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背景介绍
讨论可持续性的一个重要方面是明白其定义和概念的复杂性和矛盾性，并不能用一个定义来涵括可持续性，而是要以提出者、实践者、论述者其自身所表述的观点来进行分析。而可持续性的问题，是无法用单纯的解决问题来作为目标，只能够调解和弱化冲突，由于涉及的利益相关者看待同一问题的角度会存在极端对立的情况。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意识到世界是一个复杂系统，复杂系统是难以预测的，只存在可能性。
虽然Brundtland (WCED, 1987)在报告中所提出过广为人接受的可持续发展的定义，“可持续发展是满足当下人们的需求同时并不能损害人类的后代满足其自身需求的权力”注1，但就该段文字所传递的意思根据其解读方式不同，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思想。例如，满足何种程度上的需求？怎么定义这个需要被满足的需求，是按照怎么样的生活水平来定义？ 另外，未来社会人们的需求值得是多久后的未来？我们如何定义未来人类的需求？他们的社会构成是如何的？我们如何知道哪些是他们所需求的？或者，如同有些学者指出的，未来社会的道德，社会体系全然依赖于今日的人类如何应对未来80年的挑战注2。
最近迈克尔·摩尔（Michael Moore）制作的纪录片《人类的星球》（Planet of the Humans）引发了对新能源（Renweable energy）的激烈辩论。该讨论不仅仅反映出了可持续发展中所面临的巨大挑战，也反映出了可持续发展的理念的多元性，以及其不同理念之间的冲突。冲突的层面可以大致分为：
1. 强可持续发展理念（Strong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和弱可持续发展（Weak sustainable development）之间的冲突。
2. 人类中心论（Anthropocentrism） 和自然中心论（Naturocentrism）之间的冲突。
3. 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和社会主义（Socialism）之间的冲突。
4. 普罗米修斯主义（Prometheanism）和生态现代化（Ecological modernization）与生存主义（Survivalism）和生态承载力（Planetary boundaries）之间的冲突。
但需要注意的一点是，每一方的价值观并非是完全排他的，也存在两者或者以上思想的结合，或者各取一部分（Dryzek，2005）。
那么，在我们进入正题之前，先需要说明一些关于能源系统和可再生能源背景的知识，来对该次讨论的背景做一个介绍，以便更好理解辩论的内容。
能源的定义
首先， 经济活动的本质是将能量和物质通过各种复杂的方式转化成有用的物质、物件和服务注3。由此，我们可以观测到能源消耗和GDP的正相关性，如之前比较出名的“克强指数”。那么，能源的供给是和人们的生活水平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我们不能说完全的正相关因为复杂系统还涉及其他因素相关性比如社会分配，能源使用率等。
其次, 社会的能源服务有着“足迹”，这些足迹的产生与将原始能源（石油、天然气、风能、核能等）转变为可用的能源流。那么在这个转化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影响，如环境、社会、政治和经济。可用I=PAT 来进行表示（Impact=Population*Affluence*Technology）, 从该公式可以看出人口，富裕程度和科技发展程度都对环境的影响起着比较重要的作用。
能源的转化和使用
下图是Cullen JM和Allwood JM在2010年发表的研究结果。该研究内容包括了能源课题的一些基本问题：
1. 人类社会使用的原始能源（Primary energy）主要有哪几种形式以及其份额。
2. 多少份额的原始能源用于提供哪些服务。
3. 不同的能源使用在不同的领域的情况。
Figure 1全球能源系统
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Lawrence Livermore National Laboratory）也做过相关研究，但他们对该系统的分类稍有差异。由上图可见，现代社会所使用的能源大多来自于石化能源（石油、煤炭和天然气），即使是核能和水电，也仅仅占了很小的份额。新能源（风能、太阳能、生物能以及其他）作为较新的产物，所占的比例是相当有限的。约45%的初级能源转化为电能进行供能，建筑物是所有能源耗能最多的地方，而供暖系统则是建筑物中耗能最高的部分。石油还是主要的运输系统的能源，特别是在物资运输方面。目前已经有一部分电动汽车在家用车市场进行投放使用。
II.影片解读
Michael Moore是美国电影制作人、导演、作家以及社会活动家，他的电影多在对全球化和资本主义的批判，主要作品包括：
