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大师兄
入场券
书接上回。
保定老周是我十几年前在北京认识的,那会儿他在中科院读博,我在中关村折腾第一家公司。他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本科保研、直博、发了好几篇顶会,导师是业内大牛。当时我觉得这人以后肯定进高校,轻轻松松当教授,一辈子稳稳当当。
结果这次见面,他瘦了不少,头发也薄了。
我问他,在哪个大学教书。
他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创业失败了的朋友脸上经常挂着。他说,没进高校。
我很意外。
他说现在博士进高校,不是你能不能教、会不会科研的问题,是"坑"有没有。一个二本院校的讲师岗,三四百份简历,里面博士占一半,最后录一个。辅导员的岗位更夸张——他认识一个师妹,北师大的教育学硕士,去应聘深圳某个职业技术学院的辅导员,那一批报了一千多人,硕士打底,博士也占了三成。最后她没进。
"你知道辅导员现在干啥吗?"老周夹了块牛肉,边嚼边说,"不是以前那样开开班会就完了。现在叫'保姆模式'。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学生半夜喝多了进医院你得去,家长凌晨打电话骂你你也得接,领导随时在群里艾特你。一个月五六千。"
我说,我上学那会儿辅导员可没这么累。
他说,你们那时候辅导员干什么?无非开开班会。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的辅导员不一样了。不过也有老派的,老派辅导员的策略就是找强势班干部——能站在桌子上对着全班训话的那种,谁不听话过去就是邦邦两拳。班里人人都讨厌他,但是他就能把班里管得服服帖帖。
我说,他自己当半个辅导员,班长当半个辅导员。
他说,就是。但这种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愿意干,嫌累。
我问那师妹最后去了哪。
他说去了一家在线教育公司,做课程设计,干了半年公司黄了。现在在准备考公。
我说考公也挺好。
他又笑了。那种笑的意思是:你不懂行情了。
他说现在考公的竞争,比高考残酷多了。一个县城的岗位,几百人抢,里面不乏名校硕士。关键是——他顿了顿,放下筷子——"大多数人其实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跟竞争者的差距太大了。你天天刷题刷到凌晨两点,别人也是。你跟谁比?跟自己比没用,跟对手比。"
我说,有没有想过当年如果不读博,直接去企业,会不会不一样。
他说想过。但也就想想。
"人很难跳出自己那条轨道的。"他说,"我读博那几年,导师的项目都是国家级课题,我负责核心算法,觉得自己特有价值。结果出来一看,企业要的不是那个。你研究的那个细分方向,全世界可能就几百个人在乎。"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吃完饭我送他去地铁站,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我现在跟学生讲,除非你碰到的导师不古板、课题方向前沿、而且你那个专业确实需要博士学历才能入行,否则研究生阶段真学不到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话从一个当年拼了命读博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我问,那你以后会让自家孩子读研吗。
他说,让他早点进社会吧。"二十四五岁硕士毕业,放二十年前相当于三十岁。社会节奏快了,经验比学历值钱。"
这话让我想起几年前认识的一个投资人。四十出头,投了好几家公司,身家不低。有次喝酒他跟桌上的人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花太多时间读书。不是说读书没用,是他发现自己真正赚钱的能力,全是离开学校之后学的。他说他在哈佛读MBA最大的收获不是什么课程,是认识了后来帮他投项目的几个人。
但他也补充了一句,"不过没那个学历,人家也不跟你一个桌。"
若是咱有足够的高度,比如咱是省长,那可以提前规划他走仕途。若是咱是普通人,孩子大概率会超越咱,那咱不如放手,让他自己闯。咱不拖后腿就行。
他说,那咱能做什么?
