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别人的故事吧。我在寺庙里休假的时候,认识一个小和尚,名字不方便说,是话痨界的翘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小和尚,那时候就已经是寺里的混世魔王,整天带着寺里居士的小孩子四处乱窜,搞得鸡飞狗跳。而且他话非常多,仿佛没有一刻安宁。我经常在庙门口的屋檐下蹭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啥要把路由器安在这里),每天都能目睹他的身影在寺里窜来窜去,听见他的声音飘荡在各处。
小和尚讲话是可以运行单机版的,经常主动凑过去跟人说话,别人有没有接话茬无所谓,他依然可以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一般接得住他话茬的人也不多,因为他说话大多是用怼的方式,太冲。但是大家见他是个孩子,童言无忌,也就任由他胡闹。
我比较好静,所以对于这样的人,无论大小,我都是敬而远之。过了几天发现,这小孩子居然把头给剃了,变成小和尚了,以后见面还得叫师父了。这让人情何以堪。后来才知道,小和尚早在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受戒了,现在剃头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因为我比较懒,所以跟他也没什么交集,最多也就是在上早课的时候,听他念大悲咒心经楞严咒。他念咒比较随意,有兴致了才念一念,一开始以为他滥竽充数,但是听时间长了就知道,他其实都会。

真正有交集是在盂兰盆节前几天,寺里每天要拜忏,要求尽量都去,第一天拜忏人比较少,大和尚让小和尚四处搜罗人。当时我手头有紧急工作要处理,必须在庙门口蹭网,小和尚领着一群孩子到我面前,大声嚷嚷:去拜忏!去拜忏!见我不动弹,拿着木槌敲我脑袋。
我抢下他手里的木槌,一脸严肃地跟他说:“不许随便敲人脑袋,听见没?”他不说话了,转过身去找其他人拜忏,回来时经过我,非常大声地跟身边的孩子说:“不用理他,他爱去不去,哼!”那一声哼从嘴里窜出来,声音尤其大而不屑。
忙完工作我回过神来了,会不会说的重了点,有心想找他说几句话,缓解一下,但是一天没见人,也就作罢了。第二天我蹭网之后回宿舍,看见他在大雄宝殿门口拉着人聊天,我跟他打声招呼准备回去。然后小和尚冲我跑了过来。
那个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这小子要干什么,报复吗?捶我一下还是骂我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小和尚张开双臂,抱着我的大腿,嘴里说了俩字。还没等我听清那俩字是什么,他又匆匆跑回去了。我下意识检查身前背后,是不是被他暗中搞了什么鬼。并没有。愣了几秒,才想起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抱抱。”
别问我为啥,我也不知道为啥。从那以后小和尚瞅准时机就要跟我聊天,盂兰盆节前大家一起叠元宝的时候,他也要凑过来,巴巴说几句。寺里的日子虽然很寂寞,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做功课。大和尚和居士们都谨守戒律,没有高声说话的,有这么一个活泼的人在寺里,还是挺欢乐的。
盂兰盆节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叠元宝,大和尚发了愿,要叠两百袋,麻袋那种袋。寺里大部分人都在禅修,叠元宝的人也就十几个,时间又紧,大家只好起早贪黑地叠。小和尚偷偷摸摸教我一个办法,叠金砖,同样一张纸,叠成金砖比叠元宝体积大很多,一袋子能盛两百个元宝,但是盛不到一百金砖就满了。

在我叠得正欢的时候,小和尚忽然走过来,冲我叫了一声:“爸爸!”
别问我为啥,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指着旁边的大和尚,“那他就是妈妈,哈哈哈哈。”我问他,这是要过家家吗?他说是啊,是在过家家啊。
我们叠元宝的地方黑了,我俩转移到灯下,他又拉着我聊天。
“你知道吗?我爸爸是公安局长唉。”
“是吗?”
“然后市长送给他一把机枪,加特林,黄金做的。”
“这么厉害!”
“他还有一把狙击枪,射程两万米。”
“胡说,狙击枪最远也就打两千米。”
......
也许,他只是想好好聊天而已,别人不把他当孩子那样地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