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组织的转型：在中心化和去中心化之间平衡（上）

自2002年我就任天士力总经理时起，我就已经开始在企业里进行扁平化和去中心化的尝试了，经过十年的尝试和上千个项目团队的实践，积累了大量的知识经验，还进行了不少理论研究，我的社会学博士论文就是专门研究这种组织转型对员工工作态度和企业绩效的影响。与现在大量去中心化的声音有所不同，我的结论是：传统组织转型要在中心化和去中心化之间保持平衡。当时的做法现在看来有些超前了，但在当下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却是正当其时，我今天被邀请来做这个演讲，就说明当今这个时代的企业正在快速朝着项目化组织的方向发展。比如说现在大家比较熟悉的“罗辑思维”，就采用的是去中心的项目化组织，每个员工都可能是项目leader或者项目partner。

首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中心化是怎么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吗？有了人和人组成的基本组织就必然有中心化吗？其实人类最早的活动是没有中心化的，当时人类诞生不久，还处在游牧时代，为了生存必须去劳作，这种劳动是自主自发的，那时候没有地主、没有村长、没有皇帝，也不用交税，每个人都很积极主动，因为不劳动就会饿死，内在的驱动力非常强。所以，当时人类最早诞生的组织，是以家庭和家族为单位自我组织的，类似于现在的“自组织”，我们发展了这么久又轮回去了，现在我们要去创造自组织，说不定大家也要考虑回到原始的“家庭组织”的状态了。

那么后来是什么导致了中心化的出现？是因为人类进入了农业时代。其中第一个因素是劳动的集中和分工的出现。从人类进化的自然过程中，我们看到中心化是顺应发展的必然结果，至少在古代是这样，因为只有集中，才能通过协作，产生更大的效益和更大的规模。一个人捕鱼才能捕多少？但如果是很多人一起，有人撒网，有人划船，大家一起拉网的，就捕的比较多了，古代人们发现，大家一块做会有1+1＞2的效果。那既然要集中，就要协调、就要控制；

第二个因素是部落形成和对外战争，包括部落和部落之间、村落和村落之间、种族和种族之间、地域和地域之间的战争。当时还没有诞生国家，为了争夺地盘，为了生存，人们必须要抱团，得选出领袖来统一指挥，这样就出现了中心化。中心化就不是自我控制、自我协调的了，而是需要有人出来领导、组织和协调，慢慢地就出现了部落首领、酋长；

第三个因素是阶级和王国的产生，部落发展到后来就演变成诸侯和皇帝，发展到极致的代表是古罗马皇帝和我们中国的秦始皇，像扑克牌中的K就是四个著名的皇帝，有凯撒大帝、亚历山大大帝等等，他们见证了人类历史上中心化的演化进程，中心化是随着人类进化自然而然形成的，并不是先知先觉设计的组织结构。不过到这为止，还是人类自然进化的结果。

再往后走就不太符合人类自然进化规律了，当然可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符合的。这就是以蒸汽机和电力电气为代表的大工业革命，技术进步，尤其是大机器生产对人类社会组织生产方式带来了巨大改变，这个过程中诞生了“科学管理”的思想，这种“科学管理”实际是要带引号的，因为它本身并不是那么科学，但是符合当时的工业革命带来的规模化生产的需要，最后在这种思想下诞生的高度控制型的层级组织就是极端中心化组织。

随着科技的高速发展，人们在这样的极端中心化组织中，逐渐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机器、流程和标准化操作（SOP）所奴役。人类创造机器本来是为人所用的，结果在资本的驱动下这些机器反过来支配人，最典型的代表是资本主义发展到最极端化情况下，资本化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人变成了大生产中的一个零件，就像电影《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一样，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一个流程，岗位上的一颗螺丝钉，建筑上的一块砖，人的尊严、创意和情感统统被抹掉，完全变成了一个生物机器。

这就是我们看到的改革开放初期，有很多血汗工厂，那些生产线上劳作的场面、还有一些极端的年轻人受不了这些而选择了跳楼，这对我们的刺激很大，成千上万的农民变成了农民工，成为最底层的贡献劳动力的人，他们成为这种方式中最廉价的劳动力。当然这个情况国外也有，只是比我们早了一百年。一百年前，有大量的黑人，还有中国的劳工，被贩卖到这种生产线上去。

这种极端的中心化，很多人称其为“现代化”，其实这是违反了人性的。在西方，近半个世纪以来也有大量对这种控制型的中心化组织的批判和反思，一些学者提出了“后现代化”，就是对这种“现代化”的纠正。因为西方是一百年前就已经经历了这个阶段，所以早就开始进行了调整。而我们比西方晚了一百多年，还是把别人的一百多年压缩成了三十年，快速地经历了极端中心化的过程，因此感受到的这种对人性的束缚和对创造力的压制，对比非常强烈。但比较幸运的是我们和西方差不多同时进入了互联网时代。

