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义乌再次刷新纪录：外贸进出口首次突破8000亿大关，达到8365亿元，创历史新高。
进口更是迈上千亿元台阶，同比增长32.3%。
从2024年的6689亿到2025年的8365亿，一年暴增1676亿，增速接近25%。
如果只看这个数字，你会觉得义乌老板们正在数钱数到手抽筋。
但当你真正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和那些摊位上的老板娘聊上几句，会发现故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订单是涨了，但钱却越来越难赚了。
一个集装箱里的200个SKU
"以前一个单品，高峰时候可以一次出一个柜。现在一个柜里的SKU可能有200种，单品就几十件。"
这是义乌商贸城里一位做了十几年外贸的老板告诉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来自中东的采购商打包样品——十几种不同款式的塑料收纳盒，每种就拿两三个。
这就是义乌正在经历的"订单碎片化"。
什么意思？简单说就是：大客户少了，小客户多了；大单少了，小单多了；爆款少了，杂款多了。
数据可以佐证这一点：义乌的大B客户（品牌商、大型采购商）占比从曾经的60%跌到了20%左右，剩下八成都是中小采购商。
一位外贸公司的负责人说得更直白："原来的客户结构，大B占六成以上，现在只剩两成，八成都是小散。"
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跨境电商崛起。 Temu、SHEIN、速卖通这些平台，让全球无数的小卖家可以直接从中国进货。他们不需要一次拿一个柜，拿几十件试试水就行。
第二，全球经济下行。 海外采购商变得更加谨慎，不敢压太多库存，宁可多下几次小单，也不愿一次性押注大单。
第三，消费需求碎片化。 全球消费者的口味越来越分散，爆款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采购商也不得不跟着"多品种、小批量"走。
好消息是，义乌的"市场采购"模式恰好适配这种变化。这是义乌2013年首创的一种贸易方式，专门针对"多批次、多种类、小批量"的无票货物，让小商户也能便捷出口。
2025年上半年，义乌通过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2984亿元，同比增长28.2%，对全市出口贡献率高达92.6%。
坏消息是，订单虽然多了，但单笔金额小了，操作成本高了，议价空间几乎没有了。
一位做文具的老板算了一笔账：一个圆规卖5块钱，成本价差不多2块，然后还得自己谈快递费、弄包装，总成本可能超过6块。"要是一单就几十个，根本不赚钱。"
订单碎片化，本质上是把"规模效应"给打散了。
量大的时候，摊薄成本很容易；量小的时候，每一单都是负担。
利润"薄得像纸"：一个10%的生死线
"我的利润总共才10%，降价等于白干。"
说这话的是圣诞毛绒玩具制造商杨朗华。当美国客户以关税为由要求她降价10%时，她断然拒绝。
这不是硬气，是没有退路。
义乌小商品的利润到底有多薄？我在商贸城里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大多数品类的毛利率在10%-15%之间，净利润能有5%-8%就算不错了。
但十几二十年前可不是这样。
做了22年彩条生意的陈爱玲回忆，在义乌最火的那些年，外商把现金一排排摆在桌上，只要有货就照单全收。批发价能达到出厂价的2-3倍，利润空间可观。
一位老板的父辈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外国采购商直接把现金摆在外面，一待下车卸货后，立马结清货款。当时的批发价甚至能达到出厂价的2-3倍。"那时候是真正的卖方市场。"
而现在呢？是彻底的买方市场。
一位做胶水生意的冉先生说："疫情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义乌有钱赚，涌进来一大波人。他们没有老客户，就只能卷低价，甚至赔本卖，直接把市场都搞坏了。"他开店20多年，旁边的店已经换了三四轮。
内卷到什么程度？
有商户告诉我，直播带货兴起后，"直播村"的价格可以更低廉：T恤4.3元/件、雨伞10元/把。利润空间几乎被压到了极限。
但内卷只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成本端的全面上涨。
塑料、金属、布料，这几年原材料价格一直在涨。义乌的用工成本也早就不便宜了，招工越来越难。海运价格虽然从疫情高点回落，但比疫情前还是贵出不少。商铺出租率高达96.83%，好位置的租金年年涨。再加上人民币汇率的波动，结算的不确定性也在增加。
