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岁那年,一次感冒打针,夺走了陈子忠倾听世界的能力。后来同是听障人的父母向子忠表示,我们对你没有什么大的期待,能养活自己就好了。而27年后,子忠不仅拿到了本科毕业证,还成为一家咖啡店的听障店经理。
#01
沉默的咖啡师
叫号声在这里是稀有的,甚至鲜少有店员的交流声。只是偶尔,店员之间会相视一笑,互相挥舞着手指。
11月6日,北京迎来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范围降温。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路上的行人微眯着双眼,缩紧了脖子,尽可能抵御扑面的寒风。清晨,陈子忠和路上行人一样,以同样的姿态走进位于北京西铁营的这家星巴克内。
早上8点半,咖啡店的上班族开启了一天的工作,谈话声、打电话声、键盘声,顾客区域渐渐嘈杂了起来。几个店员专心做着自己手上的工作,零星传来几声咖啡充气的嘶嘶声。相比顾客区域的热闹,吧台显得安静了许多。
这家咖啡店之所以如此特别安静,答案或许藏在吧台上方的指示牌上:这是一家致力于为听障人士创造更多的交流与展示自我的舞台。
星巴克北京西铁营手语店,是北京的第一家星巴克手语门店。目前店内有5位听障咖啡师,9位健听咖啡师。而那个从寒风里走来的陈子忠,最近刚调动了门店。此前,他于2020年7月来到这里,成为这家店的听障员工。
身型瘦小,目光炯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一股温柔又亲切的气场从子忠身上散发出来。如果不是特别留意,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盘绕在子忠耳后的细小导线。
一位顾客走向吧台,询问咖啡能否打包。与健听员工不同,子忠视线向下专注盯着对方的嘴巴,用唇语和助听器比对,判断着对方说了什么。
图 | “倾听”顾客诉求中的子忠
尽管有听力障碍,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即使对方语速稍快或卡顿、转换用词,大多数时候子忠也能准确接收到信息。而当子忠发言时,他的音调、表达连贯程度、口型准确性等,其实与健听人非常接近。
这是最令刚知道他身世的人惊讶的一点。而子忠却说,这是他做咖啡师三年来不断锻炼后的成果。
不甘待在无声的世界里的子忠,一直渴望与健听人交流,他对未知的事物充满好奇心。而这种渴望,萌芽在子忠的童年。
1993年,子忠出生于辽宁省丹东市,父母都是听障人士。幸运的是,子忠刚出生时还是一个健听的婴儿。1996年,子忠三岁。那年,因一次感冒发烧,子忠打了一针青霉素,因此将听障的隐性基因激发了出来。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子忠的变化,是奶奶偶然间发现,在父母回家开门时,向来习惯性寻找声源的子忠不再做出任何反应。到医院检查后发现,子忠听不到了。
从三岁到六岁,子忠的听力缓慢恢复着,却仍然无法与健听的孩子相比。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面对特殊教育学校和普通小学,子忠的家人毅然选择了后者。而这个决定,深深影响了子忠对社会的认知和人生规划。
由于受不了助听器的噪音,小学阶段的五年里,子忠始终没有佩戴助听器。尽管听不清,但通过与健听同学的交流相处,子忠没有被困在手语世界里,读唇语的能力迅速提升,社交能力、世界观等得到良好的启蒙。而这些,无形中成为子忠日后融入大众社会的优势。
不过随着课程难度的增加,子忠仅透过唇语,还是已经难以理解复杂的语义,初中开始便转入特殊教育学校,直至子忠在北京念完高中、从北京联合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毕业。
子忠深知健听学校与特殊教育学校的差异。不论是教育水平、学生思维模式,还是学校对学生社会认知的培养,这些都是普通学校的优势。但远离健听人群,回到听障同伴的世界,或许是一种遗憾,可这也是子忠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大学里,子忠选择了计算机专业,学习计算机建模方向。毕业后子忠先后做过APP开发测试员、自动驾驶地图建模师。外人看来,这些工作体面、无需与人交流,都是子忠再适合不过的工作,但子忠却陷入了迷茫。
