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脸叔，在没创业之前，我曾在南方报系做过几年的调查记者，今天和大家说个我自己的故事。
2011年5月，在北京马各庄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杀人者是一个不满19岁的男孩，叫马金库，他是北京一家商贸公司的搬运工，因不满老板娘让他帮忙照看孩子，持斧子将她及其2岁儿子砍死。
马金库在接受审讯时提供的细节是：他抄起斧头向这个女人砍去，“杀人啦，杀人啦！”女人受到惊吓大喊着，小孩子也开始哭，院内的犬吠随之而起。马金库一闭眼，砍了上去。
一下、两下……女人和孩子渐渐没声了，血渍溅到走道白色的墙壁上。马金库将她拖拽停顿了四个地方，在砍了二十多下之后，斧柄断了。为了羞辱，他又将老板娘的裤子扯下，“谁让她吓我的”。
2012年3月，马金库在市二中院受审。死者家属手举遗像，痛诉这个“人间恶魔”，跪求法官判决死刑。而年少的马金库满不在乎，毫无愧疚，甚至在法庭上作鬼脸，一副“但求速死”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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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陈述时，他说：“我希望法官能尽快判决本人死刑立即执行，谢谢！”并向法官鞠躬，此案没有当庭宣判。
在审讯中，马金库陈述了自己的杀人的动机，是因为到了晚上他特别困，但在洗衣服的老板娘又让他修电灯，又让他哄小孩，还说了一句：“你是打工的，让你哄你就哄。”两人先是争吵，后来你推我攘，马金库抄起墙角的斧头，想教训一下她。
直到杀完人，马金库还是困倦的状态，他开走老板的车，逃亡上京沈高速，在冷风中，他才稍微清醒，意识到“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这样“因困杀人”的理由十分文学化，我只在契科夫的荒诞小说《瞌睡》中看到过，保姆是个年轻女孩，因为主顾家的小孩吵了一整夜，怎么哄也哄不好，疲惫的她一把掐死了小娃娃，然后她终于开心地睡去。
这样的一个理由在现实中太过荒诞，我因此对这个新闻特别好奇。我当时还是南方周末的一名调查记者，带着追问的心态，我从广州到北京，先找到了死者的家属，他们仍然在悲伤和忿恨的情绪里，谈到案情时，会用“魔鬼”这个词指代凶手，甚至是凶手的家庭，因为那是制造出凶手的原生环境。
这种情绪很容易理解，我也顺理成章地认为，能够培养出这样男孩的父母，自然也不是好人。
2012年的马各庄相当破败，面临拆迁，因此四处都是废弃的厂房，道路坑坑洼洼，污水漫溢，垃圾逐风。我从受害者家中出来，才发现这个城中村几乎没有出租车，唯一的办法是在路口拦黑车回到北京城区。
那天太阳很晒，我等了好一阵都没有车，心情有点崩溃。突然路口对面有个大姐叫了我一声，她看我晒得不行，唤我我到她家门口坐着，阴凉又可以等车。
我心里很感激，觉得碰到了好人，赶紧过了马路，去大姐家乘凉。等车的过程里，我们开始闲聊，大姐问我干嘛来这么远郊，我就照直说了，说这里有个案子，凶手杀人手段好可怕，而且年纪还特别小。
我自顾自讲了一阵，忽然，看到大姐脸色变得很不好，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沉默了一下告诉我：“我就是这个杀人犯的妈妈。”
当时，我脑子里嗡声作响，许多认识都出现了缝隙：怀有深仇大恨的杀人者家属和受害人家人竟然住得只隔了一条街，但他们从来不认识彼此；杀人恶魔的父母应该也凶神恶煞，但竟然是个朴素的乐于助人的中年妇女。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杀人，“他挺乖一个孩子。”
后来，我才了解到更多事情的原貌。马金库原名钱忠明，在他母亲樊守丽和父亲离婚之后，被判给了父亲。他父亲再婚后，继母一直虐待马金库，用扫把打到他斜视和耳聋。几年后，他父亲因“几块钱”的事杀死朋友，被判了死刑。
马金库重新回到母亲家，樊守丽已经再婚，继父因其不是亲生，对他冷漠吝啬，马金库一直感觉自己在家里角色尴尬。
马金库逐渐长大，去了市里念书，但继父因此和母亲大吵一架，听着樊守丽的哭声，他只好回家。只有一次，他在表姐面前痛哭，说自己很想念大学。
2009年，樊守丽再次离婚，到了北京不久，又找了一个对象，带着马金库一同搬到了马各庄，并托关系给他找了份工作。作为母亲，樊守丽一直觉得儿子吃苦太多，一心想要补偿他，但工厂太忙，她能做的只有物质上的补偿，比如花三个月工资给马金库组了台电脑。
第一份工作，马金库待的并不开心，还因为眼斜和耳聋被同事嘲笑，和人吵了起来；后来才去了那家商贸公司，成为了搬运工。很长一阵子，他都念叨着“活着没意思。”但樊守丽并没放在心上。
就在案发前不久的5月初，马金库领了第一笔工资，高兴地回家，给了母亲、外婆各200元，还给表姐买了一瓶香水，感谢她们的照顾。
没人想到，几个星期后，马金库成了杀人犯，被拷上手铐时，樊守丽哭成泪人，马金库只缓缓对她说了一句：“看淡漠点儿吧，活着多累，别那么拼了。“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人性的层次是非常多的，不是我们通过几个标签就能看懂。每个普通人背后，都有许多难以言说的经历，不断积攒，才成就了今天的你我。人性的复杂之处正在于难以做出非黑即白的二元判断，只有努力靠近和追问，才有一点逼近人性真相的可能。
源于樊守丽带来的启示，我和同事们在做苍衣社之前，2016年，我创立了“真实故事计划”，也就是大家经常在留言区提及的“真故”。
有别于苍衣社的传奇职业故事属性，真实故事计划则是扎根于普通人的日常，讲述我们身边真实发生的故事，并用一个个从生命里拿出的故事，去拼凑一幅中国人的心灵地图。
如今，“真实故事计划”已经是国内头部的文学新媒体，仅在微信公众号，就超过200万人订阅。
图｜封面版式设计部分样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