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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非洲 | 中国人在非洲矿脉的真实故事

走进非洲 | 中国人在非洲矿脉的真实故事 阳光创译语言翻译
2018-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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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善于营商的中国矿企专长并非社会工作,没有来自内地的社会组织“走出去”和海外投资者肩并肩工作,是眼前很多在矿脉投资的中国商人面临的难题。

(上)

赞比亚尾矿出现的中国人海外安全危机,让人们注意到曾经隐秘在地球上最大矿脉的中国人群体。一面是大批来自中国的“淘金客”蜂拥而至,另一面是复杂的生产供应链再加上非洲国家政治和社会管理难题令供应链企业不断陷入漩涡。笔者为此深入非洲铜矿带,倾听当地的声音,记录中国企业出海收购矿权背后的故事。

 

甲状腺肿大患者Makomba做梦都不会想到,32岁的他这两年会成为“新闻人物”。去年,在英国一家电视台的新闻短片中,Makomba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正是没日没夜地给中国矿主工作,让我得了大脖子病”。画面一转又出现两双稚嫩的小手在黑色的矿渣中捡矿,画外音十分直白:中国人在非洲矿带不负责任的采购,给当地许多人带来沉重灾难和人道主义危机。

 

时间西方舆论沸沸扬扬,国际特赦组织更发布一份报告,耸人听闻的标题是《不惜卖命的真相》,宣称一家中国企业华友钴业及其在刚果(金)的子公司东方矿业在供应链管理中没有尽责,购买了大量儿童开采的钴矿石,并通过供应链进入了很多跨国电子、汽车等品牌商的产品中。其实,这只是南北东西各长800和400公里,纵深刚果(金)南部加丹加和赞比亚的铜钴伴生矿脉,抹黑中国的一个片段。

 

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战略矿产之一,普遍应用于智能手机锂离子电池中。

 

今年6月的一个下午,站在自己位于矿脉中心的老家Dikula村口,Makomba向几经波折寻访至此的笔者讲出了真相:他对着镜头讲编排好的抹黑中国的台词,酬金50美元。显然,对于眼下还住在泥房子中的四口之家而言,50美元比说真话更有吸引力。

 

身形瘦弱的Makomba是Elias陪同两名英国记者寻访时所偶遇的,提起这件事,自封“矿业通包打听”的Elias仍连连感慨,“对方以社会调查研究的名义通过另一个黑人朋友找到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的身份是记者,专门为了抹黑中国人,设计好台词让Makomba来讲,其实这里的村民几乎都是农民,只有在农闲的时候才去矿山打零工。最重要的是,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中国企业和中国人,两名小孩则是彻头彻尾的摆拍。”

 

为什么西方舆论设计好的脚本都是针对中国?答案其实十分简单:十年苦心经营换得后来者居上,中国逐渐掌握了非洲这一最重要矿脉的话语权,挤压了竞争对手的营商空间。

 

据粗略匡算,目前中资企业已经占有刚果(金)和赞比亚矿业资源近七成,已经开发项目也达到五成。在科卢韦齐,单是2017年一季度,中国对非矿业部分投资最大手笔华刚矿业就产铜逾3.6万吨,着实会让一些人感到眼红和不快。

 

就在笔者寻访到Makomba的同一天,在距离Makomba老家飞行时间不超过一小时的赞比亚北方城市恩多拉,31名中国公民以涉嫌非法购买铜矿原料为由被强行关押。表面上看似一场稀松平常的海外安全危机,其实却藏着不少玄机。已经在矿脉从事冶炼摸爬滚打近十年的河南人邹伟强分析道,中国企业和商人接二连三成为抹黑目标早有预兆,背后一大原因就是当地不同政治派系角力作祟,中国稍有不慎就会卷入漩涡。

 