我说,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多在财富上托举一下。
他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是被拴着的人。
到地铁口,他回头说了句:"有时候不是我们在选择,是被推着走。但推到哪里,一半看运气,一半看你自己想不想站住。"
我说,能站住就不错了。
他笑了笑,进了闸机。
下午,阿杰发微信来,说大师兄有空吗,出来坐坐。
阿杰是我做跨境时认识的,在东莞开工厂,做3C配件出口。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一年能做七八千万,这两年卷得厉害,利润薄得像纸,他整天愁眉苦脸的,但一提到俩孩子,眼睛就亮了。
我们在宝安一家茶室碰的头。他到的时候我第二泡刚好出汤。他瘦了,但精神头还行。
他说,大师兄,跟你说个事。我儿子,觉醒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儿子小学四年级之前一直是班上最矮的那个。不爱吃饭,不吃蔬菜,不吃碳水,我媳妇急得不行,各种补品往嘴里塞,没用。四年级那年暑假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觉醒"了——他自己原话。
开始主动吃饭,查营养搭配,自己搜健身博主的视频看。个子蹭蹭往上蹿,现在五年级,文化课全班第一,体育也是头部的。今年暑假我给他报了个剑桥游学,花了快十万。
"他自己想去的,"阿杰说,"我也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剑桥,可能是刷短视频。他说想去剑桥读书。"
我说,小孩有目标是好事。
阿杰说,"是啊,但你知道最让我触动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成绩变好,是他自己变好了。我没逼他,他自己想通了。那一刻我就觉得,孩子吧,你操心归操心,但真正管用的动力,都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真正管用的动力,都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他女儿更离谱。小丫头才三年级,自己要求报了个CF馆——就那种练综合体能的地方。阿杰说第一次带她去体验,教练让她试引体向上,她一口气拉了十一个。教练都惊了,问她女儿是不是练过。阿杰说,练个屁,她自己在家吊门框吊出来的。
女儿还特别有主见。阿杰妈妈信中医,天天往家族群里发养生文章,什么刮痧排毒、姜汤暖宫之类的东西。女儿有一天直接怼了回去:"奶奶,那些东西没用。你每天走八千步,少吃甜的,比啥都管用。"
阿杰当时在旁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尴尬。
还有一次,阿杰体检报告出来,血脂偏高。他还没来得及看,女儿先看到了,给他列了一张单子——少吃油炸、多吃鱼、每天走路半小时。阿杰说,你才三年级,管这么宽?女儿说,你没了谁给我交CF馆的学费?
有次阿杰媳妇跟他开玩笑说,要是咱俩哪天没了,孩子怎么办。
女儿在旁边听到了,头都没抬,说了句:"你们没了,我们也会活得好好的。放心,肯定能把你们拍在沙滩上。"
阿杰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复杂的情绪——又骄傲,又有点失落。
"其实孩子比我们想的强,"他说,"以前是瞎操心。"
父母能做的就两件事——一是不拖后腿,二是在财富上托举。其他的,他自己会长。
他说,但能力够不够托,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茶室出来,阿杰说他还要回工厂。我说顺路送你一段。
车上他问我,大师兄,你认识老刘不?做外贸那个,福建人。
我说,认识。生酮那个?
他说,对。他最近更极端了。
老刘的事我知道。去年他迷上了生酮饮食。以前是碳水狂魔,米饭一顿三碗那种,忽然之间一粒米都不碰了。早餐黄油煎牛排,午餐牛油果拌三文鱼,晚餐五花肉配西兰花。朋友圈天天发血酮指数,配文都是"深度燃脂模式开启"。
我说你这么吃不难受吗。
