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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疫情发展迅速，一天一个新闻。截止3月18日，死亡人数破百，50州无一幸免，白宫发布会警告，疫情对航空业及经济猛于911。德国媒体先报料，《纽约时报》等也报道了，德国制药企业CureVac等高官应召入白宫，美国示意砸一大笔钱买断最新研制的疫苗成果，遭拒绝。欧盟随后抛出8千万欧元，支持CureVac加速开发疫苗。美国也宣布开始在志愿者人体试验第一支疫苗。与此同时，疫情引发的政治经济危机乌云越来越浓密。这世界可能将各自为政很长一段时间。
大约一周前，我跟在在华盛顿工作生活了6年的冯兆音通电话，现在看来美国的情况当然发展得面目全非，但疫情是如何一步步逼近的，兆音的叙述保留了最初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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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疫情上升带来变化
Q：你最近有没有这个病毒是一步步朝你逼近的感觉？因为疫情最早发生在中国，慢慢向全世界蔓延的时候，美国一开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最近美国的疫情是快速的在上升，而且在三个州特别厉害。
是，疫情在一月中下旬爆发的时候，我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记者，很密切的在关注中国的疫情的状况，我当时马上去华盛顿市中心的药店去看有没有口罩，那个时候很快就缺货了，相信是很多的华人买口罩寄给他们在国内的家人，或者是存着，以免疫情到了美国之后口罩都没有。
1月底华盛顿市区药店的口罩就开始缺货了，两个月來一直沒补上。供图/冯兆音
最近美国的股市突然崩盘，美国人突然发现这个事情不好了，讽刺的地方在于反倒是我在国内的父母通过那种卖口罩的APP抽到的10个N95，问要不要给我寄几个，但是我在美国的确是到处都买不到口罩。前段时间我还能很有信心的去安慰他们，说美国的疫情不严重，只是零星的案例都在西岸的华盛顿州，不是在我住的华盛顿特区，但是这几天我发现没办法如此乐观，华盛顿也出现了首例的确诊病例，是一个教堂的牧师。
而且新闻说近期有两个在华盛顿举行的大型的政治会议都有参与者确诊，这两个政治会议可以说是美国核心政策圈里面大半的人都会参加的。连特朗普、副总统彭斯、国务卿蓬佩奥都参加了这两个会议，还有人开玩笑说，如果你看现在美国大选的三个主要的参选人，特朗普，拜登以及桑德斯，他们三个都是70岁以上的，属于高危人群。
Q：在美国社会有很多的华人表现有什么明显不同吗？或者说他们的感受怎么样？
当疫情集中在中国的时候，华人就已经很关注，包括我说那些很快就把口罩买光的华人，大家其实都很有自我防范的意识。但是在美国的疫情也越显得严重的时候，一般的美国人只是洗手和不摸脸，华人就会想说美国政府都在干嘛？怎么不做隔离，怎么不提供更多的试剂盒，因为我们这么密切的去关注中国政府遇到的一些防御的困难，我们看到疫情在美国有一个上演的势头，就会特别的觉醒。
为了让爸妈放心，兆音从在国立卫生研究院工作的邻居拿了几个口罩。橙色的是实验室用的，帶一片眼罩。供图/冯兆音
疫情对美国大选的影响
Q：你觉得美国人有没有可能因为疫情去停止大选？
二月初我去看选举初选、大型集会和机场都没有人戴口罩，不知道现在大家会不会更警觉一点。上周超级星期二我去一个票站，投票的人也没有戴口罩或者是使用手部消毒液，然后我去问票站的工作人员，他就说都是记者在问有没有人担心新冠病毒，好像都没有选民去问。但是接下来几天很关键，在美国疫情比较集中的西岸，包括华盛顿州也会举行初选，当地可以怎么去更好的预防疫情，譬如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选民派口罩，或者是要求他们要手部消毒之后才能够使用一些投票的仪器跟设备，这还得再看一看。
Q：现在疫情有没有成为美国大选当中的一个主要话题呢？
现在这个疫情的新闻在美国的媒体占据很主要的位置，比如说CNN这几天的头条都是新冠病毒，偏比较保守派的媒体的福克斯新闻台，主要在讲美国的政治，然后新冠病毒大概是二三位这么一个位置。至于白宫有多担心这个事，我观察到一点，特朗普上台三年多来，第一次出现在新闻简报室，讲新冠病毒的事情。最近我申请进白宫采访，申请中新增了一条问题，问记者在30天内有没有离开过美国，如果有的话，是去过什么地方？所以白宫可能表面上说你们不用担心，但是私底下还是会要注意说进来的人是不是高危的人群。
《纽约客》封面
Q：你觉得疫情会影响选举的进程吗？选举有没有任何应对疫情的措施呢？
据我所知是没有，我记得超级星期二有个出口民调的问题，问投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新冠疫情这个事儿？我记得我看到是60%的民主党的选民说，他们有想过这个事儿，但是他们是怎么想的，民调就没有继续往下问了，他们也许会想医保系统的漏洞怎么补上，哪个候选人的医保政策更能够解决美国医保的问题，或者要怎么去防治疫情，我们不知道细节。但是目前来说，疫情势头在美国是一直增长的，可能会影响大选，但首先它现在是影响了经济，经济是特朗普谋求连任的一个命门，是他主打的一个牌，如果疫情持续性影响经济的话，对特朗普来说是很致命的。
