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很深,开车到最近的县城都要两个小时,经过那条十八弯,弯到让人吐的山路。
寺庙就在这个山里,隐没在竹林和湖光之中。
寺庙很美,就像他周边的风景一样,晨雾,翠竹,松风,镜湖。建设这个寺庙景区的开发商很有格调,虽然用的都是现代手段,建出来的亭台楼阁却有古韵,大到宝殿,小到飞檐,似乎一砖一瓦都忘记了岁月。身处其中,无不让人忘怀。
但是你想要领略寺庙的美,进门前先得摒心静气,因为一进庙门,一对3米高的护法就在两侧恶狠狠地瞪着你。他们胳膊很粗,他们脚也很大,他们有五十块腹肌,他们两只眼像铜铃,总之他们造出来就是为了吓唬人。
我们进到寺庙里面,以为没事了,吓人的东西就在庙门口就好了,于是到客堂办挂单。客堂正中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和尚,脸比护法还阴沉。
在我的印象里,和尚应该是满面春风的,至少是让人感觉亲近的。但这个和尚不是。他满脸横肉,下巴留了一丛黑须,眼神严肃,给我们讲寺院规矩时,脸上表情始终如一,冷冰冰的。就叫他冷面好了。
冷面跟我们讲了很多寺院的规矩,诸如每天要四点半起床,不能整天赖在床上睡大觉,要去打坐或上课等等一些我认为我肯定做不到的规矩。但是既然是规矩,也只好听着。听到一半,冷面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讲完了规矩,匆匆出门,伴随着一声引擎嘶吼,匆匆而去。
他居然骑摩托走的。
寺里的生活很单调,每天就是打坐诵经,然后吃饭睡觉。寺庙里的饭不说很好,但是睡眠环境却是一流的好。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只有飒飒竹间风,久在都市嘈杂中的人,在寺庙里倒头就睡着了。
然后就睡过了,根本做不到四点半起床。但是也没人管,因为寺里大和尚的治寺方针是不理,对于出家人要求很严,但是知道居士难断尘根,所以看到一般居士有些小毛病,也不会说。在这个方针指导之下,整个寺庙的气氛有点自由散漫,和尚和勤勉的居士自顾精进,像我这种就乐得散漫。渐渐的,有些规矩我也不守了,甚至还不如每天在天王殿前看云的大黄(一条黄狗)勤快。
这种好状态没能维持好久。我们某天饭后绕湖散步,冷面和尚骑着摩托车经过,见到我们便停下车,对我们行了一礼,
“这位菩萨,这个手串不能戴在脖子上的。”
当时女朋友送了我一串星月菩提的手串,为了臭美,我整天戴在脖子上。后来才知道,在寺里只有大和尚才能把108颗的念珠戴在脖子上的。虽然听了冷面的话,把手串摘了,但心里难免悻悻,觉得冷面小题大做。
这时,跟在我们身后的大黄一反往日冷酷的神态,主动凑到冷面跟前。冷面没理她,见我摘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上车走了。
跟我们同行的居士上前安慰了一下大黄,笑骂大黄也知道巴结人。寺里以前狗很多,都把寺庙当成托庇所,但是狗多了之后,寺里很乱,尤其到了晚上,他们会集体开演唱会,影响禅堂打坐。后来连不理的大和尚也不能不理了,找了一辆车,由冷面亲自出马,拿着绳套,把寺里的狗一个个套到车上,拉到其他地方送给了老乡,只留下大黄等少数几条狗。所以大黄才如此谄媚,她也知道谁狠谁掌握她的生活。
本来这个居士也养了一条小狗,叫摩黑妮(印度语,美女的意思),来寺里时也想偷偷带过来,但是想到冷面那张脸,就只好忍痛把摩黑妮留在家里,托邻居照顾。
即使这样,这个居士也没有怨冷面,反而很称赞。冷面是短期出家的和尚,但是别人短期出家都是一个月两个月,冷面的短期,已经三年了。时间久了之后,他反倒成了对寺庙最熟悉的和尚,比新进出家的小和尚还要熟悉,所以大和尚就让他负责客堂。“这个寺里最负责的就是他了。”
听了之后我心里的不平少了一些,暗暗决定以后躲着冷面走。但是冷面好像盯上我了,只要遇到我就说我没有积极打坐上课,饭前说饭后也说,只要看到我无所事事就说。搞得我没有办法,只好每天打坐,省得他说。边打坐边想,以后再也不来了,这冷面太讨厌了。
同时,那个居士也不称赞冷面了。她因为一次没及时挂单,又没按照规矩住寝室,被冷面狠狠训斥了一顿。从此冷面成了我们集体痛恨的人,但他没什么感觉,仍是每天骑着摩托车来去。
一连住了十五天,天天咬着牙打坐,因为不想被说。一开始很折磨,但是后来渐渐享受这种状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修行成为一件重要的事。禅堂后面是一片竹林,打坐结束之后,打开窗,飒飒风声流进室内,心胸一阔,什么烦恼都没了。
然而这种时光太短暂,十五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和那位居士都要下山了,即将出庙门的时候,冷面骑着摩托车来了。本以为他会直接过去,但他却停下了,扔给那位居士几包麦片。
“给摩黑妮的。”
然后骑车走了,大黄在后面,颠颠跟着去了。
居士愣了一下,很久才反应过来,之前跟他说过摩黑妮消化不好,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两位五十块腹肌的护法,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