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员姐姓员,这是个很罕见的姓氏,不过员姐并不完全是是“姐”,从生理角度来讲,员姐是个男人,但因为他喜欢男人,所以他被称为员姐。而东单公园也不完全是个普通公园。在员姐蹲坐的山头,还有数十个同样喜欢男人的“员姐”存在。他们站在树林下、坐在凉亭里、立在阶梯旁。
没有人知道东单公园什么时候成了男同性恋聚集地的代名词,唯有通过那些假山上蹲坐着的老人们的花白头发,才能推测出这个公园的男同性恋文化之悠久。千禧年左右,伴随着中国家用电脑的普及和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东单公园声名远扬,在网络上更是和男同性恋划上了等号。
但是在当下,男同性恋们开始转向便捷的网络交友,东单公园却依旧有无数男同性恋们慕名而来,聚在一堂。这似乎是个谜。
东单公园的员姐
如果你执意想要攀登到假山上,则会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从狭窄的石阶往上攀登,道路两旁或站或坐着不少中老年男人。炎炎烈日照不透茂密的树木枝叶,他们就在树下,对每一个上山的人投向好奇的审视目光,这个目光将会紧紧跟着你的背影,直到来者一路离开他们的视线。假设一个外来人想要和他们搭话,那么最好要先表达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否则对方很有可能把这场谈话当做一场美好的邂逅。
前些日子,北京下了几次雨,阳光照射被雨水浸湿的山头,让其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酸臭腥味,像是发酵了的食品垃圾堆。气味来源于山头上遍布的垃圾,仔细搜寻的话,还能看到被用过的卫生纸和安全套。有时保安会上来巡视,但只要没撞见太过火的画面,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员姐不喜欢坐在山腰,不少兴致上来的人会藏在树林里动手动脚,还能隐约听到呻吟。员姐选择坐在山头,山头有一大块平地,偶尔也会上来几个不知情的行人,所以山顶上的人都表现得比较克制。
山顶上还有一个凉亭,圈内有人称之为“望屌厅”,原先凉亭的柱子上写满了联系方式,但是随着一遍遍粉刷,字迹已经被覆盖,依稀能看到痕迹。亭子周围的石头上,还张贴着代孕小广告。

图|凉亭边的代孕广告
员姐在山顶上找了个干净地方坐着。他拘束地坐在石头上,没有玩手机,目光指向脚前的方寸土地。
今年是员姐在北京工作的第九年,2012年开始,他在一个物业公司里当保安,合同挂靠着公司里的食堂。他今年已经58岁,再来两年就到了退休年龄,那时就是他离开北京的日子。
做保安的日子平平无奇,白班中班晚班。员姐通常是做白班或者中班,下了班就在宿舍休息,每逢周三的休息日,员姐才会出门逛逛。
直到今年三月份,员姐才通过某同性交友软件得知东单公园。此后,每个无聊的休息日,他都会来东单公园的假山上坐一坐。
员姐昨日睡得很早,早上睁眼的时候才五六点钟。在物业公司的食堂吃了员工餐后,员姐搭乘了公共汽车,前往预约好的博物馆参观。他以这种用脚丈量的方式了解北京,九年里,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毛主席纪念堂,光是今年就已经去了三次。
远方来客
员姐也不清楚东单公园是如何成为男同性恋聚集场所的。也许没多少人能说清楚。
宣统年间,东单公园被推平成了用作外国使团跑马场的空地。1955年,东单公园才开始修建,原先此处的防空洞经过了简单的改造,堆成了一座土山,四周则圈出了一小块空地,供市民锻炼身体和放松娱乐。等到1973年,假山上才种下了树苗,经过了近50年的生长,树苗成了如今郁郁葱葱的树林。
最先发现东单公园符号意义的知识分子是王小波和李银河。上世纪末,他们先后去东单公园取材,之后王小波撰写了短篇小说《似水柔情》。虽然王小波在小说中模糊处理了城市名和故事地点,但根据文中多次出现的“公园”和“公园里的防空洞”,不难推测出他写的正是东单公园的故事。
但东单公园在何时出现了男同聚集的现象,二人在作品中只字未提。而这一现象出现的缘由则十分明了——不过是一批在当时的社会舆论与法律环境下不该存在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寻求慰藉罢了。
1996年,导演张元把《似水柔情》拍成了电影《东宫西宫》。
片中,司汗饰演原著中的男同性恋作家阿兰,赵薇饰演原著中的成为阿兰妻子的“公交汽车”,胡军饰演原著中与阿兰相爱的男警察小史。电影拍完后被送到国外参展,获得了不少大奖。
接着受网络的传播和文化事件的影响,东单公园在男同性恋圈子里的名气越来越大。
“这里哪的人都有。”员姐说。这座小小的山头,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男同。员姐甚至还遇见过一个越南人,只是对方汉语不是很精通,两人没有聊下去。
