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简宏妮 编辑金明大
金波作品《雨点儿》是人教版小学课本一年级上册的经典课文。图为在河南省内黄县第七实验小学一年级教室,孩子们正在展示刚刚领到的新课本
“一首诗如果闭上眼睛听,听不出韵律,是不是诗?”在北京北郊一家养老院的窗边,儿童文学作家金波似在问《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又似在自问。
几十平方米的房间,几乎被书籍填满。他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穿着一件柔软洗旧的格子衬衫,手里捧着一杯新沏的龙井。眼前这位略显“松弛”的老爷子,就是语文课本里那个写《雨点儿》《树和喜鹊》《沙滩上的童话》的作者。
金波作品《雨点儿》是人教版小学课本一年级上册的经典课文
他微微前倾身子,继续说:“如果闭上眼睛听都分辨不出是诗还是散文,那对孩子来说,就模糊了诗的边界。”
70年笔耕不辍,金波始终是童诗韵律的“点灯人”。面对当下儿童诗过度口语化的倾向,他直言不讳:“口语化导致韵律差,缺乏提炼和升华,好像把话说完了,诗就写完了——这对孩子还远远不够。”在他眼中,押韵并非枷锁,而是儿童诗天然的灯塔。“押韵从听觉上就能让孩子立刻分辨出什么是诗”,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如同童谣的韵脚。
今年91岁的金波,住在养老院已经7年多。他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却没有远离童年。
走进金波的内心世界,会发现他守护的远不止诗的格律。九十余载人生旅途上,他始终在实践一个温暖的理念——“养育童年”。
童年“百宝箱”
金波的童年,是在老北京的胡同里度过的。作为独子的他玩伴虽不多,但母亲与小姑却给了他一个装满爱意与想象力的童年“百宝箱”。
金波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一个现在的孩子可能闻所未闻的游戏——“给风筝送饭”。
“拿一张纸,撕开,捅个窟窿,再叠起来,挂在一根风筝线上。风吹过来,纸片就顺着线往上转,就像在吃东西一样,我们管这叫给风筝‘送饭’。”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纸片旋转的样子,“那时候小姑教我玩这个,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太有智慧了,这不光是玩,还有风的动力,有对生活的想象。”
“小时候流行踢毽子,谁(毽子上)的鸡毛漂亮,谁就特别神气。”还有个游戏是在木头门上糊鸡毛,看谁的鸡毛贴的时间长。这些简单的民间游戏,成为了他日后创作的源泉。
金波的童话《影子人》,灵感便来自母亲。
“妈妈用纸剪个人形,放在蜡烛前,影子映在窗户纸上,给我变戏法。”金波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时候窗户还是糊窗户纸的,不是玻璃。妈妈点一根蜡烛,晃动那个纸人,影子仿佛活了。”
金波对母语韵律的执著守护,源自儿时坐在母亲膝上听到的童谣。四岁那年,母亲拿着一本比金波年长一岁的《诗歌季刊》(1934年创刊),读着上面的河北童谣:“秋风起,天气变,一根针,一条线……”
温柔的声音、规整的韵律、真挚的情感,成了他生命中最初的文学美育,也在心底种下了诗歌的种子。
“养育童年是一辈子的事。”金波感慨道。母亲给予他的,远不止几首歌谣或几个游戏。他记得母亲曾留下无人照看的邻居孩子一同吃饭,听见楼上独居老人房间异响便立刻起身探望……这些细节,在岁月里不断沉淀,被赋予更深的含义。童年那些平常瞬间,如同深埋的种子,在人生风雨中生根发芽,成为他理解人性、书写童心的不竭源泉。
在金波看来,这就是母爱最原始、最柔软的力量。“母爱不仅仅是本能,它因文化、教养和个性而千姿百态。养育童年,就是不断重新发现这些情感深度的过程。”这种“无言之教”,也成为金波日后理解儿童、书写儿童的基石。
平视孩子
在入住养老院之前,金波长期居住在三里河,这也是他观察童年、与孩子“共生共长”的地方。他坚信,要真正理解儿童、书写儿童,必须弯下腰,与他们保持平视。
邻居女孩婷婷,成为他这一理念的生动注脚。婷婷的妈妈对她管教严苛,几乎将孩子封闭在家中。
“有一次,婷婷实在憋不住了,拿着8只蚕来找我,说‘爷爷,我的蚕要饿死了’。”金波回忆起那个场景,依然动容,“我小时候养过蚕,知道蚕饿急了会吃茶叶。我就帮她想办法,找来茶叶喂蚕。”
这件事直接催生了金波的中篇小说《婷婷的树》。书中那个渴望自由、渴望被理解的小女孩,原型就是婷婷。
“她跟我说,妈妈管得太严,她想离家出走。”金波笑着说,“后来她告诉我,其实她没走远,就坐在四楼的楼梯上,等着妈妈着急。因为她觉得,只有妈妈着急了,才证明是爱她的。”
婷婷的坦白深深触动了金波。“孩子对爱的感知是如此直接而笨拙。他们渴望被‘看见’,渴望真正的关心,渴望确认爱的存在。”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孩童细腻的心理,并融入创作中。在《婷婷的树》里,金波通过文学的手法,探讨了家庭教育的边界。他主张,教育孩子要像种树一样,给她空间,让她自然生长。
“婷婷现在三十多岁,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还一直有联系。”金波欣慰地说。