《科伦拜恩的保龄球》（Bowling for Columbine）通过对科伦拜恩枪击案为引子，探讨美国枪械文化的问题；
《华氏9/11》（Fahrenheit 9/11）对小布什政府的批判以及政府内部的问题；
《华氏11/9》（Fahrenheit 11/9）对特朗普的批判以及对选举制度的探讨；
以及最近引起现象及争议的《人类的星球》（Planet of the Humans）。
从历来Michael Moore 的影片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政治倾向是较为激进的左派政治理念，即偏向政府需要对市场进行干涉，保证社会结构上的合理性。一般来说他们会比较反资本主义和反新自由主义的，认为目前美国所存在的社会结构问题需要系统性地去纠正，例如，贫富差距加剧问题、底层民众/移民的基本人权（生活，医疗，教育）问题，以及移民的权利问题等。同时，对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化，他们认为这依然是殖民主义的延续或者是新殖民主义，向全球输出资本，在长远看来会损坏全球的生态，社会以及政治系统。另外，作者在其作品中往往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即使是纪录片，也不少地方会出现有问题的信息（这些信息将在下文展开）。
《人类的星球》4月20日在Youtube上映至今播放次数达到880万次。题目相关的视频，讨论和辩论热度逐渐上涨，随之而来的批判声也不断，从而引起了广泛的辩论。虽然该片有着自身的不足之处，但并不妨碍我们对其以及背后观念的解读。
影片地址（需要科学上网）：
www.youtube.com/watch?v=Zk11vI-7czE&t=3498s
在《人类的星球》中Michael Moore讨论的主要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对光伏（Solar）和风电（Wind turbine）产业现状的批评，对生物能（Biomass）产业的批判，以及对资本在新能源产业中谋利和一些NGO组织在资本面前被腐化的问题。
通过该影片可以看出，作者的观点较为激进。首先，作者从新科技入手，开始对人们过于依赖新技术来解决当下问题进行批判。其属于生存主义的理念：我们真的可能依靠增加系统的复杂程度来解决复杂系统的矛盾问题么？生存主义的答案是不能，因为增加系统的复杂性只会复杂化问题，而新引入的复杂性还会产生新的问题。同样的理念还可以从《黑客帝国》三部曲中找到，从矩阵（Matrix ）系统产生救世主来对系统升级来进行精妙地对抗其自身的内在矛盾最终导致系统的崩溃至再生。在作者看来，无论是电动车还是太阳能都只是徒增系统的复杂性，并没有颠覆性地改变系统，因此系统仍然重复着之前的逻辑——因为系统崩溃的命运是来自于这样的逻辑，所以我们必须改变它。
接着，作者开始用镜头向观众展示新能源项目所存在的问题。他的主要论点是，人们需要用更多的能源以及排放来大肆兴建新的基础设施，能源系统以及应用系统，造成了极大的浪费——为了解决问题，要创造新的问题并再。同时，导演抛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随即将镜头对准了政治家和具有影响力的跨国企业，他们从新能源行业兴起的风潮中各取所需。
那么，如果不能试图去增加系统的复杂性，我们又该做什么呢？作者也同样给出了他的想法。电影的镜头开始对准问题，到底什么才是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人口增长”和“过度消费（Overconsumption）”。马修斯陷阱论述了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必定会触及屏障（粮食，水和土地资源等的极限），从而导致人口减少到合理水平。可以肯定的另一个现实是，生态系统承载力是有限的。那么自然根据这两条理论，可以知道，如果人类保持增加消费和人口扩张的态势，必然会更快撞上生态极限墙（Ecological walls/planet boundaries）。
于是，作者提出来，既然人口问题和过度消耗是主要的两个问题，那么为什么新能源被提出来作为解决方案而不是讨论这两个问题呢？因为“对于死亡认知的恐惧，会驱使人们直接无视掉死亡的结局”，所以人们会更容易接受一个“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新能源科技，也就接受了权力和金钱继续以新科技的名义追求经济增长，接受了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精英达成了默契，发达国家不提人口增长问题，发展中国家不提过度消耗问题。最终所有的人会在这种默契中走向最终撞向生态极限（Planetary boundaries）并导致系统性崩溃。
在太阳能和风能上面，导演还停留在探讨系统中的Actors（个人、团体、科技、观念等）那么在生物能的讨论上，他开始将我们的视角引向体系本身，既利益驱使的行为将使我们无法改变发展轨迹，既得利益集团也将维护其有利于自身的统治。在这种利益或者压力的驱使下，很多绿色组织、机构也背离了初衷，开始散播谎言和避开真相。通过这一段对绿色能源科技和绿色运动的攻击，实质上是将矛头指向了一个观念，经济增长是人类社会必须的，GDP的增长是让人类生活变得更好的必要条件。