如果想要见证北京流动人口的复杂性,可以来东单公园的山头看看。那些身上带着大包的男同性恋,有可能是从外省赶来的人。从北京火车站下车后,他们坐一站地铁就能到东单公园。这里就是他们的“娘家”。

图|右边是两个带包的男同性恋
左边则是不知东单公园故事的普通情侣
他已经等了小半天,但少有人在他面前驻足。
员姐安静地坐着,东单公园的下午还算是凉爽,即便穿了polo衫,员姐也没有出汗。
在他的小包里,香烟已经藏了一下午,他不喜欢把吸烟的模样展现给圈子里的人。香烟对他来说,是用来解闷的道具,是他和非同性恋客套的手段。
周围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员姐的过去。乍一听到员姐的故事,看过《似水柔情》的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在《似水柔情》被改编成《东宫西宫》的年代,这部电影被列为禁片。原因很简单,1990年同性恋才被世卫组织从疾病名册中去除,中国直到2001年才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中删除。
且1996年,我国依然在实行流氓罪,而同性恋被默认属于流氓罪的范畴,所以故事中的阿兰才会被警察小史三番四次抓去“教育”。
银幕上,警察小史在阿兰多次的示爱下沦陷,用王小波的话说:“他开始从骨头里往外爱阿兰”。
银幕下,生活往往会显露出更残忍的一面。那个年代的男同性恋,往往以压抑的形式度过人生。
压抑的具体方式有很多,有人终身未婚,有人离家出走,有人伪装性癖,结婚生子,装作正常人。员姐属于最后一类。
自从80年代,员姐那场锣鼓喧天的婚礼开始,事态就已经往离奇的方向发展,一发不可收拾。无人知晓人生悲剧的最终源头要追溯到谁身上,人们只知道一个特殊年代孕育出了一个特殊产物,这就是员姐。
员姐的初恋是初中和自己在宿舍睡大通铺的男同学,两个人之间曾有过止于手淫的关系,但他的归宿,却又为现实所迫,迎娶了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同学,走向“正轨”。
他没有讲初恋男同学的归宿,不过他提到自己很少回老家,因为家乡的熟人都结婚生子了。
结了婚的员姐,有了两个身份。
第一个身份,他是一位女士的丈夫,他也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他需要赡养两个家庭的老人。
第二个身份,他是一个男同性恋,婚姻没有扭转他的性取向。
这两个身份,员姐一直扛在肩上。他既没有在父母去世后和妻子离婚,弃家庭而不顾,也抑制不住天生对男性的爱慕。
从部队退伍之后,员姐开始出门打工。原先他在广东海南等地干了十多年,之后便来了北京,做现在这份工作,每个月薪水2800元左右,万幸的是管吃管住,连被褥都不用买。除了必要的养老保险外,员姐把钱都省了下来。四个孩子也已经拉扯大,年纪最小的一个都已经25岁,孩子们都可以养活自己。
但从何种角度去讨论这件事,员姐的人生中,最无辜的受害者都是他的发妻。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对员姐的妻子坦露过员姐的性癖,或许妻子早已知道,但是酝酿半辈子的怒火,都被柴米油盐消磨了个干净。
员姐也不知道妻子是否猜出了他的性取向:“应该知道,多少知道一点点。”
在平时,员姐一家似乎和别的家庭没什么两样,闲来无事和妻子、孩子们打打视频电话,说一些家长里短,过年放假也是回家相聚。假期一结束,家人们各奔东西。四个孩子去不同的地方上学、工作、生活,妻子去上海打工,员姐回到他熟悉的北京。
这个家就像是被黏合而成的拼图,偶尔相聚。但本质上依旧是四分五裂的易碎品。
《似水柔情》中,作家阿兰也是选择了和女同学“公交汽车”组成了一个家庭。在火车站,阿兰和小史相互分别,从此天各一方。
东单新时代
一个拎着大包的外地人在员姐旁边坐下,和员姐聊了聊。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对方就站起身子慢慢离开。从午饭后到下午四点,这是唯一一个和员姐搭话的人。
山顶的凉亭里一片欢声笑语,凉亭外则是暧昧又孤寂的沉默。聒噪的虫鸣是缓解员姐尴尬的良药。
员姐拿出手机,某软件的交友效率比东单公园高。
“在这个软件里,至少知道对方也喜欢男的。”员姐打开了一条聊天信息,对方网名叫做“无聊孤独的人”,头像是一个年轻帅哥,是员姐喜欢的那一类。
员姐的聊天方式带有一丝古板和笨拙,“你好帅气,标准的美男子。”对方回了一句“谢谢”。他觉得对方没有说话的欲望,又自卑的问道,“不喜欢我吧?”。
对方回复:“我卖的”。
图|员姐的聊天记录
图|员姐身穿绿色polo衫站在照片左边的水泥台上
像是一颗沉默的树,很难看清
应员姐要求无近距离拍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