邹口中的预兆发端于2017年5月,赞比亚边防警察扣押了100多辆来自刚果金的车辆,非法砍伐红木偷运国境人赃俱获。此事一出,金沙萨怒不可遏,14名在加丹加地区的中国红木商人被捕入狱迄今仍未获释,从省长到海关关长再到林业局长则统统被炒了鱿鱼,“非法砍伐红木确实可恶,但也有不少无辜的中国人受到此事牵连,大家普遍分析认为是赞比亚政府内部有人支持刚方反对派,利用中国人企图在大选前让金沙萨丢脸,”邹伟强如是说。

 

只是一味谴责中国而不提出解决方案的西方舆论,最终目的就是迫使中国企业关张甚至退出矿脉竞争。当Elias后来识破两名英国记者的特殊目的时,一通电话打给那名让他牵线搭桥的黑人朋友,质问为何本意帮助弱势的社会调研变成了抹黑中国的新闻节目。他说,两名白人记者似乎人间蒸发消失了。

 

生性老实单纯的Makomba似乎也觉得心里有愧,“我知道我这得了20年的病并不是采矿所致,更赖不上中国人。”全村只有他和另一个60多岁的老妪患有甲状腺肿大,Makomba特意给我留下一句话,“我没有钱治病,现在最希望中国人能够多来投资,帮帮我们。”

 

在今年热映的澳洲电影《雄狮》中,有许多描绘采石场的场景。而在非洲矿脉真实的世界中,也有许多矿童,他们人生尚未徐徐展开,但每个人的故事也足以拍成一部令人动容的好莱坞大片。

 

科卢韦齐市郊有一个矿石交易市场名叫马松坡,名为交易市场,其实就是土路两边用红砖垒起来的仓库聚集地。目前大约有100多家中国的商人在这里经营仓库生意,主要业务是收储和转卖铜矿和钴矿给下游冶炼,赚取差价。

 

见到13岁的Heritier和12岁的Fiston这天,就是在马松坡市场灰土飞扬的入口。他们单腿跪在一小撮别人嫌品位低而丢弃的废矿堆旁,没有专业锤头和工具索性随意捡来一块废铁用力敲打。据他们说,一天下来差不多挑选出来的矿能够卖2美金。

 

在国际特赦组织出版的报告中,用许多篇幅讲述了矿脉最恶劣形式的童工劳动,即国际劳工组织所规定的“对儿童来说,对采矿和采石无论以何种方式进行都是危险的作业形式。”

 

不过,和外界想像的深入地下挖矿不同,我实地调查后发现,这里出现的矿童现象根本在于国家矿业总公司“捷卡明”(Gecamines)留下的历史包袱,如今又加上政府教育和民生管理能力不足的真空,如此种种都是给本地政府治理和外来投资者留下亟待解决的社会治理课题。

 

从去年起,加丹加地区正式一分为四,科卢韦齐成为卢阿拉巴省的首府。新上任的妇女儿童和社会福利部部长Marie女士坦言,除了中国个别公司的善举外,新成立的省没有丝毫外来援助。

 

Marie说,自1992年“捷卡明”(Gecamines)经营不善逐渐减产后,原本在矿山有稳定工作的大批矿工被遣散,直接后果就是妇女和儿童也被迫卷入到矿业部门中来。从一般的家庭分工来说,男人负责挖矿,妇女和儿童多从事洗矿和分拣等辅助性工作。

 

美国加州伯克利分校全球有效行动中心(CEGA)今年5月完成的大规模社会调查也佐证,根据对本地区8732名儿童的访问,发现从事矿业开采的初始年龄层都是接近18岁左右,近7成青少年都担任着洗矿和选矿的初级工作。36.5%的矿童表明这么做是为了生计,还有24.2%的人称这就是矿脉的传统。连日走访下来,笔者也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似乎祖祖辈辈生活在矿脉之上的人们打小就有分辨矿石的天赋,随便捡起一块石头就知道矿种和品位成色,正如在中国的农业社会中,许多小朋友年纪不大就对田地万物讲得头头是道一样。

 