第三部分，导演从揭露企业组织行为的角度开始探讨体系性问题，试图展示出资本主义的根本问题所在。这个系统并不是为了人类的生存福祉（Well-being）所建立的，而是为了金钱所建立的，由此，寻求增长便是该系统的唯一目标。而现在，这个目标和人类社会的生存产生了不可消除的矛盾。
最后，作者在人类利用能源方面提出了以下几点结论，也是强可持续发展的理论基础。
Figure 2人类的星球
1.人们必须明白，由于资源和生态承载力的有限性，人类社会不可能存在“无限的增长”。
2.仅仅依靠科技并不能解决人类面临的问题。人类真正面对的问题是过多的人口和过度的消耗。
3.可持续发展必须由自下而上的发起，需要人们转变观念并参与到运动中来。
4.资本主义产生的极化（Polarity）会从根本上妨碍人类的可持续发展。
5.减少消耗，反对消费主义（Consumerism）和过度消费（Overconsumption）是人类社会面对当下的危机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III 对立意见的批判
新能源左右派之战
自从Michael Moore将该纪录片发表以来，大量的讨论由此产生。他在得到了大量的支持之余，也面临了大量的批评。批评者的角度多种多样，那么我们就几个比较由代表性的批评来进行分析。他们又基于什么样的观念和角度。
首先，一部分批评是来自于右翼势力——即新自由主义派的批评。比较又代表性的是澳大利亚天空新闻台（SKY NEWS，美国福克斯广播公司FOX的关联公司）的观念。由于意识形态的差异，其角度多站在对立面进行对左翼的打压，这也从另一方面反映出了现在世界上左右两边分裂的状况。SKY NEWS 前后发布了多篇报道，例如《没人期望“很左”的迈克尔·摩尔会发一部 "批判可再生能源 "的电影》（Nobody expected “very left-wing” Michael Moore to issue a film “critical of renewables”），《左派 “攻击了” 迈克尔·摩尔的 “人类的星球”纪录片》（The Left “has attacked” Michael Moore for his “Planet Human” documentary）以及《迈克尔·摩尔的纪录片 “揭露了绿色能源的骗局”》（Michael Moore's documentary “has exposed green energy as a fraud”）等。
从报道内容和时间来看，天空新闻台完成了一个系列报道。从刚开始提出，一个相当左派的人，为什么会跳出来反对左派所推行的新能源行业？接着的批评集中在新能源的缺陷上——土地占用，无论是风电还是太阳能都会占用大量土地。然后报道左派的媒体和组织跳出来攻击Michael Moore和他的电影，强调了左翼的乱像。也有沿用了电影本身，指出了新能源产业完全是一个骗局，契合了右派一直对左派批评——伪善和虚伪的，利用和操纵舆论对自由言论和市场经济进行侵蚀，而且正是资本主义将人类的生活水平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使人类摆脱了饥饿和绝对的贫困。
而从左派的观点来看，右派无法明白其观点和科学事实并且充满了傲慢和偏见。下图为网飞新剧政治讽刺剧《太空部队》（Space Force）中的一段，表现了这种对立。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双方的极化走向更加严重的方向，例如黑命贵活动（BLM）的产生，在美国的暴力示威。
Figure 3 Space Force S01P03剧照,左派的科学家和右派军人之间对话的名场面
另外一些批评
另外一些批评来自推行新能源的左派和其他人，主要出自科技视角。他们例举了导演在片中的一些关于新能源科技上的错误，通常他们是来自新能源方面的技术人员和专家。他们的论点主要集中在：
1.片中的太阳能技术和风能技术均是较为过时的技术，比如采访中所用到的一些片段为十年前的技术。
Figure 4 截图来自《人类的星球》，介绍人介绍了一个小区占地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太阳能电池板，仅仅能供能10户人一年的用量。
2.产品整个生产使用流程（Life-cycle assessment）的排放，新能源产品是远远低于石化产品的。以及其很短的投资回收期（Payback year），一般来说是6个多月-1年(Garabedian，2019) 。
3.在影片中，图片4中太阳能板的转化率为10%左右，而现在的可以到25-30%。
4.另外一个批评是使用周期，目前太阳能电池板的寿命要比影片中给出的要长，大概在30-40年左右，其效率还能达到新产品的80%。（该条信息未找到相关文献）
总的来说，这一部分观点集中点是片中的科技上的问题，基于能源系统的4A原则：1. 可获得性；2. 易于接通性；3. 可承担的价格；4. 影响可接受。
