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立冬，是一个季节的开始，她美丽而又严酷，让我欢喜让我忧。心灵已经如此忐忑，我们只好跟身体谈一些有力量的东西，让我们度过缩手缩脚的冬天。
有力量的东西，当然是食物了。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比美食更有力量，更有说服力。所以我们才要在饭桌上谈事情。
北方人的饮食力量来自于肉，虽然现在越来越讲究健康饮食，但是想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肉是不能缺少的。即使是过去的苦日子里，逢年过节也要买上一块肉，半瘦半肥的最好。要么包饺子，把肉剁得细细的，用蔬菜之王白菜拌做馅，用面皮裹了，煮熟之后，肉香伴着油脂淌出来，香气被白菜托着，给一块金子都不换。要么做炖肉，北方人口重，炖肉的时候都好多加酱油，大肉块披上厚重的颜色不说，把汤也染的沉稳，再加上炖肉的调味料，长长久久地炖，往往肉还没出锅，人已经被香气熏得醉了。
对于一个喜爱吃肉的人来说，每一块肉都是珍贵的。屠户杀了猪之后，躯干劈作两半，拿去卖肉，剩下的猪头、猪蹄，甚至猪下水，都不愁卖。这些东西甚至比猪肉的销路还好。有人专门买了去，甚至是屠户自家留下，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处理了，把配料用布包裹了，一起丢进锅里，天昏地暗地炖，做成卤肉。下水和猪蹄倒还罢了，猪头炖到最后，变得酥烂无比。这时候拿个钩子把猪头从汤里捞出来，盛在大铁盒里，用布盖了，推到市集上，不必吆喝，只把布掀开一角，香气自会把爱肉的人带来。
一直以来，卤肉被认为是市井之食，登不得大雅之堂，猪头肉尤其。大概因为做法太过粗野，吃起来也不够精致。记得小时候看的韩剧《蓝色生死恋》，崔芯爱和尹恩熙换了妈妈之后，带的午饭也换了过来。同学指着饭盒问恩熙，那是什么啊。芯爱在一旁颇有优越感地说，那是猪头肉。恩熙低垂了头，好像吃猪头肉是一种羞耻的事情。
那时候很不能理解，为什么猪头肉要受到鄙视呢。小时候家住的离市集很近，我妈妈每隔几次都会买一块猪头肉，给我们打牙祭。她喜欢用猪头肉加黄瓜，用蒜汁拌了给我们吃，因为那样解腻。我们则不太吃这一套。刚买回来的猪头肉热气还没散，放在桌上等待被料理。我们总是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偷偷撕几块塞到嘴里。热的猪头肉最烂最酥，放到嘴里软软腻腻的，好像稍微一嚼就能化在嘴里。这种口感，等到凉了之后就会消失，所以在肉还是热的时候，我们频繁往来于肉和书桌之间，尽情地满足自己的嘴。等到妈妈做饭的时候，往往肉只剩下一半，只好多放黄瓜，才能凑足一盘。
后来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人不吃猪头肉，这种在我眼里极为美味的食物，在其他人那里弃如敝履。他们都爱好精致，一盘菜细细切了，能摆出花样来最好，一股庙堂气质。猪头肉就不行了，再怎么切，他也是大块肉，江湖气抹之不去。
但是豪侠最爱大块肉，不止因为他下酒最好，吃起来方便快捷是另外一个好处。水浒传里，好汉们配酒好吃熟牛肉，一盘熟牛肉几分钟就能切上来，筷子也不用，直接用手抓了吃。要是非要整治几个精致的小菜，只怕好汉把酒喝光了也未必等得到。
在宋朝的时候，猪肉尚且不受欢迎，因为富人觉得粗鄙，穷人又吃不起。但是对于真正爱吃肉的人，拿来什么粗鄙的肉啊，卤到香气扑鼻，一样下酒。鲁智深在五台山做和尚的时候，嘴里淡出个鸟来，下山急吼吼找酒。好容易找了一家店，哄着店家卖他酒，又开始想肉，牛肉没了，找到店家自己炖的狗腿，也捞起来下酒吃了。若是把一块香气扑鼻的猪头肉给他，鲁智深也一样下酒吃了，说不定还会埋怨自己，消遣镇关西的时候浪费了好多猪肉呢。
猪头肉比之卤牛肉及其他卤肉，最大的特点是肥肉多，多了一些腻腻的香气，比牛肉少了纤维，更加滑软。这样的肉，正好填充人们寡淡的胃肠，增加幸福感。尤其适合北方人重油重盐的胃口。喝酒的时候，有这样的肉佐酒，其他的也不奢求了。
最近回家的时候，妈妈也不再频繁地买猪头肉，即使再拌黄瓜，也只放一小点猪头肉。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大概是从我爸不再喝酒的时候吧。随着年龄增长，我吃猪头肉也越来越少了。我怀疑自己被外面精致的美食惯坏了胃，再难消化这样粗犷的食物。
越往城市里面走，饮食越是精致讲究，越是看重卫生整洁。像乡下市集里，那样刚做好就推着猪头肉四处叫卖的，没有了。猪头肉只能委委屈屈待在柜台里，甚至要被包上保鲜膜，打上生产日期。倒是卫生了，但是他的身体在冷柜里被冰了个透，再也不能散发出那种诱人的香气了。
尝试过多次之后，我站在橱窗前感慨：不是我变了，也不是猪头肉变了，而是我离江湖越来越远了，再也不能粗犷了。
好在我们还有冬天，冬天比冷柜还冷，北京的冬天愈发漫长。冬天的寒冷激发了每一个人对肉的渴望，和在吃肉上的创造力。在立冬前一天，终于又买了一块猪头肉，切成片，在油里翻炒至边角微微焦黄，再加入尖椒。一盘尖椒炒肉，辣、油、盐，三个配米饭的好伙计，在这一盘菜里齐全了，人生仿佛也圆满了。
我的江湖，好像在冬天里复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