Q：那对于他选民来说，这是一场天灾人祸，不是由于特朗普没有管好经济，还是说只要大家感受到经济下滑就会对特朗普不利？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不同人会有不同的想法，但是股票下跌，很多人的退休基金就会缩水，他们对政府态度就会很不一样。无论是哪个党派的选民都会说，特朗普也许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至少经济还不错，这成为他们的一个底线，心理最终的防线，如果这个防线都崩塌的话，我相信对特朗普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所以你也看到特朗普的诸多的表态，都是想给民众吃定心丸，说一切都OK。
从口罩看全球化的缩影
Q：现在美国还可以往中国进口罩或者中国往美国寄口罩吗？
我记得当时美国国务院是宣布要给中国一些医疗设备上的资源，其中包括口罩。但是以私人身份去寄口罩的，我听说从美国寄到中国去的，但是中间就寄丢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我也听说，如果是从国内给美国寄口罩的话，有些快递公司现在规定口罩不能寄，有的人就偷偷塞几个口罩到衣服里面再寄出来。现在美国的确不容易找到口罩，也许在医院还有一些库存，但一般人去医院也不可能马上拿到口罩，因为公共卫生部门建议说，如果没有病的话不需要戴口罩。
Q：所以就是说口罩实际上在个人来运寄的话，是成为一种走私物品，可以这么说吧？
可能可以这么说，就是一种高度管制的物品了。
Q：美国的口罩是哪里生产的呢？有足够的生产能力供应全国吗？
这口罩的供应链也是一个全球贸易演变的故事，比如说美国其实在十几年前生产了全世界95%的口罩，但是渐渐的口罩生产转移到了外国，现在美国的口罩生产能力可能只占到全世界的5%，能不能供应美国自身的需求都是一个问题。有新闻报道说，美国现在有一些口罩的库存，有N95的，也有普通的外科口罩，但是现在N95的口罩可能只到需求的1%，要保护美国的医疗人员的安全的话，还需要更多的N95口罩。
图源：Getty Images
Q：那口罩还是美国本土在生产的吗？原料呢？
美国本土仍然在生产口罩，但是原料其实有不少是来自于中国的。有一些美国的报道就说，虽然我们在尝试生产更多的口罩，但是中国是瓶颈，这些原料需要从中国运过来。
Q：它主要是什么原料在美国不能获得？
我想应该是中国原料的成本比较低，所以这近几年就一直在中国进口，渐渐的可能美国也没有生产这些原料的工厂。
Q:一个口罩的小故事，更像是我们整个全球化的一个缩影。当你需要这个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可能没有可以完全在本土完成的商品了，或者说非常少的商品可以在本土全面完成。
对，有一个美国的口罩厂主说近几年来他一直给美国政府去写信说要留意，如果在美国爆发疫情的话，我们国内的生产口罩能力会很不足，然后说着说着这个事情就不是狼来了的故事了，而变成美国现在真正面临的一个危机。
美国的防疫系统到底如何？
Q:美国的霍普金斯大学曾给全球的公共防御系统优劣按国别排序，显示全球平均水平是40.2分，而当时美国是83.5分，位列第1名，被称为防疫最强国，但美国很多人根本没有医保，感染了病毒或者怀疑有病毒之后，根本不敢去看医生，这怎么能说这个国家的防御系统是最强的？
我觉得疫情是一个放大镜，会放大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社会的问题，譬如说你刚刚提到医保的问题，美国有大概2700万人没有医保，在没有医保的情况下去看病，如果是一场重病的话，说的不好听，真的很可能会破产的。
我看到一些媒体的报道是说，如果你没有医保去检测新冠病毒的话，你至少要自掏腰包超过1000美金。这个事情是很荒谬的，因为美国的公共卫生部门是规定核酸测试本身是免费的，但是你去医院的话，必须要经过一个筛查的流程，除了新冠病毒的测试，可能还要测其它的流感或者是病症跟新冠相似的其他的病，这些你都是要付钱的，没有医保的话，你至少要自费1000美金。还有在家隔离也是很多人能做到的，在美国制度之下，是没有太多的强制执行，他们是建议你在家自我隔离，但是没有人会监督。
白宫新冠病毒应对协调员黛博拉·比尔克斯博士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示如何简化冠状病毒检测。图源：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Q：特朗普是决定要砍掉30亿美元的全球公共卫生项目的经费，给世界卫生组织的经费也会要削减有一半多，你怎么看？
