艺术家合作，推出了“中轴国医·仙草精灵”展，将中草药拟人化，与当代艺术相结合，探寻人体内在的“健康中轴秩序”。
“我们不想做网红打卡地，因为那留不住人。”陈雪说，“我们希望用持续的内容输出，比如节气大讲堂、艺术疗愈工作坊，吸引真正对在地文化感兴趣的人。让他们在这里，能找到一种‘回家’的感觉。”
“让文物和文化遗产‘活起来’，其中的意蕴之一就是加强文物和文化遗产的展示传播，使其融入日常生活，更好满足人民群众了解历史、汲取知识、欣赏艺术的文化生活需要。”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编辑翟佳琪说。
文物与人相近，人与古建相亲，现代与古都相融。中轴线“空中客厅”成为生动注脚。
“我们的客群一半是外国游客，一半是对新生活方式有追求的年轻人。”徐振廷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们喜欢这里的视野，也喜欢这里的‘玩法’。”
观坛的“玩法”，在于它对“未完成”的坚持。徐振廷认为，一个有生命力的空间，应该永远处于“进行时”。他们与不同的品牌、艺术家合作，推出限时的快闪活动。比如，与某运动品牌合作的“城市瑜伽”，清晨在露台上伴随着鸽哨声舒展身体；或是与独立音乐人合作的“屋顶音乐会”，在星空下感受音乐与建筑的对话。
“我们甚至尝试过‘咖啡蹦迪’。”徐振廷说，“不是那种喧闹的夜店风，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注重体验的社交方式。大家喝着特调咖啡，在音乐里释放压力，寻找共鸣。”
文化，赋予露台生活更深内涵。观中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合作，利用VR技术，让游客在露台上就能“穿越”到山西的开化寺，沉浸式体验古代壁画的修复过程和发展历史。观坛推出了“中轴线上的时间”主题系列活动，将西方的计时工具与中国的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相结合，探讨时间在不同文化语境下的意义。
“钟鼓楼本身就是时间的象征。”陈雪说，“我们想做的，就是让来到这里的人，能从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抽离出来，重新思考自己与时间、城市的关系。”
“露台让我们更进一步发现了建筑价值。”金隅金台·共享际运营负责人方超说，“这些屋顶以前很少有人上去，现在几乎人人都要登上去看看，它成了中轴线、北京老城的全新文化展示台。”
人们也在露台上获得深度体验。“远处故宫的琉璃瓦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这是属于新北京的魔幻现实图景。”登上隆福寺顶层，一位摄影爱好者按动快门。家住鼓楼旁的赵品生大爷也有了指路新乐趣，“别老搁鼓楼外头扎堆儿，往高处走走，景儿更美。”
随着《北京中轴线保护管理规划（2022年—2035年）》实施，51.3平方公里保护区内，钟鼓楼、正阳门等15处遗产点构成壮阔序列。露台作为缓冲带的柔性利用，既守护景观视廊，又让文化遗产“可进入可体验”。微风轻拂前门书剑茶书院的露台，法国留学生玛蒂尔德学会了宋代点茶。“当茶沫浮现云纹时，正阳门的雨燕恰好飞过，这比任何博物馆解说都生动。”
“露台经济”何以可持续
黄昏时分，观坛露台上的星空房亮起暖光，与天坛祈年殿的轮廓交相辉映；观中庭院内，游客手捧“中轴福音”奶茶，在金丝楠木梁柱下等待钟鼓楼晚霞。
曾经被诸多条件“限制”的露台与古建，如今成为城市更新的试验场。它们不是简单的消费空间，而是中轴线文化活化的样本——在保护与利用、历史与当代、文化与商业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文商旅项目的可持续性，关键在于找到文化与商业的平衡点。陈雪坦言：“我们To B（面向企业提供产品或服务）再To C（面向消费者提供产品或服务）。很多客户是高知群体、企业家、品牌方，他们能为文化体验付费。”项目通过承接商学院活动、品牌发布会、私宴等B端业务，反哺C端公益属性。
品牌传播策略同样独具匠心。陈雪透露，团队以整合营销思路推广“在地文化”。例如，与艺术家合作“草木间”中草药拟人化展览，并开发联名饮品；与鼓楼中医院共创“中轴国医”活动，将养生理念融入露台瑜伽、节气讲堂。
对于未来，观中和观坛两个项目均计划深化中轴线IP开发。观坛将联合老字号推出“中轴有礼”系列产品；观中则聚焦“中轴线上的美学与智慧”，通过雕塑展、老照片展、国医体验等，让文化渗透至消费场景的毛细血管。
露台经济的健康发展，离不开经营主体的主动探索，更需要在商业活力与民生需求、规范管理之间找到平衡。南开大学旅游与服务学院副教授于海波曾表示，露台经济应结合场地空间结构与都市背景打造差异化特色，同时必须高度重视建筑结构、消防设施、人流秩序等安全问题，确保相关建设、业态和活动的开展与运营平稳有序。
随着《北京中轴线保护传承三年行动计划（2025年-2027年）》的推进，更多“观中”“观坛”将出现在这条700余年轴线上。它们以露台为媒，让文化遗产不再仅是凝固的历史，而是可感知、可参与、可消费的城市生活。
国际设计科学学会主席、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周武忠认为，露台经济的发展填补了“小而美”的私享消费空白，丰富了城市消费层次。他同时认为，露台经济不是简单地“搭个台子、摆些桌椅”，而是要结合场地特色，打造有内容、有温度的场景。要注重露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明确露台产权与使用规范，平衡商业经营与环境承载能力，让露台经济真正成为助力城市发展、惠及市民生活的新动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