他说等你脂肪供能适应了,精神比吃碳水的时候好一百倍。脑子转得快,下午不犯困。
我说你这属于幸存者偏差。
他说你不懂。人体两套供能系统,一套烧糖一套烧脂肪。糖是劣质燃料,脂肪才是清洁能源。我说,蛋白质呢?他说,蛋白质吃多了照样变葡萄糖。你以为是吃牛肉,身体当米饭用。想压住胰岛素必须让脂肪摄入拉满。
他买了个动态血糖仪,贴在胳膊上,手机随时看数据。有次我们一起吃饭,他吃完一块牛排,把手机伸过来给我看——血糖从四点五升到了四点八。
"你看,几乎没动。要是我吃碗米饭,早就飙到七了。"
我说你这活得也太累了。
他说不累,习惯了。而且他不是瞎搞,他同步监测血酮、血压、心率、血脂、尿酸,每个月全套血检。
我问他效果怎么样。
他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让我看。"三个月瘦了十八斤,体脂从二十八降到十八。"
确实有效果。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阿杰说,上回几个人吃饭,一个新来的带了瓶"苗族壮阳酒",说是贵州朋友送的,祖传秘方。老刘当场就炸了。
"苗族人均寿命全国倒数,你跟我讲苗药壮阳?你那酒里有效成分是酒精,壮什么阳。"
场面一度很尴尬。
我说,老刘做的事本身没错,但他身上那股"传教"的劲儿,跟那些卖刮油茶的微商本质上是一回事。相信一种东西,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信。
阿杰说,散了之后,坐他旁边的小王小声问他,老刘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我说,人一旦开始追求某种"绝对正确"的生活方式,就容易把别的生活方式都当成错误的。跟学风水的人看什么都是风水问题一个道理。
阿杰笑了。他说,我媳妇就信那些。刮油茶,暖宫茶,天天喝。
我说,一信一疗程系列。
他说,我妈也信。
我说,你妈信没事,她那代人。你媳妇信就麻烦了。女人甲亢甲减,跟高糖饮食、乱补雌性补品、中药长期调理、素食比例过高可能都有关系。有个关键词叫肠漏,值得了解一下。
他说,太复杂了。
我说,你先不用管。你媳妇要是愿意查,让她研究一下肠漏。不愿意就算了。劝人逆转,如杀人父母。
他说,大师兄,你说老刘和我媳妇,是不是一种人?
相信一种东西,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信。老刘信生酮,你媳妇信刮油茶。本质上都是一信一疗程。区别是老刘信的那个有数据支撑,你媳妇信的那个没有。但"信"的方式是一样的——传教式的、不容置疑的、把不同意见当敌人的。
他说,那我该不该劝我媳妇?
我说,不该。她自己会想明白的。你越劝她越觉得你在攻击她的信仰。信仰这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信什么教、吃什么药、喝什么茶。劝人逆转,如杀人父母。
送完阿杰,我开车往回走。
路上堵了。关了导航,车里安静。
想事情。
想到表弟。
前一阵子我回了趟河北老家。我妈让我去看看他,说这孩子天天喊努力,也不知道在努力什么。
表弟在县城开了个手机配件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全年无休。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就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货架上贴膜、手机壳、数据线,摆得倒是整齐,但好些落了灰。
我说,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饿不死。
我说,一天能卖多少单?
他说,好的时候十来单,差的时候三五个。
我算了一下,平均七八单,客单价撑死二三十块,一天流水不到两百。去掉房租水电,他一个月能剩多少?三四千。
他说自己很勤奋,就是运气不好。
我跟他聊了一个小时,发现一个问题——他的"勤奋"是体力的、重复的、不动脑子的。他从来没想过换个位置更好的店面,从来没研究过电商和短视频引流,从来不分析哪些产品利润高、哪些是引流品、哪些应该砍掉。
我说,你试过在抖音上卖吗?