金波的书房里,珍藏着儿子幼时的一幅涂鸦:一只巨大的手掌,托着一颗硕大的药丸。当孩子解释“这是我小时候吃过的苦药丸”时,金波骤然醒悟:在成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孩子的感知里,却是巨大的压力与煎熬。这幅画,成为父子之间无声的心灵桥梁,也时刻提醒着他:解读孩子,必须摒弃成人的固有尺度与主观预设,真正走进孩子的感知世界与情感内核。
这份“平视孩童”的态度,也让他理性看待当下家长对儿童文学的功利化使用。当得知自己的散文被家长们奉为应试晨读范本,用来提升孩子作文成绩时,他提出:“第一,家长要求孩子阅读,自己首先要以身作则;第二,所有阅读,都要建立在孩子感兴趣的基础上。”
金波一直倡导构建优质“家庭文化”,而家庭文化的核心,正是亲子阅读。“家人共读、真心交流,是家长走进孩子内心世界最有效的方式。”他提出“道德感情”的教育理念,认为孩童良好的道德素养与情感品格,应当通过文学阅读潜移默化滋养而成,以情感浸润心灵,而非生硬的道理说教。
养老院里的“童年博物馆”
七年前,金波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入住养老院。这个转变,对他而言并非仅仅是生活地点的迁移。
“我刚来时很不习惯,因为我过去接触青年人和孩子多,所谈的内容也丰富。到养老院以后,谈论的大多是生老病死。”他坦言,虽然早已步入老年,但直到住进养老院,才知道老年人各种各样的困难,这让他对生命、对老年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然而,这位不服老的文学园丁,很快在宁静的院落里找到了新的耕耘方式。他放慢了新作品的创作节奏,转而将精力投入到系统性的整理工作中。其中一项浩大的工程是编撰自己的文集,计划近三十卷,目前已完成九卷。他重新编选了《昆虫印象》,并与学者钱理群合作出版对谈录《我与童年的对谈》,探讨童年消逝等议题。他还着手编选《点亮满天星——金波90岁寄小读者》,补充十年间的全新思考。融合多种文体、尝试AI绘画配图的《金波别集》也受到孩子们的喜爱,持续加印。

金波与学者钱理群合作出版对谈录《我与童年的对谈》,探讨童年消逝等深刻议题。《点亮满天星——金波 90 岁寄小读者》,补充十年间的全新思考
他的房间,俨然一座微型的“童年博物馆”与“童心实验室”。窗台上摆放着老伴捡拾的青杏;书架上,古朴的木雕老子像与陶土猫头鹰砚滴相邻;一件雷击枣木雕刻的自然形态作品,传递着沧桑与力量;最珍贵的,是一排排民间童谣资料,这是他编撰的十卷本《中国童谣经典》。如今他仍惦念能整理出精简三卷本,让当代孩子触摸到母语童谣的韵律之美。
他饶有兴致地展示着网购的草编蝈蝈笼,兴致勃勃地谈论着AI绘画的新奇体验,甚至尝试使用AI助手来活跃思维、收集资料。
当聊到AI写作时,他并不排斥。他甚至尝试过让AI写一首关于春天的儿童诗。“它写出来的真的很好,信息量大,技巧多,有时候比我自己想得还全。”金波评价道,“但它缺乏个性,缺乏那种只有经历过生活的人才有的情感温度。”
虽身居养老院,但金波的心并未与世隔绝。对于当下的新事物,他保持着一种开放且审慎的态度。
把心里的童年,讲给世界听
金波一直想写一本书,记录他收集的小物件。如今,他终于着手写作,这本书就叫《精灵小物件》。

2026年5月,金波房间里的小物件
“这些小摆件,看上去也许不起眼。”他兴致勃勃地说,“比如小葫芦、小盆景、小玩偶……但每一个物件的背后都有一段特别的记忆。”
“我现在记忆力不如以前了,但有时候一聊起来,一些画面就又鲜活了。”金波指着窗外的树木说,“你看这树,多好。我这人,就是对万物都有感情。”
眼前这位91岁的老人,文字里总有阳光和雨露的味道。因为他就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始终保持着对土地、对阳光、对每一个小小生命的,最纯粹的爱与好奇。他不是在写诗,他只是在把心里的童年,讲给世界听。
金波的作品以诗性的语言和深邃的哲思为核心,构建了一个万物有灵、充满爱与自然之美的童真世界。他在简洁纯净的文字中寄托了对生命与天地的思考,正如他那句充满人生智慧的感悟:“睁开眼睛看自己,已进入了老年;闭上眼睛看自己,还是个孩子。”这种跨越年龄的童心,让他笔下的自然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我在蝴蝶的翅膀上,发现了春天的眼睛”,而在《雨中的树林》里,更是描绘出“落花铺成的地毯又软又香,还有青蛙击鼓跳舞为你表演”的画面,韵律悠扬、童趣盎然,治愈了一代代读者。
温暖的文字背后,是金波对爱与生命本质的探寻。他认为“爱,就意味着去做,它比语言更温暖、更珍贵、更持久”,并深信“因为有爱滋养着生命,生命才变得丰富多彩、有意义,甚至不朽”。从入选语文课本、陪伴几代人成长的经典散文《雨点儿》《阳光》,到歌颂不朽母爱的《影子人》以及探讨生命轮回的诗体童话《乌丢丢的奇遇》,金波用温暖而富有哲理的笔触,始终为孩子们守护着一方精神净土。
在九十余年的人生旅途上,金波从未曾远离生命的起点,不断从童真、游戏、诗意和人与人间朴素的爱中汲取力量。他守护着童诗韵律的灯塔,践行着与孩子平视的智慧,在晚晴岁月里依然孜孜不倦地编织着文字的摇篮。金波的人生经历,就像一首悠长的童谣,温柔地提醒着世人:“养育童年”的能力,是生命抵御荒芜、精神永葆青春的永恒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