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海外矿业人自己的故事
第二期:专访加拿大华人矿业协会秘书长、副会长金文洪先生

个人简介
金文洪:理学士,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华勘国际执行董事/副总裁
金文洪先生在贵金属和有色金属的勘探收购方面拥有24年丰富经验,足迹遍及亚洲、非洲和北美洲。他曾在西北有色地质勘查局工作15年并在澳大利亚澳华黄金公司工作两年,2009年加盟天津华勘集团,2010年起担任华勘国际首席地质师、执行董事和总裁。曾经主持过国内外几十个勘探项目的考察论证、尽职调查等工作。在华勘国际工作期间,抓住市场机遇,及时剥离了公司非核心资产,并用处理非核心资产的收益完成了核心项目的勘探、选矿实验和PEA,在矿业十分低迷的周期内,为公司赢得了生存空间。研究方面曾获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局发现二等奖;主持陕西华县金堆城钼矿床南段补充勘探,获陕西省有色金属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一等奖。先后在《中国地质》,《矿产勘查》、《黄金科学技术》等中文核心期刊公开发表技术论文5篇。

知道您是被中国公司派驻海外的一名技术专家,在国内有18年的勘探一线工作经历,在加拿大工作时间已经超过6年,是上一轮中资抄底海外矿业项目的实践者,对业界广泛议论的“上一轮中资公司抄底海外成功率不高的原因”,相信您一定有自己深切的见解,能给大家分享一下吗?
金总:看了很多中资企业投资的海外项目,结合这几年在国外工作的实践经验,我认为导致中资海外抄底成功率不高的主要原因是“我们抄的大多是一些鸡肋项目”,即先天不足!当地人眼里的问题资产却成了我们争相抢购的香饽饽。问题主要出在海外抄底的尽职调查方面,不可否认国内还是有一大批优秀的矿业专家,但可以说没有相当的本地工作经验,再好的外来专家也不能完全胜任本地项目的尽调。项目资源本身是一个相对客观的方面,谁来评估,差异都是有限、可控的,但国、内外不同地区的工作要求、规则、环保安全标准、社区环境、生产成本等差异却很大。同时,过去我们更多的是投资一个国外公司的股权(多数还是上市公司),项目是公司的核心资产没错,但你直接持有的是公司的股权,而不是项目本身,那么公司层面的东西对你所持有的股权价值影响也会很大,如管理团队、股份结构、已有的各种合同、协议等。若仅仅盯住资源本身,就国内、外项目资源层面上进行简单的类比,以此来进行投资决策,往往就会出大问题。
看了您的简历,发现您不同于国外大多数华人矿业人员,可以说是一位直接从国内野外勘探一线走出来的勘探技术人员,能谈谈这几年在国外工作中所面临的挑战吗?您在外企和国外这8年的工作经历是否对您的职业生涯产生了重大影响?对比国内外的矿产勘查,您印象最深的不同点在哪里?
金总:从大学毕业到出国前,18年一直在野外一线从事贵金属和有色金属的找矿工作,按国外的术语我就是一个“Explorationist”( “勘探地质师”)。从国内勘探一线到国外,首先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语言,同时很多工作要求和规则也不同,这都需要加倍努力去学习、理解和适应。客观地说加拿大、澳大利亚在矿业方面,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经验都是全球的领跑者,要跟师傅学习,首先我们得听懂他们说话,还得能看懂他们的文字,这是在国外工作、学习必须突破的一道关。能学到更多、更广的矿业知识,可能会成为你突破语言障碍最强的动力。
在外企和国外工作的这8年对我职业生涯的影响,可以用“拨云见日”来总结,极大地开阔了视野,有机会接触了大量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矿业项目,同时有机会与优秀的国际矿业同行进行交流和学习,了解了国外矿业项目的并购和运作方式。在国内做勘查那么多年,根本不用考虑矿权是怎么来的,勘查投资是怎么来的,而在这边做技术工作,你可能需要先去研究和发现项目,将项目可能的潜力或投资机会展现出来,然后再去找投资人介绍你的项目,最终绝大部分是用投资人的钱来完成项目并购和勘查。
对比国内外勘探工作,我认为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勘探和经济的结合程度,加拿大的勘探公司只考虑勘探当前经济的资源,而国内勘探不计成本地提交更多的“地质储量”的思维惯性还很强。这主要缘于投资主体和管理模式的不同。记得2009年陪同一个考察团去非洲看一个加拿大公司勘探的造山型金矿,含矿剪切带地表控制长1.5公里,但绝大多数钻孔都控制在150米以浅,且矿化向下都没有封边。我们就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施工二排、三排孔?”,对方的解释是“现有钻孔控制金矿品位多数介于1-2克/吨之间,这个品位在这里只有做露天开采才可能有经济性,为此,我们只能勘探可以做露天开采的矿体部分”。另外一个印象很深的不同点就是,加拿大在勘探之初就非常重视项目对环境影响的评估,如勘探前先缴存复垦抵押金,废石和岩心的致酸试验,勘探营地上下游及坑口等的水样分析和监控等。
记得您在2014年中加矿业投资论坛上的发言“中国矿业的整体水平同世界一流矿业公司还有不小的差距,中国矿业公司在国际矿业界的影响力同第一大资源需求国的地位不相称”,通过您这些年在国内、国外的工作体验,您认为导致这一差距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对弥补差距,您有什么好的建议?