他说,试过,不会弄。
我说,找人教啊。
他说,花钱。
我说,花钱才能赚钱。
他没接话。他不是不想学,是舍不得花那个钱。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勤奋了,缺的只是运气。
他"勤奋"的方式,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比改变一个人的习惯难得多。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想,其实创业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表弟"了。不是不努力,是努力方式从来没迭代过。一年经验用十年,跟十年经验每年都在更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有个概念叫复利。不光是钱有复利,知识有复利,技能有复利,人脉也有复利。一份工作如果只给钱不给积累,那就是用时间换现金,越换越不值钱——因为你的时间在贬值,你的能力没有增值。一份工作如果让你积累行业认知、客户资源、个人品牌,哪怕起步工资低,长期来看是在往上走。
不存在很勤奋但日子过得很一般的人。要么,他只是身体勤奋。要么,他误解了勤奋。
健身是复利,写作是复利,定投是复利,学习是复利。你今天做的每一次训练,十年后的身体会记住。你今天写的每一个字,十年后会变成你思想的底盘。
晚上,书房。
窗外深圳的夜,永远不黑。开了窗,深圳湾海风进来,刚好把桌上的纸吹动。
想今天聊的这些。学历贬值、孩子内驱力、养生走火入魔、勤奋的真相。还想起来一件事——
我在河北长大,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进城做点小生意。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我后来创业、做跨境、搞AI,他们其实不太理解我在干什么,但也没拦着。我妈有次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做的事我搞不懂了,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可能做父母的,到最后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不是规划,不是铺路,就是那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然后力所能及地在财富上托一把。
但说实话,能力够不够托,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想起来一件事——
上次有个朋友问我对"道德"怎么看。
我说个观察吧。我认识一个女的,特别能干,自己做电商,一年大几百万。但她有一段特别糟糕的感情——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五六年,男的不上进、不赚钱、还出轨。我问她为什么不分手,她说的话让我至今忘不了。
"都睡过了,就该一直在一起。"
她忍了六年。男的不上进,她养家。男的出轨,她原谅。因为"都睡过了"。
后来她终于离了。但解绑之后走向了反面——后面两段都是闪婚,都没撑过两年。
这不是道德,这是自我捆绑。从"必须忠贞"跳到"随便来",也不是对的方式。正确的方式是——不被捆,也不走向反面。你觉察到了枷锁,你解绑,然后你自由选择。不是从"必须"跳到"随便",是从"必须"跳到"我选择"。
我还认识一个姑娘,研究生,从来没谈过恋爱。不是没人追,是她自己给自己设了一道线——"第一次要留给未来丈夫"。这话听着挺贞烈的,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她把"性"当成了某种货币,要存着,留给最值钱的那笔交易。但性不是货币。性是人生体验之一。你把它当货币,你就永远在等那个"最值钱的交易",等来等去,二十七八了,还没谈过恋爱,越来越焦虑,越来越觉得自己"贬值"了。
其实你没有贬值。是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有保质期的商品。而保质期是别人定的。
祖传的东西未必是对的。宣传的东西也未必是对的。最简单的,节约用水,水其实就是空气,是循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能否这样?你少呼吸点空气?节约这个词本身就是错的。包括情色这个概念,丑化它也仅限于普通老百姓,在哲学家、艺术家看来,情色是对生命的赞赏,是对繁衍行为的身心探索,一个人没有性欲也就没有生命力。
忠诚应该是主动的选择,不是被动的义务。你爱一个人,心甘情愿只跟他在一起,那是美好的。你因为"应该"而忍受一段烂透了的关系,那叫自我摧残。
道德观念越强的人,内心往往越痛苦。因为你用一套完美的标尺去量所有人——包括你自己——结果发现没有一件事能达标。然后你就变成"道德警察",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跟学风水的人走到哪儿都觉得"这里风水有问题"是一回事。工具本来是用来帮你的,你把它用成了镣铐。
我为什么喜欢深圳?因为深圳标准松散,允许每个人用不同的标准做自己,谁也别框谁。你觉得一夫一妻是对的,但在迪拜一夫多妻,你的标准在那不适用。
现代文明社会最好的地方,不是物质丰富,是契约精神加实事求是。你去上海、去深圳、去纽约,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你可以用不同的标准活着,没人管你。不像在有些地方,你做一件事要先想"别人怎么看"。在深圳,你先想的是"这件事对不对,能不能做"。标准是松散的,但结果是清晰的。
我喜欢这种松散。
这些事背后,有一个底层的东西——
NO WEALTH NO CHOICE。
没钱的人,脖子上有一根绳,拴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你想解绑,你得先有选择的权利。你想放手让孩子闯,你得先有托举的能力。你想不框在县城,你得先有走出去的本钱。
老周为什么犹豫?他自己也是被拴着的人。
表弟为什么不换赛道?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开一天赚一天的钱,停一天就没有收入。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阿杰为什么能花十万给孩子报游学?他有托举的能力。
老周在地铁口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不是我们在选择,是被推着走。"被推着走的人,都是脖子上拴着绳的人。
财富不是目的。
财富是选择的入场券。
有了选择,你才能说不。
能说不,才是自由。
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很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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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跨境大师兄 Peter
6年跨境电商实战经验,年销售额1亿美金
用 AI 智能体托管330家店铺,管理6600万 S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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