Marie称,在矿脉平均每个家庭生养四到五个子女的社会中,确实难以做到每个适龄儿童都能上学。Heritier和Fiston则表示,他们的家庭顶梁柱父亲都没有固定工作,每天捡矿纯属为了回答要生存还是挨饿等死的无奈之举。

 

加丹加地区被一分为四后,科卢韦齐一下子从原来的小镇升格为省府,从中央空降的省长理查德,着实面对很多新烦恼。要知道以前大部分行政社会资源,都集中在离这里车程四个小时之外的刚果(金)第二大城市卢本巴希。

 

会客一拨接着一拨,等待将近4个小时,省政府的门房终于向我通报:你可以见省长了。会客厅的一角摆放着当地特有的孔雀石工艺品,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两幅照片,分别是理查德和卡比拉父子在不同总统任期的合影,似乎宣告着他和总统家族的特殊关联。

 

理查德开门见山,称他百分百支持中国商人到矿脉投资,顺道还展示了办公室陈列的熊猫图案蜀绣和一架中国产的飞机模型,“儿童从事手采矿有特殊的历史原因,现在进入到中国企业的供应和生产链中,我们需要共同来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让中国公司一走了之。”他特意强调说,中国人的投资解决了手采矿工的生计难题,下一步就需要考虑如何提高矿工的收入。

 

如今的矿脉随处可以见国家矿业公司“捷卡明”的影子,国家矿业部设在科卢韦齐的手采矿业协会办公室所在地,就是之前矿业公司的培训中心。协会主任罗伯特(Robert)坐在由教室改建的办公室里说,上世纪九十年代矿业公司减产后,政府为了让手工采矿工人能够生活,只能采取准许他们在矿山自谋出路的下策,“现在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钱,如果手采矿工协会自己有矿,掌握资源就没有矿童还有劳动保障不足等社会责任问题了。”

 

除了有权给矿石收购商批出每张收费3500美元的许可证外,罗伯特他们还负责手采矿工的人力资源管理。通常在一座矿山中,会有佩戴采矿许可证的上千名手采矿工同时工作。“成品应该在矿区内买卖而不应该流到外面”,一直慢条斯理的罗伯特突然提高声调,“中国企业如今太有钱了,他们以预支的形式给手采矿工付工钱,牢牢捆绑了生产和销售。”他评价说,政府选择把卡苏鲁矿村合法化的做法十分明智,迁走手采矿工的家人,令矿区不再有儿童出没,整个矿脉的生产供应链才会更加可持续。

 

对于整个矿脉的未来,曾经访问过中国南京的妇女儿童和社会福利部部长Marie女士则有着更大抱负,“现在说我们是一穷二白一点也不过分,既然中国在这里有巨大的投资利益,我希望中国也能够帮我们提升政府能力建设,例如修建针对矿工妻子的培训学校,新建孤儿学校,以及进行医疗援助。”

(中)

提起石油大亨,许多人立刻会联想到无穷无尽的财富,其实一向低调的矿业巨头也坐拥金山银山。在刚果(金)和赞比亚的矿脉,不少西方矿业巨头开始转让矿业资源,中国企业以十分优惠的价格接盘,却仍需时日适应有别于全球通行的营商规则和本地社会暗流涌动的变化。

 

从科卢韦齐驱车一个小时就到了丰古鲁美。我的向导指着一片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绿色光芒的山脉说,那里便是如今洛阳钼业从美国自由港收购的矿山了。山脚下正在制作矿粉样本的工人告诉我,这片矿山铜的品位可以达到20%,钴也能达到7%左右。要知道在中国生产铜的江西,如今0.5%的铜矿品位已然是人们眼中的富矿。

 

去年4月底,洛阳钼业发布公告称,以26.5亿美元收购美国自由港集团刚果(金)铜钴矿项目56%的股权,这片矿山勘测显示拥有铜资源量约2429万吨,钴资源量约222万吨。通过这个项目,洛阳钼业将跃升为全球第二大钴生产商和全球领先的铜生产商。市场评估指出,这笔生意令中国人稳赚不赔,按照资源量测算,洛阳钼业收购的股权至少值60亿美元,美国自由港集团挥泪甩卖或许是由于其石油板块巨亏所致,但也不排除其提早为防范大选带来的政治风险所提早布局。