成本在涨，售价却很难涨。利润就像三明治里的肉，被两片面包越夹越薄。
一位做相框批发的王桂英说得实在："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利润非常微薄，做生意很累，但我们不能停下来。"
这就是义乌的生存现状：订单在涨，利润在缩。看起来热热闹闹，其实如履薄冰。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冲击
2025年4月，美国对华关税一度加到145%。舆论场炸了锅，"义乌怎么办"的话题冲上热搜。
但当记者真正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时，大多数老板的反应是——
"跟我们不搭界。"
一位卖袜子的商户说："我没有和美国客户做过生意。"她家的袜子主要销往阿尔及利亚、沙特阿拉伯、印度等热带地区。
一位五金工具店老板说："我们主要客户在中亚、东欧、南美、中东。"美国？占比不到10%。
这不是逞强，是结构性的事实。
数据显示，义乌7.5万经营户中，只有3000多家参与对美贸易，直接开展对美贸易的商户仅100余家。 2024年义乌对美出口836亿元，占全市出口的14.2%。这个比例，远低于很多人的想象。
为什么义乌对美依赖度这么低？
第一，品类特性。 义乌的强项是日用小商品：饰品、玩具、圣诞用品、文具、塑料制品……这些品类的全球买家非常分散，不像电子产品那样高度依赖欧美市场。
第二，主动调整。 早在2018年第一轮中美贸易摩擦时，很多义乌商户就开始主动调整客户结构，开拓非美市场。一位睡衣商户说，2018年前后，他家卖往美国的产品因成本升高逐渐减少，之后转向了非洲市场。
第三，"一带一路"的红利。 2025年前10个月，义乌对东盟进出口增长超过50%，对非洲、拉美也保持两位数增长。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进出口占到了全市的67.5%以上。
所以，美国加关税对义乌整体的冲击，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但对于那些美国业务占比较高的商户来说，日子就难熬了。
经营万圣节用品的聂自勤是义乌的"网红老板娘"，她在关税风暴中一度因为一句"美国不买，我给欧盟"而走红。但她后来坦言："可能大家想象不到我们遇到多大的困难。"
她的美国客户占了一半。关税风暴让她的订单、生产、库存、现金流全链条受到冲击。4-6月本是出货高峰期，但大量订单被暂停或取消。
她的应对策略是什么？
首先是让利换现金流。她主动让出2个点的利润，换取客户现金结账，加速资金回笼。"原来我可以赚5个点，现在赚3个点，让两个点给客户，风险小了，资金流压力也没那么大。"
其次是把原本没时间接的小客户订单都接上，用其他国家的客户补美国的缺口。以前量少的单子她是不接的，现在量少也得接。
第三是内外贸两手抓。从纯外贸转向内销也开始做，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今年的目标是：活着就行，只要我活着，就赢了。"她说。
中美日内瓦会谈后，关税有所缓和，90天缓冲期给了喘息空间。
但聂自勤说，这次经历让她意识到一个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座城市的"反脆弱"能力
尽管困难重重，义乌的数据却在逆势增长。
2025年前10个月，进出口就突破了7000亿大关，超过2024年全年规模。全年更是冲破8000亿，同比增长约25%。商铺出租率高达96.83%，租金还在上涨。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0万户，居全国县级市第一。
这种韧性从哪里来？
首先是供应链的密度优势。
义乌国际商贸城汇集了210多万种商品，号称"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更关键的是，5公里范围内可以完成产品发货、报关、检疫等全部环节，从下单到装柜，效率极高。
物流价格更是"卷"到了极致。在其他地方，快递批量发货起价3-4元；在义乌，可以做到一单8角钱。一位外贸公司负责人说："义乌的运费最低可做到3元/公斤到美国，成本仅是空运的十分之一。"
这种供应链密度，是几十年积累出来的，短期内很难被复制。
其次是市场的分散度优势。
义乌的贸易伙伴遍及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人戏称"比中国建交的国家还多"。2025年前10个月，与义乌有进出口贸易的国家和地区达230个，其中贸易额超亿元的有152个，进出口增速超两位数的有164个。
这种极度分散的市场结构，让义乌能够"东方不亮西方亮"。美国不行了，东盟补上；欧洲疲软了，非洲拉美顶上。