自上学开始,一些健听的同学会主动找子忠说话,但发现子忠有听力障碍难以得到及时回应后,便渐渐不再与他交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子忠工作后,每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只顾做着手头上的事情,好像自己被框定了起来。枯燥、干瘪,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直至有一天,他在一个听障群里看到一则星巴克的招聘信息。
那是子忠辞职回家赋闲的一年后,因为持续的迷茫,子忠选择回家休整。而这则招聘,让子忠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成为咖啡师,工作在人流不息的地方,主动打破所有禁锢,奔向那个始终忘不掉的更宽广世界。
2020年7月,子忠成为了一名咖啡师。2021年4月,子忠成为门店值班主管。短短一年后,子忠又通过考核,升职至副店经理。
今年10月,在距离西铁营手语门店几百米的北京佑安国际门店里,出现了子忠忙碌的身影。而此时他的身份,是星巴克中国首位听障店经理。
#02
“异”于常人
倒奶、蒸奶、充气、拉花,不足三分钟,一杯醇香的拿铁便能在子忠的手上诞生。旁人也许会说,这是一名咖啡师的基本功,熟能生巧。但在子忠这里,每个三分钟,他都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难点集中在蒸奶和充气上。牛奶温度是否适宜、打发后的奶泡是否绵密,决定了一杯拿铁的最终口感。通常情况下,这一过程需要咖啡师手握奶缸控制好温度,同时通过充气的声音以及奶泡的位置、大小等来判断牛奶的蒸煮是否到位。这对一名咖啡师来说,是视觉、听觉、触觉等多重感官的考验。
由于听觉能力受限,当充气过猛、充气泵发出尖锐噪音时,子忠经常意识不到而导致奶泡过厚。店里的顾客也常常因为突来的噪音望向子忠,不自觉皱起眉头。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子忠心里总有着深深的愧疚感。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子忠尝试用最“笨”的方式解决——在充气时不放手,以奶缸的震动程度来判断。即使奶缸温度不断升高,子忠也不松手,直到充气完成。
图 | 用手判断牛奶充气状态的子忠
长期且大量的练习,在子忠的手上烫出厚厚的茧子,但他从未想过放弃。这些茧子,是他成为一名合格咖啡师的印证,他不想再被顾客“另眼相看”,他不是咖啡厅里那个特殊的存在。
子忠的努力与付出,都被同事们看在眼里,他们很喜欢这个有些腼腆、踏实的小伙子。从咖啡大师、值班主管再到副店经理、店经理,一有晋升的机会,领导和同事都会敦促子忠抓紧准备考试,希望子忠能在星巴克走得长远。
层层考试选拔对子忠是机会,但也带给子忠另一种更大的挑战。尤其准备各种笔试时,单单是记忆知识点,他就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时间。
人类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离不开“耳濡目染”。视觉和听觉,在五感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抽象思维能力。而听障人士认识世界只能依赖视觉,这使得他们只能停留在具象思维上。
由此延伸出来的困难琐碎且复杂。比如复习时,繁杂的复习资料里有很多类似于“卓越”等抽象的形容词。这些词汇,子忠平时用不到,无法凭借经验感知意义,自然难以理解。
同样,记忆知识点时,由于无法用声音辅助记忆,子忠只能将视觉记忆发挥到极致。在子忠家里,有一叠叠厚厚的复习草稿,里面有文字笔记,也有不少是他的“画作”。
晋升值班主管时,子忠必须学习如何在高峰、低峰、普通时段安排不同的工作小组,以及员工的岗位动线。这一步很像是卡牌游戏,需要子忠对员工的能力值和岗位辐射范围有细致的思考。为了实现这种有些抽象的安排,子忠把每个时段的员工调度,都画在纸上,一遍遍反复观看。
图 | 一沓沓学习笔记
职位越高,对子忠的员工管理、协调能力,甚至是跨部门沟通能力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为此,复习时子忠还得把每一条知识点读出来,练习自己的发音,尽力实现和健听同事无障碍交流。
和子忠谈论这些时,他总是笑眯眯的。但其实他所遇到的考验,是健听人群难以感同身受的。只不过子忠习惯了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在那个无声的世界里,他有着更多的耐性和专注力。
子忠不是没有沮丧过。他还记得,曾经一位顾客向他提出需求时,因为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他迟迟难以作出回应。顾客见状,立马朝他摆了摆手,转头让他叫来健听员工。