 

洛阳钼业董事长李朝春在金沙萨举行的股权交割仪式上,用了”大胆走出去”这个词。他还表示,未来还会在全球范围内配置优质资源,使公司的资源储备更加丰富、产品组合更为多元,也为更多国内企业走出去参与“一带一路”建设提供有益借鉴,为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作出新贡献。

 

其实,李朝春所说的对当地发展贡献随处可见,只不过仍存在瑕疵。43岁的Dany已是6个孩子的父亲。他从五年前开始带领全家老小在丰古鲁美做起了洗矿和捡矿生意。25公斤的矿石挑拣后变成15公斤产品,能够卖17美元。至于从矿山用自行车驮着编织袋的运输成本,大约是100公斤0.7美元。Dany其貌不扬的家其实别有洞天,“买组合沙发花了500美元,还有电视也很贵”,他的夫人一个劲儿咧嘴笑,说虽然家里没有存款,但靠矿吃矿总算改善了生活。

 

尽管Dany自己都觉得习以为常,但他让一众幼子在家里捡矿仍会给外界批评中国投资者留下口实。至于在矿山经营范围内,中国企业就还需要学习如何适应西方留下的当地管理团队和本地的营商方式。

 

18世纪末,当比利时年轻的地质学家科尔内在加丹加高原地区发现庞大的矿产时,他不会意识到此举令这里背上了“真正的地质学丑闻”的恶名。殖民斗争、国际政治角力再加上至今仍然不绝的内战和叛乱,在长达一个世纪的矿业开发史中,地面下的矿业财富并没有增进地面上人们的福祉,反而带来了资源的诅咒。

 

矿业不仅是刚果(金)和赞比亚的最主要经济支柱,也解决了庞大的人口就业。早在1956年,在整个刚果地区从事矿业的劳动力就超过10万人,其中大部分属于国家矿业公司“捷卡明”,曾一度入围全球前十大企业的“捷卡明”在上世纪90年代产量逐渐下滑,但如今仍控制着矿山资源。

 

比利时殖民者用他们在矿脉攫取的金钱源源不断汇回欧洲,但很快也发现在英国和美国的霸权之下,很难维持自己在矿业部门的利益。刚果(金)著名学者恩塔拉耶在《刚果史》中写道,英国和美国首先借助南非合伙人变成了这一地区矿业主要投资者,其次它们还想获得钴矿和铀矿等战略矿产。欣克布洛韦矿区生产的铀用在了人类第一批原子武器上,被美国人投掷在广岛和长崎。在冷战的背景下,这使得这一矿脉成为华盛顿地缘战略的一颗重要棋子。

 

如此便不难理解中国作为后来者触动矿业利益格局,衍生出一系列亟待捋顺和研究的问题。一名对当地政治和经济有着深刻洞悉的不愿意具名人士表示,中国人只顾着在矿脉做生意,却少有社会调查和研究机构愿意配合,甚至少见中国媒体的关注。日渐庞大的利益和对当地社会建设的忽视,是导致中国企业屡屡陷入危机的源头,更别提传统石油公司对有色金属等攸关新能源产业发展部门的打压了。

 

地球上但凡能够勘探的矿脉几乎都会变成生产和生活范围有别的矿区,就算是遍地是矿的刚果(金)矿脉也莫不如此。不过,卡苏鲁(KASULO)却是例外:这里恐怕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矿村,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小矿区,沿着墙壁下挖几十米是矿洞,地面上见到阳光的地方又变成满足一切生活所需的村庄。我见证过刚果(金)矿业部和地方政府决定矿村居民异地搬迁决策的关键阶段,这个因矿而富又充满争议的村子,其实就是整个矿脉社会治理难题的缩影。

 

