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想明白的事情通过造房子告诉世界

以下文章观点来自受采访者

王灏

佚人营造 联合创始人、主持建筑师

（本文配图来源于王灏）

上海已经出现了很多非标准化住宅案例，但受现场条件限制，以室内设计为主。但是在绍兴、宁波这样的城市，用地和建筑条件宽松些，情况有所不同。非标住宅的显性市场需求并不是很明显，但现实案例和潜在需求还是很多的。

对这类项目的开发和管理方式进行改革，是打开市场的第一步。在这一点上，邻国日本已经发展得很成熟。日本的个人住宅如果需要改造，业主必须与有执业资格的建筑师合作才能顺利获得批准，非标住宅和建筑师高度绑定，市场上也在不断出现优秀的作品。

反观国内现状，只有住宅和土地供应制度发生改变，才有可能为个性化住宅设计引入更多元的设计资源。目前市场主流的住宅产品，要么是通过高周转方式，为追求经济效益而产生的标准化住宅产品；要么是迎合商业审美范式而生产出来的产品，文化因素和遗产改造的分量微乎其微。

随着城市住宅存量越来越大，非标住宅今后会受到更多人关注。未来一线城市的年轻业主会更加注重个性表达，只有具有足够吸引力的房子，才能让他们有动力入手。

城市住宅的多样化是当务之急。许多国际一线都市都有着丰富多样的住宅产品类型，从宽敞豪华的大平层到非常迷你的小套型，适应不同的居住需求，比较之下我们的产品种类还是较为单一。

开发商如果想要摆脱同质化的低水平竞争，就要关注年轻人想要的社区生活是什么，如何在住宅设计中创造高质量的公共产品，比如公共空间的感受、优质且多样化的商业设施、便捷的通勤体验等。这些因素跟居住空间没有直接关系，但是跟人的生活密切相关。从北戴河阿那亚社区到郑州的普罗理想国，都在这个方向上做出有益的尝试，这个趋势继续发展下去会更加明显。当简单的复制粘贴无法再为住宅带来附加价值的时候，所有人就会开始关注生活质量。

而政府也越来越希望看到前期建设和后期运营的结合，所谓的流量导入，或者说在开发中撬动当地头部的社会资源，都需要以运营策划为先。建筑师在其中需要承担所谓更多的社会角色，工作难度也越来越大。

建筑师需要改变公共建筑才能称之为作品的执念，持续做住宅设计能够保持建筑师作品的人间烟火味，给予建筑师养分。想要做好一个住宅，难度有可能是设计一个优秀公共建筑的2-3倍。因为在有限的居住空间里，要精密地容纳非常多的系统，满足日常起居需求。设计非标住宅，背后是对一个时代的追问，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可以长成什么样子？要实践各种想法，体现建筑师对居住文化的理解，就意味着要在现有的空间体系和工业产品体系里创新。建筑师首先需要了解现有的空间体系和产品体系，还要有经得住考验的判断和先验，没有10年的设计功力很难做到。

当今社会已经发展到一个空前精密的状态，只有具备综合知识的人才能适应、赶上时代的脚步。社会对优秀建筑师的要求越来越高，既要解决越来越多的实际问题、协调并落地与设计效果匹配的工艺、设计成果在审美上还要具有一定的风格。这需要系统化的设计思想，还要有强大的落地能力。

当我面对高端的物业公司的时候，会面对各种复杂的实际使用需求。比如排布开关这样看上去很小的事情，都大有讲究。这样的经历最能帮助团队锻炼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对设计团队的提升是最大的。

这两年让我印象深刻的居住类项目是安徽呈坎古村的即下山文郁堂。这个业主和建筑师共同塑造的精品民宿，源于对两座建自明代万历年间的徽式宅院的改造。业主对空间的材料、功能、动线不断进行思考，提出诉求，在此基础上，建筑师努力呈现出一个高“纯度”的、清雅隐逸、温情宜居的空间。这两个方面在项目中得到较好的平衡。

乡村住宅更多是在表达中国特有的土地情节，体现中国人内心对居住文化的理解。乡村的空间更多的是和地面平行的，房子可以做得非常自由。乡村住宅背后，体现出强烈的个性、情感，最重要的就是社会文化。古人的住宅之所以好，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体现了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比如家族文化、以佛堂、家庙为代表的超越日常使用功能之外的精神空间，我觉得这些东西还是应该被继承下去。

而城市住宅的本质，是为了在都市谋生而配备的生活空间。两者的巨大差异首先体现在人地矛盾的不同。比如我在上海五角场的自宅，首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延续选址所在地的建筑工艺和空间感。五角场是国民党时期大上海规划的一个遗迹，选址在这里，代表了我对上海这座城市的理解。而同样的设计策略和尺度放在乡村显然就不合适了。

建筑工业以及细分产品，是支撑个性化住宅需求的基础。现在国内中古家具大热，这批100年前到20年前生产出来的家具，是来自成熟工业体系的产品，填补了国人对家具产品需求的空白。在工业基础完善的前提下，业主和建筑师才能在非标住宅的此时此地，把最想要表达的东西，通过工业产品组合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未来，只有想法坚定，而且具有高度行动力的人，才可能得到最大程度的认可。建筑师的使命就是把想明白的事情通过造房子告诉世界，想不明白的东西是无法实现的。而想明白的基础，一定是非常了解现有工业体系，并与之深度合作。我在做项目过程中，要求结构、设备、景观、室内。。。所有的专业都要前置，第一时间与所有相关系统紧密配合，争取在最短的设计周期内尽量多地解决问题。这样做虽然很辛苦，但掌控设计、完成项目的时候还是有愉悦感。

非标住宅的设计水平可以衡量一个国家建筑师的平均水平。横向比较中国和日本，两国在公共建筑的空间结构、造价等方面已经有一些水平相当的实例，但聚焦到建筑细部和设备，我们和拥有成熟建筑工业体系的日本差距还是很大。

住宅产品的核心是如何体现在地文化、社会根脉，去延续一个民族特有的东西。我们目前的住宅，首先缺乏与周边环境的强联系；其次，住宅内部空间是同构的，没有通过材料运用、部件尺寸等手法体现空间的层级；再次，没有形成公共空间网络，无法鼓励社会性交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大。

未来住宅设计的核心应该是文化策划，为了实现空间归属感，从景观、促进交往、消费环境等各个层面，围绕核心产品定制一整套东西。经历了几十年的快速发展，我们创造了一些伟大的建筑，但想创造伟大的城市空间还是要向历史、向传统学习。

中国古代的城市规划对各种要素的空间安排是整体性、结构性的，这一点在目前营城和开发逻辑中都是稀缺的。中国的传统遗产空间无比发达，我认为今后中国城市中如果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集体空间，大概率是借由传统空间叙事，通过更新的方式获得重生，比如福州的三坊七巷，台州府衙街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