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是农历十六,月亮满的好像要从边缘溢出,在嘈杂的霓虹中映射橙黄的光,透过冬季夜晚的苍枝与楼群静默不语。
月亮属阴,中国古代传说中鬼怕太阳,只在夜晚出现,魍魉精怪也在夜间吸收月华,集天地之灵气修炼成仙。《济公传》中有一百骨尸魔,修炼化身为一妙龄少女,每天必吃一人心,当深夜皓月当空之时飘出坟墓,在乱葬岗上空吐纳修炼,细细想来让人不寒而栗:荒郊野岭,少女脸色雪白媚眼如丝,飘飘乎若腾云驾雾,眉眼之间似有莫大幽怨,恨天不公怨地不平,天地之大却只能蜗居棺木之中守一具枯骨,催煞人心!少女脚下不知有多少荒坟野冢,有家之鬼轮回路上已不知几朝,无主冤魂咽咽悲戚无处安身,若不是在这夜晚对月悲鸣,何处方能遣怀!
道家有一种修行方法,称之为吸取日月之精华,修炼方法是每日在太阳升起之时打坐,将阳气收为己用。夜晚吸收月亮精华时却有讲究,只能在每月的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内打坐,因为这三天中月亮是最圆的,能量也最大。看来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都格外偏爱这满月。
凡是在静谧的夜晚对着圆月吐纳的生物,都会让人有近乎妖魔的遐想吧!但若是能在清朗的月色下呼吸这月光,将臭皮囊中的浊气吐出,在宇宙中飘散消失,把银白色的月光吸收进身体,最后将自身也融化在了这宇宙之间,倒也不浪费了这一滩月色。
藏传佛教中喜欢把护法神佛都描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若是有缘看到藏传佛教的法本,不难发现,几乎所有的护法、本尊、空行、度母都是青面獠牙,很难找到几尊类似汉传佛教中慈眉善目的佛菩萨形象。我曾问上师,既然佛是自心的显现,为何要佛都长得那样难看?上师说,每一尊佛,都是身体、血脉、思想的化现,众生千万中心性,便有千万种形象,但形象终归空性,烦恼与菩提不二,便是成就之时。
六祖慧能说“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佛陀是何等的智慧,怎会不知这世上人心难测。纪晓岚说“人心百无一同,有拗捩者,有偏倚者,有黑如漆者,有曲如钩者,有如荆棘者,有如刀剑者,有如蜂虿者,有如狼虎者,有现冠盖形者,有现金银气者。业镜高悬,亦难照彻。”世上之人无数,形貌相似犹可循,心中念头相同的却了不可觅,可见世间最难了解的,便是人心了。而在这千万念头之中,往往是善念少,恶念多;利他者少,利己者多;光明正大者少,猥琐者多;可对人言者少,不可对人言者多。而那些恶念、利己之念、猥琐之念、不可对人言之念,自然见不得阳光,只能在月光下,独自对月斟酌。
是以月光成为了世人的知己。私奔的小情人在月下出逃,暗度陈仓的诡计在灯下筹划,杀人越货的盗贼在黑暗中猖狂......无语的月光温柔的掩盖了一切,给予众生最放纵的仁慈。试想红拂夜奔之时,若是有一片轻柔的月光,也会让小女儿心中多了些许与良人奔赴未来的勇气吧。《一千零一夜》中的国王每夜都迎娶一个新娘,在太阳升起之前将其杀死,或许是恐惧将自己的凶残暴露在太阳之下,赶紧趁了这昏暗的月亮看不见,好把自己的罪恶草草掩埋。
在大庭广众之下当正人君子并不难,狡诈如岳不群一般的人,也可以被称之为君子剑,但是能在月光下坦坦荡荡,却是非真君子不可,是故中国古人格外强调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犹记得小时候住在山洞中修行,凌晨三四点钟便要起床上早课,洞外有时月牙如钩,繁星如河,有时月似银盘,星光点点。赶上月光明亮的时候,不需要借助手电就能看清嶙峋的山石和远山的轮廓。银白的月光铺在灰白的岩石上,仿佛结了一层霜,唯有见过这种景象的人,方能理解“疑是地上霜”是怎样的一种光彩——那是一种丝绸般柔和的倾泻,将所到之处都渲染了一层清冷却不犀利的光华,是了,这就是佛法中常说的“清凉地”吧!而这山中的岩石,每日被阳光与月色浸染,便是传说中的吸收日月之精华吧!这样看来,岩石中能够孕育出孙悟空这般神奇的存在,倒也并非无稽之谈。
同样的一片月色下,李白在饮酒,禅师在静坐,小人蝇营狗苟,君子坦坦荡荡。这就是大自然造化的神奇,同时孕育了阳光与黑暗,善良与邪恶,迷茫与觉醒。每个道士都想成仙,每个佛子都想成佛,然而没有一个人,心中不曾有善恶两面。独自坐在月光之下的我们,要在太阳升起之后继续生命的修行,可是那最终成佛的,是魔鬼还是菩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