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大黄,在寺里修行。
很多人说修行是件很难的事情,那是因为他们从未修行。修行对于修行人来说,不会比拿起一只茶杯更难。说难的人,不是拿不起,而是不想拿起。因为在他们的眼中,这不是茶杯,而是世间的爱恨,和别离,拿起了就是千山万水,从此再难忘却。
人,真是一个复杂的生物。明明很想要,却在逃离,明明要逃离,心里却总在惦记。就像山间的云一样,夹缠不清。
幸好我只是一条狗。
我的修行很简单,吃饭,睡觉,看云海。
寺庙在鄂豫皖三省交界的深山里面,终年云雾缭绕。每天早晨晨钟敲响的时候,白云便走过山间,在寺前的湖水上一停即走,像是无形手拿着轻纱在水中浣洗。云心多变,如同世事诡谲,但有一件事是不变的,它们永远不会在你生命中停留太久,就像烦恼。除非你一定要留它,那它就会变成雾,进到你的身体里面。我不喜欢那样,人身体里湿气太重,泪水就会变多,就会多愁善感。
看完了云,我就会去吃饭。吃饭是第二大事, 从一个人,或者一条狗吃饭的状态可以看出他的人生。如果吃饭时也不得安宁,那他注定一生漂泊,不是身体难得安定,就是心灵不得寄托。我看云海的地方在斋堂旁边,斋堂是吃饭的地方,那里有每个人的一生。一个居士开饭时兴奋地用筷子敲碗,另一个在自己的位置上摆了坐垫抹布勺子叉子辣椒酱等很多东西,还有一个吃饭时总是望着盛饭的地方。即使他们不出声,在我眼中这里也是一片嘈杂。
所以我从不在寺里吃饭,因为我喜欢独自,不受打扰地吃饭。吃饭睡觉看似简单,但要做到修行,必须绝情绝性,严格按照时间地点心境,吃饭睡觉。寺里的其他动物对我的修行不屑一顾,那只芦花鸡走过我旁边的时候,特意窜了一泡稀。动物与动物之间的隔阂,就像人与动物一样。寺里的人喜欢抚摸我的毛,期望我能亲近他们,甚至叫一声,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很久不叫了。
我在到寺里之前,嗓子很好,为了修行,我早已经断了叫的念头。绝情绝性,因为叫是动物的天性,就像人说话一样。人一说话,俗心便起,禅和俗心是不相容的两个世界。到寺里时,我怀了一个女儿,但生下它几个月之后,我把她撵走了。虽然很痛,但是必须这样做,因为俗心不是禅。
我已经不太像一条狗。
虽然已经断了俗心,可是我还没得到禅。
我的话愈发少了,也愈发不愿与人亲近。
有一天,寺里的一位居士上山来告诉我,她看见小黄了,就是我的女儿,小黄在一位老乡家生活得很好。我听了之后,眼眶居然有些湿,一定是心里雾气太重。
后来那位居士下山,我不由自主地送了她一程。一开始我以为我想报答她曾经试图喂我的恩情,后来我才知道,她身上有小黄的味道。
那一天起,我没再按时吃饭,睡觉,一切随意。看到的人以为我变了,其实我只是想通了,挂念女儿是俗心,吃饭睡觉何尝不是俗心呢?做好吃饭睡觉的小事是禅,做好其他事何尝不是禅?
我准备离开寺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