2025年，义乌还在加速"品牌出海"，已在阿联酋、美国、巴西、日本、肯尼亚等28个国家和地区布局海外项目61个，帮助超5000家经营主体走出去。迪拜、大阪、内罗毕，都开出了义乌小商品城的海外分市场。
第三是商户的灵活性优势。
"义乌商人是百变的，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是空话。疫情期间，大量商户跨行做口罩，通宵达旦抢时间；关税来了，立刻转移市场；内卷严重，就做品牌、做创新。
一位老板说得好："你不做，美国会找越南、马来西亚做。但问题是，他们能找到吗？"
这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反脆弱"能力。在不确定性中找机会，在危机中找出路——义乌人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跨境电商、AI、二代接班
在传统外贸承压的同时，义乌也在发生一些新变化。
跨境电商正在重塑义乌的生意模式。
2024年，义乌跨境电商交易额达到1285.9亿元，同比增长16.1%。2025年，跨境电商主体数量已超过26万户。亚马逊、阿里国际站、速卖通、TikTok Shop、Temu、Shopee……全球知名平台均在义乌设有服务中心。约80%的企业以欧美市场为核心，但已有超六成企业启动多元化战略，加速布局东南亚、中东等新兴市场。
以前是B2B，大批发商来义乌采购；现在越来越多是B2C甚至C2M，消费者需求直接传导到工厂。一家做自行车配件的公司，通过AI工具捕捉消费者偏好，实现按需生产，库存周转率提升了40%。
AI也在悄悄改变这座城市。
2025年，义乌市场超3万户商户开始运用AI工具辅助经营。义乌自主研发的AI应用累计使用量超10亿次，用户数超26万。深度使用AI的用户，订单量平均增幅超30%。
AI翻译、AI直播、AI选品……这些工具正在帮助那些不懂英语、不会运营的传统商户，打开新的市场。
更有趣的变化是：义乌的"二代"们开始登场。
2025年10月，义乌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总建筑面积达125万平方米。在这个新市场，拥有自主品牌或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比达57%，"商二代""创二代""新生代"占比达52%。
90后黄子轩继承了父母的饰品工厂，但他发现传统的"以手工支撑市场"模式已难以为继。他招设计师的标准是：不问履历，只问"你觉得我这个产品还能加点什么？"
他创立了自己的品牌"糖唐堂"，在小红书等平台吸引年轻消费群体。如今年销售额超400万元，净利润甚至超过了家族千万元批发业务。
"竞争不再靠谁能抄得快，而是看谁能先定义趋势。"黄子轩说。
这或许是义乌下一个十年的方向：从"卖货"到"卖品牌"，从"接单"到"定义需求"。
义乌在"卷"什么？
传统批发贸易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高毛利、大订单、躺着赚钱——这个时代结束了。未来是"小单快反"、柔性供应链、精细化运营的时代。
利润会越来越薄，但效率会越来越重要。
跨境电商是增量，但不是所有人的机会。
跨境电商在义乌增长很快，但它更适合有品牌意识、懂运营、能做内容的新一代商户。
对于习惯了"坐商"模式的传统商户来说，转型并不容易。
电商和批发是两套逻辑，不是简单的渠道替换。
供应链服务是被低估的赛道。
物流、仓储、报关、货代、金融……这些"卖水人"在义乌的生态里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义乌有超过1万家外贸服务公司，150多家注册货代企业。
当卖货的人利润越来越薄，帮卖货的人可能反而更稳。
新兴市场是真正的蓝海。 东盟增长50%以上，非洲、拉美、中东都在两位数增长。这些市场的消费升级才刚刚开始。义乌商人已经在用脚投票了，投资者也该跟上。
最后，"中国制造"的不可替代性依然存在。
美国加到145%的关税，沃尔玛、塔吉特最后还是让步，让中国供应商"恢复发送"，关税自己承担。
为什么？因为短期内，找不到能替代中国的供应链。
义乌的210万种商品、全品类覆盖、极致效率，这是几十年积累出来的壁垒。
越南、印度可以承接部分产能，但要复制一个义乌，没有十年二十年，想都别想。
结语
订单去哪了？
答案是：订单还在，只是变了形态。
大单变小单，爆款变杂款，批发变零售，线下变线上。
利润变薄了，但市场变大了；美国门关了一些，但东盟、非洲、拉美的门开得更宽。
义乌老板们的苦日子，可能才刚刚开始。但他们的好日子，或许也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到来。
一位老板说得好：
"在风浪中做生意，在缝隙里找出路。"
这不只是义乌的生存哲学，或许也是这个时代所有生意人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