后工业时代带来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应该说是一种崭新的技术革命和管理模式革命，由思维模式的变化，带来了生产模式、商业模式、消费模式、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模式等方面翻天覆地的改变，西方的一些大型企业为了适应环境的变化率先进入了一种“去极端中心化”的模式，这里还不是去中心化，这两者我认为是有本质区别的。

刚才提到的西方在反思现代化的“后现代化”思想，对大量的企业产生了巨大影响。因此在上世纪70-90年代，很多大的企业提出了去中心化，这是跟当时的社会思潮相联系的。比如，IBM在30年前就提出了去中心化，也有具体的做法，不光是喊口号，而是把原来严格的金字塔式的控制型组织，变成了项目基层小组，当时IBM就把这个叫做“矩阵式的项目小组”，也就是说现在大家谈的分布式矩阵小组，是在30年前提出的。

还有很多企业，像西门子、3M公司，以及西方比较流行的几大巨头，纷纷开始提出扁平化、柔性化的概念，建立敏捷组织，包括被誉为“丰田模式”的准时生产制，还有稻盛和夫提出的阿米巴组织，近20年来在商学院里大家能读到的、学到的案例，都是围绕这些概念和模式在讲，而这些都是围绕着去中心化所做的各种努力。这些大型组织也是为了让自己更具有灵活性，更具有创造性，他们意识到组织越大，人越多，肯定会遏制组织的创造性，让员工敬业的意愿下降，让员工创造性自由发挥的能力和驱动力减弱，让人变成官僚，大企业病就是这样来的。

这些举措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去极端中心化”，这跟现在的“去中心化”还是不同的，在组织层面并没有完全打破中央集权，但是已经朝着正确的方向在前进了。IBM说的让大象跳舞，其实不是让大象跳舞，因为大象本身是不能跳舞的，只是让一些附着在大象身上的，或者由大象衍生出来的一些动物在他身上跳舞而已。

去中心化的思想进入到中国以后，伴随着互联网企业的成功，以及政府倡导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受到了大家的欢迎，这跟我们现在的社会思潮强调个人，强调每一个小微的个体是分不开的。以前在中国大一统的集权社会和严格控制下的组织体系里，个体确实得不到重视，过去你要是不从属于哪个单位，你要是不靠着哪个权力，就没有办法做成事情。传统的中心化组织，其实质就是权力高度集中，一个人靠权力越近，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在这种社会形态下，所诞生的各种传统企业组织就必然就是极端中心化的组织。你看那些咨询公司也好，还是商学院课程也好，讲的都是集中管理、集团管控，如何集中控制员工，还有一些流行的企业内训“没有任何借口”“被老板利用说明你有价值”等等，这些理论和操作方法都是为了便于传统企业中的老板进行高压统治而开发的，是为维护权力服务的。因为公司大了，人多了，老板不知道大家在做什么，他就要加强管控，指挥下面去做什么，所以用更庞大的信息系统和更高的成本来维护这套中心化体系，开发出一系列的管控手段，像KPI、追踪软件等等。

这种层层管控和监督，是不是很像我们中国传统的“帝制”呢？尤其在第一代草根创业的企业家里，表现得是相当明显的。因为他们都是底层出身，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他们是第一批胆子最大的人，抓住机遇把企业建立起来，他们的管理思想，都是从我们古代的传统文化中来的，是血液和基因中自带的，他们从小所受到的影响和教育中最多的就是“皇帝文化”，再加上我们国家长期实行一党专政，也是一种高度中心化的集权层级体制，这就是为什么说传统企业要转型，首先要转的就是老板的这些传统思想和传统文化。

一方面是由于他们以前所受到的教育或者所积累的管理经验，来源于中国的传统；另一方面他们也吸收了一些西方现代的“科学管理”的思想，两者是一拍即合，因为“科学管理”强调的就是这种严格的命令控制，强调内部的职能分工，一级管一级，层层汇报，与中国传统的科层制非常相似，这样就为这种集权管理的思想，找到了一点科学依据，说出了一些道道，加上专家和商学院的大力推广，更是披上一个所谓“科学的外衣”，更有合法性、合理性，目前在中国占绝大多数的传统企业的管理思想都是这样的。但随着互联网思维的冲击，很多信奉“科学管理”的企业家感到了恐慌，于是又掀起了一阵互联网思维的热潮，人人喊着要转型“互联网+”的组织。

最近许小年教授写了一篇文章，他认为“互联网思维”这个概念言过其实了，蒸汽时代没有诞生蒸汽机思维，电气时代没有诞生电气思维，为什么互联网时代就要用技术来命名思潮？许小年教授的话我认同其中的40%，这40%是指人都要独立，不要完全相信权威，哪怕他是许小年。不同意的60%是我认为用互联网来命名当下的思潮是完全够格的，因为互联网彻底改变了整个社会的结构，改变了人们做事的方式，怎么就不可以用互联网来命名这个时代，怎么就不可以用互联网技术来命名思潮呢？

