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架残酷而高效的打磨机器,许多曾无比珍视的人和事,都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模糊,甚至消逝无踪。但有些人和事,会一直蚀刻在内心深处,虽历经岁月风雨的冲刷,但仍会在某个时刻,那样鲜明,那样生动地涌上心头。就像此时此刻对姥姥的思念。
每次想起姥姥,脑海中出现的都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慈眉善目、眼窝有些深陷、满头银发一丝不乱梳成一个发髻、穿一身淡蓝色的中式斜襟上衣、缠着利落的裹腿,“三寸金莲”上套着白色的棉麻袜和精巧的绣花鞋的山东老太太.....
姥姥是在三年困难时期从山东老家来到哈市的,我妈妈是她唯一的女儿(我还有两个舅舅),自那时起,姥姥就成为我们这个八口之家的大家长,直到七十九岁病逝,与我们一家共同生活将近二十年。我们姐弟5人都是吃着“姥姥的味道”,在姥姥的日常陪伴照顾下长大的(父母是双职工)。小时候我们对姥姥的感情和亲近程度甚至超过了对父母。姥姥去世时,最小的弟弟还在上小学,出殡时他撕心裂胆的哭声令所有来送姥姥最后一程的亲友、街坊邻居动容、落泪:那一刻我知道,那个最疼我们、会做很多好吃的、会讲神话故事、会纳鞋底、会补袜子、菩萨心肠的“社牛”姥姥,永远离开了我们.....
姥姥是个典型的山东老太太,善良热情开朗,精明能干,干净利落,接人待物极具亲和力,乐善好施。
有一年的夏天,一个衣服褴褛的老人来到院门口乞讨,姥姥赶紧从干粮筐中拿出一块“白面和玉米面两合面发糕”(这已经是那个年代的好吃的了)让我们先送出去,随后她自己端一杯温开水,挪着小脚走出来,把水递给老人,让我搬来板凳让他坐下歇歇脚,慢声细语的与他拉家常,相似的事发生不止一次。姥姥说:“要不是遇到难处、遇到坎儿,谁会走这一步?咱能帮就帮点”。
那时每年冬天,隔一两周,总会有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拎着两包点心来我家串门。每次他来,姥姥先让他摘下湿漉漉的口罩手套放在火墙旁烘干,然后烫一壶热酒,炒一盘花生米、一盘白菜木耳,慢悠悠的与他聊天。偶尔碰到邻居以为这是我家的亲戚,其实这是父亲结识的一位孤寡老人,因为父亲曾经给过他力所能及的关照,老人一直心存感激.后来他到与我家一江之隔的江北某学校的校办农场看大门,每次到江南,都会来我家,姥姥常说:“他孤身一人不容易,咱帮不了别的,就给他做点可口的热乎饭吧”。久而久之,我们也都把他当成家里的亲戚,若他有段时间没来,全家都会惦记。
与我家隔街相望的院子里住着一家九口(七个孩子),全家仅靠做搬运工的男主人赚钱,几个孩子都穿的不太体面,成绩也不好,班里的同学都不愿意跟他们玩儿。因这家的大女儿与我同班,有时会奉老师之命去给她辅导作业,她家里堆满垃圾杂物,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只好把她领到我家,每次她来姥姥都会给她拿些饼干、糖果,走时还会让她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吃。她走后姥姥嘱咐我不可以笑话她嫌弃她、要多帮助她。秋天农村亲戚送来的玉米,姥姥用大铁锅烀好后,分别让我们给包括她家在内的左邻右舍送去。那时住平房,冬天都靠煤做饭取暖,每年冬天家里买煤时,把一吨煤从院子外面(送煤车只能卸在那里)运到窗下面的煤棚里对于我们女孩儿(弟弟还年幼)是重体力活,正当我们望煤兴叹时,包括她4个弟弟在内的邻居男孩儿,主动上前,用脸盆、小桶,一会儿就帮我们完成了任务。姥姥端出一盆清水让他们洗手洗脸,又拿出糖盒,把她过生日时客人送的点心、糖果、饼干分给满眼期盼的男孩子们。
姥姥虽然目不识丁、但记忆力超强,幼时从私塾先生、说书人那里听来的故事过耳不忘:盛夏的傍晚,吃过晚饭,在从松花江吹来的凉爽江风中,姥姥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一下下摇着蒲扇,认真的教围在身边的我们辨认夜空中明亮的北斗七星,绘声绘色的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冬日午后,窗外寒风呼啸,我们蜷缩在热乎乎的火炕上,望着窗花出神,听姥姥讲“孟姜女哭长城”“武松打虎”“卧冰求鲤”.....
因为父母工作忙,平时家里大事小情一日三餐、缝缝补补都是姥姥操持,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我们几点上学,姥姥总会提前做好饭,让我们吃上不冷不热的可口饭菜。姥姥有一手好厨艺:每年学校春游、开运动会,她用鸡蛋、面粉、葱花摊的“咸食”(鸡蛋饼)香气四溢、打开饭盒总能引来同学羡慕的目光,用茴香玉米面蒸的“糠谷”、用豆面擀的“杂面条”、用咸虾酱加面粉蒸的“虾酱”、用玉米面加少许白面蒸的“两合面发糕”....都是那个物资贫瘠年代我们姐弟的美食。
我们听着“姥姥语录”长大,这些句子朴实中蕴含哲理,姥姥是我们最早的启蒙老师,她教会我们如何识别善与恶,美与丑,她说“每个人都有好心眼和坏心眼,把好心眼放在上面,人就会做好事,做人一定要把坏心眼压在下面,不让它出来.”、“信佛佛在,不信佛佛不怪”。她用浅显易懂的语言给我们讲“三字经”,“百家姓”,让我们知道“人之初,性本善--”;让我们了解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姓氏;姥姥还一点点告诉我们生活中的一些规矩,比如“食不言,寝不语”等等---
“别人对你一分好你要还人家十分好”、“笑话人不如人”、“人家骑马咱骑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如今,姥姥离开我们四十多年了,父母也都相继离世,我也步入老年,姥姥最宠溺的最小的弟弟也已年过半百。年纪越大,时间过去越久,对过往的记忆越清晰,往事悠悠,姥姥的音容笑貌,与她相伴的朝朝暮暮,如电影画面一帧帧在眼前闪现,恍若昨日。
时光珍藏了美好记忆,岁月沉淀了幸福的点点滴滴;在时光的苍茫里聆听叶落的声音,便是尘埃落定的静好。

知音相惜
致读者
田园的公号,从最初阵亡的《田园》,到后来消失的《萍实》、《萍澜》、《萍说》、《天萍》、《沧海田园》、《自在自为》等,算起来已经清零八个了,粉丝也走失了数十万。文章越来越难写了,但我仍会坚持假话绝不说的底线。我会坚持,因为---有你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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