今年5月底的一天,一个由矿业部高官组成的代表团抵达科卢韦齐月宫酒店,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视察卡苏鲁并和省长罗伯特会面,为这个寄居多达6000名矿工的村子谋划未来。两天后的傍晚,在卢阿拉巴省省长理查德的办公室中,这名和卡比拉父子都有深厚交情的政客告诉我,“我们要彻底消灭妇女儿童和生产区混住的现象,因此决定将他们异地搬迁,然后这个矿区最好由中国企业来开发。”

 

卡苏鲁在当地语言中的意思就是“资源”,它的财富故事十分传奇。四年前的春天,一名村民在挖掘厕所时发现钴矿,于是开始外请手采矿工挖矿。消息传出去后,原先的村民都过上了小矿主的滋润生活,家家户户地下采矿,更吸引了数千名四面八方来谋生的手采矿工。

 

在本地经营多年矿石生意的中国商人都极少获准并有胆量到卡苏鲁走一遭,像我这样的外人就更需要颇费一番周折。前一天无功而返,次日给一身西装革履的向导文森特下了礼金,身后又多了两名警察随扈,在热浪裹挟的风和沙中,紧绷着神经瞪大了眼睛看周围的一切,我走进了卡苏鲁。

 

村口是一个小型菜市场,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非洲音乐。再往里走就分辨不清东西南北,高地起伏交错的土路两侧的建筑物都被橙红色塑料罩所包裹,透着缝隙往里瞧,发现有的是深不见底的坑洞,有的则被废弃。人们来来往往穿行期间,丝毫不惧怕脚下随时可能出现的垮陷。

 

地面上教堂、学校、工匠铺、餐厅和药店样样不少,脚下则布满了污水和编织袋。在一个据说已经下挖到30米的矿坑前,一伙年轻人有韵律地拉着麻绳,源源不断的矿一袋一袋被运上地面,“地下12个人,地上12个人,底下工作3天能挖出一袋钴矿,大约能卖100美金。”他们如是说。

 

村里的十字路口通常是收货点,那里确有年轻小男孩的身影,不过村里矿坑的矿工就几乎都是成年人的模样。一名手采矿工告诉我他今年20岁,大约5年前开始挖矿。为了能够多在马松坡的仓库卖钱而少被路上的交通警察敲诈,他们千方百计把日本二手车塞得满满当当,到了几乎连轮胎都要压瘪的地步。

 

谈到卡苏鲁的前世今生,省长理查德风趣又无奈地表示,“我办公室底下其实也是矿脉,前几天还有人和我报告说打水井时也发现了矿。”在他看来,遍地是矿的科卢韦齐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产业单一,“我给我自己定下两个目标,未来一定要把农业和旅游业发展起来,这样就能解决我们庞大家庭所带来的就业难题。”

 

至于生活在矿区的儿童,理查德说,政府一直严禁未成年人进入矿区,等到卡苏鲁的居民搬迁之后,相信批评中国企业的声音就会减少,他加重语气,“我走马上任之前,小卡比拉总统就告诉我要支持中国企业,接下来我希望看到中国投资者对我们的社区建设做出更大贡献。”

 

“失去双亲的平民孤儿667名、有家的战争孤儿4201名、艾滋孤儿1858名”,这是卢阿拉巴省妇女儿童和社会福利部提供给我的数据,我从这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放佛看到一双又一双出现在矿堆中挑拣矿渣的小手。

 

曾从事两年矿脉儿童权益保障工作的Marc告诉我说,“出现这一幕确实很不幸,但这些被抛弃的孩子出现在矿区纯粹是为了讨口饭活命。”

 

非洲矿脉的社会统计极少能做到像弃儿这般精确,以社会整体失业率为例,许多人评估刚果(金)目前近七成人口失业,其中又以年轻人为多,这造成了社会动荡的不稳定根源。据说在超级城市金沙萨,许多没有工作的人每天步行进城讨生活,赚不到钱就抢就偷就闹事。

 