子忠非常理解顾客的感受,那时正值高峰,顾客心急。子忠难过的是他意识到再怎么努力,也有无法服务好顾客。那种不被需要的感觉是最无力的。
关关难过关关过,子忠的领导时刻关心着听障员工的情绪变化,也常常与子忠敞开心扉,交流心事。如果心里还有压力,子忠也有一种独有的解压方式——爬山。
在北京的这些年,北京的香山、雾灵山等各种山,子忠都爬了个遍。“我很享受向上的感觉,尤其是克服了身体的疲惫,最后看到山顶美景的时候,你知道付出是会有回报的。明年我还要去外地爬。”
用眼睛丈量世界,用眼睛感受世界的美丽。提起爬山,子忠又眯起眼睛,腼腆地笑了起来。
#03
与常人无异
1987年和2006年,我国分别进行过两次全国性残疾人抽样调查,而2006年至今却再没有过类似的普查。社会对于残障群体的关爱与关注虽然越来越多,但还是有诸多可以做得更周全的时候。
根据央视新闻的数据,截至2020年,我国有听障人士约2780万人,是世界上听障人数最多的国家。对于这一群体而言,如何高质量就业,一直是全社会都很关心的问题。
子忠父母那一代人,听障人群多数务农或自主创业,即使走出家庭,普遍从事的也是流水线工人这样重复枯燥、无需与外界沟通的工种,就业范围相当狭窄。
听障人群就业难,很大程度上是教育资源匮乏所决定的。子忠能够在普通学校读完小学已属少数,更多听障人群是从小上特殊教育学校来求学。
不过,我国特殊教育学校出现较晚,上世纪80年代才获得相对快速的发展。2001年入学北京联合大学特殊教育学院的学生,是全国第一批聋人本科生。也是从这时起,区域性的聋人单招高考,逐渐在全国推广。
特殊教育水平和规模的提高,带给听障人士更多的人生选择权,让他们能够在更多元的行业里,发挥自我之所长,实现多彩的人生价值。
2012年,子忠在北京参加聋人高考时,已经有北京联合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天津理工大学聋人工学院、重庆师范大学特殊教育学院、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四所大学可供报考。在子忠所在的听障微信群里,有的听障伙伴现在已考取硕士。而子忠的大学同学中,有的还进入到国企工作。
听障人群虽然听力受损,但鲜为人知的是,他们也有自己得天独厚的就业优势,比如专注力高、做事严谨规范、手指灵敏等。一个有趣的例子是,包括子忠在内,星巴克的听障员工掌握拿铁拉花技巧的速度很快,因为他们对每根手指的感知,普遍优于健听伙伴。
图 | 子忠制作的爱心拉花
好的变化也被数据印证着。一份中国听力医学发展基金会发布的《听障人群就业调研报告》显示,截至2021年,在听障人士中,61%的人有工作或正在自主创业。而一线城市的听障人士,就业比例能够达到78%,显著高于其它城市。
一线城市的听障人士就业率高的原因,不仅有教育上的优势,还包括一线城市对听障人群的包容度较高。子忠在广州和北京都工作过,据子忠观察以及听障伙伴的反馈,他觉得北京企业吸纳听障人群就业的意愿最高。
而在老家休息时,子忠也曾尝试找过工作,结果老板们得知他有听力障碍后,连忙摆手拒绝。在子忠周围,一些性格敏感、自卑的听障伙伴或放弃求学、或放弃外出打拼,多选择留在老家寻找出路。
这些在子忠看来,都是人之常情,只是不可否认的是,能够与健听人一起平等的生活、工作,这样的渴望埋藏在每个听障人士的心里。子忠还记得,当初选择星巴克时,正是被星巴克开设手语门店的初衷所打动:为听障人士提供就业机会,以及与健听人士交流融合、展示自我的平台。
值得一提的是,像这样的星巴克手语咖啡店,已在全国14个城市开设了16家门店,包括广州、北京、上海、杭州、成都、天津等城市,在川流不息的城市人群中,手语门店象是一座桥梁,将听障社群和健听社群联结起来,彼此认识,加深了解。
“融入”“融合”,这些简单的词汇,浸透着太多听障人士的呐喊,包裹着太多酸甜苦辣。
“我想通过自己的例子,鼓励更多的听障伙伴消除自卑与恐惧,勇敢和社会接触,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也希望,健听伙伴能更多地了解我们。”子忠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偶尔子忠会不自觉回忆起这样一个画面:他将做好的咖啡递给顾客,顾客没有说话,而是向他举起双手,弯曲着大拇指。
这在手语里是“谢谢”的意思。那一刻子忠突然觉得,自己真正与健听伙伴站在了一起。他也终于明白,所谓的“融入”与“融合”:其实是一场双向奔赴。
图 | “谢谢你”“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