多数人认为以10年前的数据来进行评价新能源是很荒诞和错误的，他们更集中于相信新能源能够带来能源系统结构性的改革，并且这些事情也在一部分国家发生着。例如，欧盟的新能源计划显示，目前欧盟的能源系统改革2020计划也是超量完成（Eurostat ，2020），进而准备更有野心的2030年计划, EU准备在2030年减少到相较于1990年排放量的，至少40%-50%，并且该目标可能增至55%。
Figure 5图片欧盟2018年新能源实施情况。Source: Eurostat (nrg_ind_ren)
还有一部分批评是从社会效果方面，认为该片用过激的描述严重打击了新能源产业的发展，使民众对新能源和环境保护组织的领导者产生了怀疑以及不信任，从而导致了新能源转型的阻力。
还有一部分观点认为，人类目前对环境的改造很是成功，带来的结果是人类摆脱了生存的压力，人口才得以迅速增长。由于人类构建了自己成功的社会系统，我们才有机会发展科学，才能建设起来强子对撞机，全球的卫生系统，开发新的药物来延长人们的寿命。而新能源便是我们应对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遗失，土壤肥力消耗等。而自由市场也能发挥系统性的作用来解决如稀缺资源的使用，环境保护等问题。
比较出名的言论是 Bernard Cohen（1984）关于美国的发言：“给与公众足够的自由和支持政策，科技和科学不仅仅能够解决21世纪的问题，而是可以解决人类永久面对的问题。”
IV 讨论
能源系统对人类社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显然，石化能源的使用奠定了目前人类社会的基础。那么，当我们考虑能源的时候，需要考虑到：
1.初级能源的供应（Primary energy source）；
2. 能源的转换和携带（Energy transformation and carrier）；
3. 能源系统的传输（Energy transmission）；
4. 能源需要提供的服务（Energy services）。
从这个方面看不难看出，主要的争论发生的领域产生了错位。在Michael Moore的影片中，他更专注于对能源服务（Energy service）的话题，例如，我们对能源的过度需求是否是过度的，而这样过度的消耗是否导致了在能源供应上的增加随即更多的足迹便产生了（包括生态足迹和碳足迹）。同时，在保证能源安全时，是否考虑到了公平性问题？比如片中石油公司和土著人的冲突。最后，他的质问转向资本主义的制度，在自由市场经济和商业竞争的背景下，本来愿望良好的可再生能源行业为什么变成了少部分精英阶层谋利手段。
同样，在考虑能源安全问题时，我们所需要考虑的三个方面：
1. 要保护什么？
2. 保护其免受什么样的威胁？
3. 为了谁来进行保护？
那么在可持续发展的定义下——可持续发展是满足当下人们的需求同时并不能损害人类的后代满足其自身需求的权力。需要我们重新审视以国家为单位新能源政策，避免陷入零和游戏的结局。而批评者的角度，大多依旧站在了现有世界体系的叙事下，来进行对其纪录片的批判。
诚然，Michael Moore 的电影带有个人的强烈情绪，使用了一些较为过时的片段来进行游说他的观众，并且缺乏了一些关键方面的探讨，比如在供应上，可能使用的原材料消耗量为多少？我们是否有可能完成100%的能源转型，需要多少的原材料，制造这些原材料短期内产生的排放多久可以抵消（Off-set），这些排放所带来的后果是否会导致控制1.5摄氏度升温的目标失败？根据现有的能源体系，新能源如何嵌入进去？如瑞典-挪威-芬兰的三国电网互通来调节水利，风力发电存在周期的问题。还有就是土地使用矛盾，也是新能源的问题，瑞典北部地区的新能源项目和当地的土著居民产生了较大的冲突。而且风电项目也对鸟类的生存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目前所作的研究并不太多。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Michael Moore的观点是属于强可持续发展，是以自然为中心的（Naturocentric）。即使是联合国的SDG，也是属于较为温和并且易于实行的计划，例如，SDG中最为重要的SDG 8 Green economic growth，将追求经济增长也纳入到了目标之中。除此也提到了能源供应等目标。
目前，该影片对新能源行业的影响依然未知，特别是信息碎片化的时代，人们难以去辨识信息的正确性。然而恶魔就藏在细节之中，且通往地狱之路通常都是始于善意。也许Michael Moore 能带给我们反思，但也许会对目前寻找新经济模型、能源系统重构带来不利的影响。至少，该影片能够让学界、政治界、工业界开始对新能源在我们的系统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以及其存在的问题开始讨论和反思其存在的问题。我们是需要选择减少我们的消耗？还是改变我们消耗资源的方式？或者两者并行？
注释：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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