Marc说,解决矿脉弃儿问题,出路在于政府和基层合作,但是目前金沙萨并没有足够财政和社会资源分配给矿脉地带,如果中国投资者再看不到这一点,整个矿脉人道主义危机就会越来越严重。

 

然而,善于营商的中国矿企专长并非社会工作,没有来自内地的社会组织“走出去”和海外投资者肩并肩工作,是眼前很多在矿脉投资的中国商人面临的难题,“我们可以拿出一部分利润来帮助当地社会发展,可是放眼一看周围没有一家能帮得上忙的中国社会组织,心里也很着急。看一看法国、英国和美国,他们的企业大都和本国的社会组织一起在矿脉发展,配合得天衣无缝,赢得口碑的同时也赢得了商业机会,”一名中国矿主讲出了他的心声。

(下)

曾经干过20多年手采矿的约瑟夫(Joseph)递给我一份手写名单,上面记录着11名今年上半年在卡苏鲁丧命的矿工信息。这名42岁的卡苏鲁手采矿工自发成立工会的秘书长说,“他们用生命换来工头或小矿主给500美元赔偿,妻子通常改嫁,紧接着子女就会成为孤儿。”笔者迅速用余光扫了一眼名单,发现年纪最大的罹难者生于1983年,最小的一名矿工在5月27日死亡,卒年26岁。

 

矿工工会的办公室只有大约五六个平方米,紧靠着大型运输车来来往往的路边。坐在约瑟夫身后的桑德拉(Sandra)女士是协会的社会工作联络员,她是笔者在矿脉见过的唯一一名已婚“丁克族”,她用十分温柔的语气说,“开办工会每年自筹的运营费用是7000美元,工友们在这里进行培训、提供劳动保护、处理家庭事务并解决纠纷。”

 

桑德拉的话音才落,我就亲眼见证了一场纠纷。通过向导才弄清楚纠纷的原委:通常卡苏鲁原住民会把自家的矿洞包给工头,工头则会向来自中国的矿石采购商提前“按天预支货款”用以招揽矿工,结果这伙矿工私自把矿石卖给了另外出价更高的中国采购商,三名高壮的警察找上门来,“希望争端不要出这个房子。”

 

在非洲矿脉,人们的生活似乎都是按天计算,手采矿工没有固定收入,按照生产量算报酬,一天不叮叮咣咣的劳作就没有任何收入。于是,处在收矿环节的中国商人便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更何况大多数时候黑人手采矿工都会预支货款度日。

 

一般而言,当地手采矿工抱怨最多的是来自中国人不按照真实矿石品位计价,虽说不同品位的矿石价格表每家收购商都公示在外,也有动辄每台十几万的专用枪式品位测量仪来检测样品,但有时候黑人还是斗不过“聪明”的中国人。

 

“电子称有时候被动了手脚,明明100公斤的矿,中国人在裤兜里藏一个遥控器,哔的一声就显示成80公斤。”一名经验老道的手采矿工笑着说,“后来我们就在称重的环节长了心眼,不让中国人把手伸进裤兜。”

 

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其实到矿脉经营矿石收购仓库的中国商人也有他们说不出的苦衷。从18岁就从河南老家到矿脉打拼的邹政韬说,刚来的那会儿时常丢货,后来有了经验就在麻袋上划上横线。

 

至于警民关系和重量品位抽水的问题,去年从河北沧州到矿脉谋营生的吴梦女士的说法很具有代表性,“在这里做生意,警察几乎时常来以各种理由要钱,每个月打点警察的费用差不多要2000美元,几乎和正常的工资成本打平手,这还不算路上需要给交警打点和冶炼厂收货时的掉秤,现在来这里的中国人越来越多,竞争十分激烈,很难赚钱。”

 