金总:我是一个勘探地质师,就先从地质角度来回答您的问题。我认为造成这种差距的重要原因还是体制,到现在中国还没有形成让勘查公司和中小矿业公司上市融资的资本市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勘查投资主要来源于政府财政,可以说中国的大多数勘查人员都是在“做项目”的体系中成长起来的,行业向国家立项,地勘局向行业总部立项,地质队向地勘局立项,项目组向地质队立项。我们的工作目标更多的时候就像是“为了立项而立项”,既然是“做项目”,第一目标可能就是“时间最长化、预算最大化”。而国外技术人员是需要向“社会投资人”立项,而投资人要的是“花最少的钱,获得最大、最快的回报”,能不能快速地找到经济资源,对初级勘探公司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一等大事。两种体制,导致同是“找矿工作”的出发点就变得有些不同,同时,竞争压力也完全不在一个高度。另外一个方面,像在加拿大,因为有好的矿业资本市场平台,项目遍布世界各地,技术人员一生都游走在不同矿业公司位于世界各地的矿业项目中,有很好的机会接触不同地区、不同级别、不同类型的项目,造就了这批矿业技术人员的“见多识广”。而国内体制下,很多技术人员终极一生都在很小范围里在为数不多的几个项目上工作,这种工作条件自然限制了优秀人才的锻炼和成长。
矿产勘查,高技术、高风险、高回报,有人拿IT工作同矿产勘查工作进行类比,我十分认可这一类比,矿产勘查不是一个“人多力量大”就能解决的问题,他需要优秀的技术领头人和激情!勘查的高风险特点就决定了这不应该是一个股东来做的事,是需要有一种体制将很分散的投资集结起来做勘查的事。为此,国外的勘查基本都是在上市公司平台来做的。上市初级勘探公司给技术骨干都配有期权,通过这种机制将找矿成果、股东利益和核心管理-技术团队捆绑在一起,极大地激发了团队的找矿积极性!勘探成果披露了,投资人若认可,股价就会上涨,核心团队持有的期权就会获益,这种收益可以认为是市场发给勘查团队的“找矿成果奖”。这种机制下,勘查人再没有“发给我的找矿成果奖和我的找矿成果不对等”的抱怨。
中国的勘查工作基本都是在非上市平台来做的,除了政府财政投资做勘探以外,在上一轮的矿业牛市中,也有大量的民营资本在国内外进入初级矿权的获取或勘查领域,但委托地勘单位做了几年勘查后,找矿效果不理想,基本都停顿下来,不知道何去何从。对大多民营资本投资勘查找矿效果不好这一现象,有重要的客观原因,但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主观原因可能就是:“信息不对称、矿权主体和勘查主体利益分离,勘查成果意识、经济意识不强,最终导致勘查工作的经济性、合理性大打折扣,严重影响勘查效果”。国家层面上也清晰地意识到政府不适宜再花钱来做中大比例的矿产勘查,为此各类政府地勘基金大幅削减,过剩的中国地勘产业一下子陷入空前的危机!充分暴露出中国矿产勘查投资模式的问题,无论是政府还是民营资本在非上市平台上集中介入高风险的矿产勘查领域,都显得不可持续。
上一轮中国矿业投资海外抄底中为什么没能抄到更多好的矿业资产,还是应该归因于我们缺失了一个好矿业项目从“娃娃抓起”的过程,由于中国还没有能够有效支持勘查公司出海淘金的投资体系,中国矿业投资在海外也就找不到更多可以抓的“娃娃”。
因此,从锻炼人才、调动矿业人积极性、抓好的矿业投资机会、激发矿业投资等方面看,要弥补中国矿业同世界一流公司的差距,最迫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早建立起中国的矿业资本市场。挖好渠,水不引自来!没有矿业资本市场的支持,中国的勘探公司就无法大量走出海外,也就无法支持中国矿业公司在海外更好地发展。
您积极参与加拿大华人矿业专业人员协会的组建,您认为成立这个协会的主要意义是什么?
金总:中国作为第一大资源需求国,面临国内资源短缺和环境的压力,迫使中国的矿业投资要出海,如中国矿业龙头企业之一—紫金矿业在2016年已经将“国际化”列为公司的重要战略目标。中国矿业国际化最大的困难应该说是国际化矿业人才的短缺,在加拿大工作6年,发现这里聚集一大批优秀的华人矿业专业人员,很多都在国际矿业领域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为此,我们就考虑通过成立加拿大华人矿业专业人员协会,将加拿大优秀的华人矿业专业人员团结起来,形成一个人才库、信息库,来实现中国矿业的国际化,一方面能更好的帮助中国矿业投资成功实施国际化战略,同时也能为加拿大华人矿业专业人员创造更好的生存、发展空间。
另一方面,现有的这一批在加拿大的华人矿业专业人员,基本都是第一代华人,年龄大都已过了不惑之年,希望通过协会这个平台把大家联系在一起,将大家多年积累下来的宝贵知识和经验传承给华人年轻一代,并通过这个组织帮助更多学矿业的年轻人能够留下来,在矿业领域走得更高、更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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