现在特朗普政府整个处理的手法很有特朗普的特色。譬如说，在2月初，美国很快就颁布了禁止入境的命令，说过去14天之内去过中国大陆的所有外国公民都不能入境，除非你有绿卡或者说是美国公民。禁止入境的措施可以下的这么快，我想也是因为特朗普一直都说美国优先，然后外国人要区别对待，这种是很符合他的施政的一个方针的。他也马上宣布说签署了国会通过了超过80亿美元的一个防疫的资金预算，他也试图去做很多东西，但是整个的处理手法是非常特朗普的，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在奥巴马身上，希望先把国门关上，包括他说要考虑去关美国跟墨西哥之间的边境，但是墨西哥的病例其实远低于美国。
Q:美国的防疫指数比较领先，你身处其中有感觉到它哪些方面做得比较好吗？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美国的疾控中心非常的透明，美国在出现了第一例病例之后，疾控中心马上就召开记者会，这个记者会是不仅记者们参加，公众都能打电话进来听的，但公众不能提问，然后记者会的录音以及文字的整理马上就会上线。并且几乎每一天都会有这样的简报会，整个过程非常透明。它选择公布病人的哪些资料也是考虑很周全的，譬如说会公布病人的年龄、所在社区、以往旅游经历，但绝对不会提这个病人是什么主义的，尽量避免引发种族歧视有关的情绪。
还有美国的卫生机构的组成是非常的独立的，譬如说联邦的疾控中心是由总统任命的，但是又有州的卫生部门，州跟联邦的卫生部门没有隶属关系，但却能很紧密的协作，州发现病例之后会尽快报给联邦政府，因为他们想获得一些资源和帮助。整个的系统不会担心被上级怪罪，不会担心防疫有失误，而是赶快举手表明需要帮忙，这样的体系是有利于尽快的上报疫情。但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它的权利这么的分散，它不可能出现像中国那样大规模的去隔离。
Q：那还有没有其他做得好的方面？比如说他们的科技的领先，医药的领先会有什么帮助吗？
医药的领先，其实这在美国反而成了半个丑闻，譬如说疾控中心想要自己研发一种核酸测试的试剂盒，但是一度造了几百个有问题的试剂盒，而且下放到地方了，导致检测的结果延误了好几天，很多人在批评说美国没有足够的试剂盒。现在主导白宫疫情应对小组的副总统彭斯就说，只要有医生下令就可以检测，然而网上还是会有人说医院不让他检测，这个人是在华盛顿住，但是他在泰国出差，中途在韩国转机，回到华盛顿之后出现了症状，然后他打了很多电话，甚至已经到了医院的急诊室了，还是被告知不获准去做这个测试，因为他只是在韩国转机，待的时间还不够长，他觉得整个过程非常荒谬，他还是有医保的人，不在意花费多少，但是他想要做测试都不被批准。
Q：你觉得以美国的实力能为这次全球疫情做些什么吗？
也许在疫苗研发上，我想美国医药研究的能力还是世界领先的。但是就连美国的这些国立的卫生专家，他们都认为疫苗研制至少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
Q:疫情期间美国也会有用一些旧药在临床上试试吗？
我想中美应该都有这样的尝试，甚至有一些跨国的合作。但问题是就算有药，有疫苗，没有医保的人能够负担这个钱吗？能够得到保障吗？在中国是免费去治疗这些病人，但是在美国的体系中是很困难的。最近特朗普批准的国会的预算80亿，会怎么花费？是所有确诊的病人都能得到免费的治疗吗？也不一定。
洛杉矶国际机场。图源：CNN
与疫情相关的谣言
Q：在美国的社交媒体上有关于新冠肺炎的谣言传播吗？
有个让我非常生气的谣言，是有一些共和党的国会议员，比较保守派的人士就会一再的去鼓吹或暗示这个病毒是从武汉的实验室里面泄露出来的，是中国有意制造的生化武器，福克斯电视台的主播还会说，你看都是因为中国人都在生吃蝙蝠，所以给世界制造了大麻烦。但同时，微信上的一些幽暗的角落，你也会看到有人说这病毒是美国在参加武汉军运会的时候运到中国来的。所以在两国都有这么一小撮的人在传播这种阴谋论，把手指指向对方，说都是你干的坏事。但这不是一个要怪罪谁的时候，是要想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
疫情对中美关系的意义
Q：你觉得这次的事件对于中美关系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意义呢？
我想这要看事情最终怎么发展，是中美能够有更多在卫生方面的合作，还是我们刚刚提的这种互相指责的谣言占上风？目前看特朗普的表态，他没有把这个事情归咎于中国，他反而还多次的去赞扬中国的领导人在这方面很好的举措，有效的去阻止了病毒的传播。另外一个支线是中美的贸易协议，协议当中，中国许下承诺去买美国的一些产品，现在疫情之下，中国消费力肯定有下降，还能不能在限期之内完成他们在贸易协议当中的承诺，是要打一个问号的。贸易协议当中也规定说，如果有不可抗力的原因的话，一方的承诺就可以被取消，但是中国现在还没有动用到这个条例，会不会用？目前也是打上一个问号。
跟兆英聊天，体会到美国防疫有它的制度优越性，也有制度顽疾，几千万人没有医保，再铜墙铁壁的防御机制都难免疏漏。而美国工厂的一片口罩当中，原来也有工业商业全球化的缩影，大选还在继续，疫情还会沿着自身特色道路发展，我们以后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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