在人们的印象中,央企是调动资源的一把好手,可是在非洲矿脉独特的社会环境中,央企也有“失灵”的时候。坐拥金山银山的矿脉,嗅觉灵敏且处事更灵活的民营企业几乎都发了财。我在当地遇到几名在新千年之后就来到加丹加地区淘金的中国商人,如今这些大多才过而立之年的年轻面孔都个个身价不菲,“我们家生意每个月的净利润都有一千万美元左右”,一名祖籍广东的90后说。

 

可是一向呼风唤雨的“央企”又如何呢?矿脉上茶余饭后的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是:一家中国有色金属的领头羊央企,早在2002年就拿到了储量可观的矿山,可是愣是难以调配两地资源,无奈搁置项目铩羽而归。

 

直到2008年由于西方断粮导致偿债危机,中方提出“资源换项目”模式之后,以中国中铁和中国电建等为代表的央企才重回矿脉。根据协议,中国企业联合投资,在刚果(金)全国范围内修建公路、铁路、医院、学校、大坝等基础设施项目,作为回报获得铜钴矿采矿权。

 

今年5月底的一天,一早,我从刚果(金)第二大城市、如今的上加丹加省省会卢本巴希一路沿西北方向北上,中午时分抵达了坎布韦(KAMBOVE)万宝矿产控股的科米卡矿业项目营地。中国北方工业公司和中国万宝工程公司分别拥有万宝矿产84%和16%的股权,除了在刚果(金),一度遭遇缅甸村民抗议的莱比塘铜矿,也归于万宝矿产名下。

 

营地两年前才正式落成,与一旁的选矿厂一样都拥有最现代化的配置。投产一年生产的硫化铜钴精矿全部从南非启运回到中国。按照生产计划,5月份选矿厂能够出产4454吨精矿,其中铜矿品位22%,钴矿能够达到7%。

 

选矿厂厂长助理兼选矿工程师卢建安一边陪同笔者在生产线沿路走访一边自豪地说,“破碎机、药剂线和尾矿废水泵都很先进,成本仓库的机械化程度更高,只需要8个仓库工人就可以操作。”卢建安称,尾矿库坐落在几公里外,完全能够达到环保标准。

 

趁着市场价格上扬,抓紧时间生产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在矿脉扎根的央企仍有很多烦恼。与工会协商工资、卫生防疫和治安保卫,再加上与矿业局环保检查组打交道,耗费不少精力。最特别的还有一件事,“我们项目卫星地图更新很频繁,精确到米”,卢建安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美国卫星拍摄的项目俯瞰图,似乎是一双眼睛,时刻关注着中国央企在矿脉的一举一动。

 

越野车在村户中七拐八拐,眼前突然出现几米高的巨大的白蚁巢穴,附近几排土房就是坐落在科卢韦齐市郊的“好牧师”学校—一间专门负责照看和教育近千名矿工子弟的学校。临别之际,年轻的黑人修女主动邀请我在留言薄上签名,其实那上面也有一些欧美人士热情洋溢的留言,但修女说,“来过的人确实不少,但只有中国人肯帮我们。”

 

三天后的下午,华友钴业旗下刚果东方矿业的两名员工带着在科卢韦齐采购的生活物资来到“好牧师”学校,一卡车玉米粉、糖、油、盐、豆子、花生和煤,这些在孩子们的眼里就是两个字:“希望”。

 

在我眼中,就算中国山区最简陋的学校都要比这里强许多。说是学校,至多是一个遮风挡雨的避难所罢了。木隔板做墙、脚踩灰土地,28岁的“矿工子弟就学”项目总监Kamungu先生打开窗,才令昏暗的办公室透进一丝光。

 

我一开始出于职业操守想单独把几名矿工子弟引到室外访谈,可是没想到每间教室无论年幼,孩子们似乎都不避讳讲述自己的故事。身穿绿色衣服的Kila今年16岁,8岁时第一次接触手选矿,“我在家里排行第二,18岁的姐姐已经结婚,最多的一次我连续工作了半个月,赚了大约85美元。”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的Kila说,他四年前开始得益于这个项目开始学校生活,“我长大了想当一名飞行员”。

 