人类的智慧是分很多维度的，经济学是其中的一种，就像是花园中的一朵花，你不能用这朵花来代表整个花园，花园是多样性的，要全部看完。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互联网思维”这种提法是站得住脚的，为什么呢？他最大的一个革命就是把原来一个卑微的个体人提升到人类发展历史中前所未有的高度，连我们楼下的理发店都实行基本工资加分红了，这意味着资本驾驭人力的时代正在谢幕，而人力尤其是智力驾驭资本的时代正在来临，就这一点在以前的大工业时代可以做到吗？电气时代可以做到吗？都不行，只有互联网时代可以。

互联网思维把每一个人提升到了人力资本（不是劳动力，也不是人力资源）的高度，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资本，原来都说人是成本，哪会说是人力资本？现在是什么都还没做，就凭几个人，一个项目计划书，就有人往里投钱，投的是什么？就是人力资本，以前这一点在理论上说了很多，但只有在互联网时代才真正落了地。就凭你脑子里的想法，就给你投几千万，这个以前也有，但不是一个普遍现象，而在互联网时代，可以说是普遍现象，已经司空见惯了，甚至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所以说互联网给我们带来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反过来讲，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如果要做到把一个人（尤其是极具创造力的人）自身的资本变现，把他们的创造力发挥出来，通过他创造出来的产品也好，提供的服务也好，或者一种模式也好，能够变成一个由市场机制认可的实实在在的价值，那么我们的企业就需要一个平台，需要一个生态，这就是为什么组织要在中心化和去中心化之间寻找到平衡。我们之所以要探讨这个巨大的需求，就是从这里开始。

我们用一些时间重温了中心化、去极端中心化和去中心化，用极短的时间回顾了组织发展几千年的历史，就是要让大家回顾过去，站在时间的维度去思考问题，爱因斯坦为什么比我们聪明，其实解剖他的大脑也没比我们大多少，但是独特的思维方式使他超越了同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所以我们也要学会多维度的思考方式。

中心化其实有两个层面，一是个体层面，这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我们的重点是第二层面，即组织的去中心化。关于个体的去中心化就提一句“人要从以自我为中心中解脱出来”，尤其是在互联网时代，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做其他事情合作成功的概率就不高。这个先提出，以后有机会再展开讲。

谈到组织的去中心化，现在有各种说法，但公认的权威说法还没有，我希望最权威的说法能从我们在座的各位中诞生。比如说国内的互联网巨头BAT，他们的本质其实是没有去中心化，还是希望自己连接一切，这还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因为互联网企业往往是以几个寡头为主，生存法则是要去争夺第一第二，成不了第一第二，就得死，这会导致越来越集中化，而不是去中心化。在这些解读里比较有影响的是凯文･凯利和以他的经典著作为代表的“去中心化”，讲的是组织系统的去中心化，核心要点很清楚，就是自组织，分布式管理，没有强制的控制中心，自适应、弹性化，保持一种灵活的自我进化小团队，这就叫做去中心化，这个是他的核心。

给大家举一个例子，2010年基地组织代号‘灾难’的恐怖袭击，成本只有区区几千美元：两个150美元的诺基亚手机，两台300美元的惠普打印机。从策划到实施的整个过程也仅有3个月。虽然美国声称挫败了这次恐怖袭击，但是他们和其他西方国家花费了数十亿美元来升级安检措施。恐怖分子根本用不着真的炸毁一架飞机。他们只要逼迫西方国家付出昂贵的代价，就赢了。究其原因，这些恐怖组织去中心化的网状组织结构让它们比较容易进行调整，它们深谙去中心化之道，不像一支海军陆战队，更像是篮球场上临时凑成的球队。每个小组构成一个自组织团队，规模很小，这样能够充分保证活力。就算组织中10%~20%的成员被消灭，网络状的多对多结构还是能够保证整个基地组织的正常运转。这种去中心化的组织结构正迅速地改变着我们这个世界，无论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

我的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就是在做组织变革的实践，而且开始比较早的，到现在有十几年了。我原来在天士力把整个过程全部都经历了，在我2010年写的《企业项目化管理实践》一书的封面上就写上了“一家现代企业对自身变革转型的真实记录”，是实实在在的将天士力从一种传统的中心化组织，变成了现在这种在中心化和去中心化之间保持平衡的混序组织。这两年出来运用和推广项目化管理和组织转型，也帮助了十几家企业转型为这种混序组织。从这些实战中，我认为一个传统组织要向去中心化转型，要过六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