11岁的Johnatan是我在第一间教室遇到的孩子,他家兄弟姐妹一共八人,用他自己话说,“选矿其实很简单,平时跟小伙伴玩着玩着就会了”。Johnatan用的锤子只有1公斤重,赚到的钱都会如数交给妈妈,“我妈妈现在很支持我上学”。

 

和“好牧师”学校简陋的校舍相比,坐落在卡苏鲁矿村的Kimbanguiste学校就幸运许多。刚果东方矿业公司正无偿帮助这所学校新建6间教室、2间厕所和1间办公室。

 

拥有20年教学经验的Celestin已经当了6年校长。他介绍说,这里的学生年龄从5岁一直到14岁,每人每个月的学费是6美元。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我问“父母是手采矿工的同学请举手”,结果眼前都是举起的一双双小手。

 

5岁的男孩Landrian和7岁的女孩Edo成了被访问的对象。Landrian想了好一阵儿,才告诉我说家里一共有9名兄弟姐妹,他的父亲给印度工头工作。Edo的父亲显然不想让她过多接触矿业,虽然身在卡苏鲁矿村,但从来不让她去,“我爸爸很努力地采矿,供养我们五名兄弟姐妹上学。”Edo说她以后想当一名医生,而Landrian就希望能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手采矿工,“我知道这很辛苦”。在一旁的Celestin则说,等中国公司援建的新教室盖好了,孩子们一定有更大的学习动力。

 

而在“好牧师”学校,孩子们的愿望就更加朴素。15岁的Lunga眼瞅着就要没学上了,“我不想再失学,我希望中国人能帮我们再修一所中学”。生性简单快乐的矿工子弟把车窗当做镜子扭动身体,在笔者准备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一名用油笔在小手掌画满图案的小男孩鼓起勇气凑上前,说他有话要说,“我想我们学校也能有一间厕所,我想继续上学”。

 

从飞机上俯瞰纵跨刚果(金)和赞比亚的加丹加高原,眼睛会不自觉地被一座又一座巨大的矿坑所吸引。中国人的投资令整个地区矿石产量节节攀升,给卢本巴希及科卢韦齐等矿都带来了兴旺。我在几个城市分别走访和投宿,亲身感受到当地人内心中对生活变化的喜悦。

 

尽管改建施工效率比较慢,但卢本巴希机场去年仍焕然一新,这里是矿脉的门户,可以直飞去往刚果(金)首都金沙萨、肯尼亚内罗毕以及南非约翰内斯堡等地。越往城市里走,发现这里就越繁华,虽然不至于堵车,但几个小广场附近仍然熙熙攘攘。已经在矿都生活了近十年的河南人邹伟强说,“刚来那阵儿绝对没有这么热闹,大街上新车也少。”

 

市镇的繁荣变化日新月异,前几天还没有的夜市,就在笔者居停的时日突然出现,令几名常年生活在科卢韦齐的中国人也感到惊讶。要知道,在这里的中国人连方便面第一次出现在市场的时间都能记得一清二楚,“那是2008年,以前想要买点大米,比登天都难,”一名中国商人乐呵呵地说。

 

在科卢韦齐,我投宿的酒店有一个十分浪漫的名字叫“月宫”,老板是印度人,最早是一个司机,后来嗅准了旅店业的生意如今发了大财。酒店客房几乎天天爆满,尽管离矿区近灰尘大,但卖力的工作人员仍不停擦拭着落地玻璃,“年轻人很难找到工作,能在这里工作我感到很高兴”,一名黑人小伙坦诚说道。

 

越来越多中国人的到来带旺了城镇,这里慢慢出现了火锅店、卡拉OK甚至一家海绵床垫厂。“冷颤的鸡”(应为椒炒鸡块)、“海达族面条”(应为福建虾面),“素食满洲人”(应为素炸丸子),以上这些抄录于“月宫”酒店中餐菜单的菜名着实吓了东北出生的笔者一跳,不过,很快转念一想,这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也是矿都正走近中国的生动细节。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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