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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水木社区,原文标题《1993-1996年 我的高中三年 ——被人顶替的中考和被抢走试卷的高考》,作者为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研究中心主任、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中国赛车跑道设计第一人、唯一一位国际汽联认可的中国赛道设计师——姚启明。

1993年的夏天:初中一直名列前茅的我中考被人顶替,父亲的上访之路百般艰难。学校领导为了保住位置,软硬兼施不肯出证明,顶替我的女生家想通过钱来解决,我不接受,印象中我家还收到了恐吓信。整个假期我每天以泪洗面。看到父亲终日奔走无门眼球充血,我心疼不已,倔强的去了普通高中,单纯的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还能考上名牌大学...半学期后班主任老师和语文老师看我学习很好,不像考到这所高中的学生,得知我的经历后,分别找我谈话:启明,我们都是过来人,不能任性,要想圆你的名牌大学梦,在这所高中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必须想办法转回那所模范高中...
1994年的夏天:父母实在不甘心,也想帮我转到我本该去的模范高中,我倔强的坐在电风扇的底盘上抱着电风扇的立柱不肯去。在父母的逼迫下,我和母亲拎着一蛇皮袋行李去了那所模范高中。“没有学籍、没有床铺、甚至没有课桌椅...”,学校教导主任完全看不起我这个从普通高中来的学生。直到母亲讲述了我中考怎么被人顶替的经历,教导主任才愿意帮我安排班级,一位班主任老师带我到了教室门口,随手一指:今天周末,那个空位子上的走读学生回家了,你先过去坐着吧。等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同桌和我打招呼,我一看懵了:这不正是一年前我父亲一直举报的那个顶替我的人吗?天呐,是命运在捉弄我们吗?晚上没有宿舍,我只能寄宿在此前从未谋面过的表姨家里。第一个星期,多少次我想拎起行李回去,但是我的人生没有回头路,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那五味夹杂的高二时代。那个顶替我的女生在班级人缘很好,总感觉她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敌意,让一向简单快乐的我变得越发敏感、多虑、忧心忡忡、郁郁寡欢...
1995年夏天,各种借宿一年之后,好不容易解决了宿舍问题,我可以和同学们一样正常生活了,却又悲催的和那个顶替我的同学分到一个宿舍,而且床位头对头,我惧怕回到宿舍,唯恐和她独处。这还不算什么,更悲催的是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学校看我成绩不错要我尽快办理学籍,可是原来的高中校长因为我成绩好,誓死不放我的学籍。寒假为了学籍问题分心乏术的我终于病了,从鼻窦炎发展到额窦炎、腮窦炎,直至额头发亮,每天头疼的撞墙,而这一病彻底让我忘记了我的学籍,每天父亲带我四处寻医问药,走遍了东北各大医院,一直不见明显好转。期间稍有好转我就急着回到学校,本来吃了药头不疼,可是一做起卷子很快头就疼的不行,又得去医院,而且看到桌子里满满都复习题,人无比失落,有一次我漫无目的地走到铁路边,沿着铁轨走了很远很远。后来老师通知我回学校参加模拟考试,再三叮嘱我不要紧张,实在不行就赶紧办理休学手续。没有任何压力的我竟然考出了历史上的最好成绩。直至五一过后沈阳医大的一位专家帮我排出了恶性疾病,给我用了三种昂贵的进口药,我的病才神奇的好转了,但留下来的是身体的发胖和记忆力的严重减退,我甚至记不住几个英语单词了。但是凭着数理化的优势和模拟考试的成绩,我对高考依然信心十足。
1996年的夏天,7月7、8、9日高考到了。悲剧再次一幕幕上演。7月6日下午我独自在表姨家,回想起高中的经历,一走神,右手直接捏上了烧红的锅柄,瞬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肚变成硕大的水泡...外面倾盆大雨,我到二楼拿起电话打给当地医院询问有没有最好的烫伤药,医生说再好的烫伤药也要三天才能好转。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一直在作弄我,我曾有一念之差:从窗户跳出去。但是骨子里的坚强告诉我,不可以。
次日,高考第一天,我瞒着父母,忍着剧痛用剩下三只手指握笔答完了第一门语文卷子。
第二天更悲催的事情发生了:数学卷子还没做完就被前面的考生傲慢的抢走,争抢中卷子撕开,而监考老师早就被买通,还帮着抢我卷子的人。卷子破损、单科作废,最具优势的数学就这么被毁了,我嚎啕大哭的冲出考场,等在考场外面的父亲瞬间傻了。我很纳闷为什么随机安排的座位,这个数理化一窍不通的女生却在考数理化时一直坐在我的前面和旁边,从抄到抢,我想起这个女生的爸爸好像是当地一所农村中学的校长,而监考老师恰恰就是从农村中学抽调的,看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我的班主任老师当天晚上还出来和事,让我宽容,被我狠狠的拒绝了。第三天我已经麻木了,麻木的忘了手指烫伤的疼痛,僵尸般的考完了本来就记不住几个单词的英语。
高考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所学校,就连录取通知书都是姐姐帮我代领的,姐姐拿回家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沈阳建筑工程学院,顺手就从窗扔了出去...
79岁的姥姥听说要发榜了,早早就来到我家等着看录取通知书,我是姥姥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是老人一辈子的期盼。姐姐出去捡回了录取通知书。父母安慰我:沈阳建筑工程学院历史悠久,是建设部直属的三所建筑类院校之一,以后考研究生再去你当初报的学校吧。人生真的没有回头路,毕竟是常人眼里还算不错二本,为了不再给父母添堵,我只能顺从。不像其他同学考上大学的鲜花和掌声,我拒绝了所有亲戚朋友的问候。
报道那天一大早,特别渴望读大学的叔叔偷偷来到我家门口,小心翼翼的让父亲问我:可不可以去送送我。我知道大家都怕一不小心触碰到我哪根任性的神经,再闯出什么货。我还是拒绝了,然后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在父亲的陪伴下去大学报到了,虽然期望不高,但也没想到会那么令人失望:学校分东西两院,西院很美,但我选的道桥专业在又小又破的东院,90年代穿过教学楼就是泥土操场,操场外面就是中国鞋城的批发市场,宿舍窗外是东北日杂的批发市场,各种叫卖声充斥着整个校园。晚上送走父亲,我一个人爬到床上,面向墙壁,留下了黯然失色的眼泪...
从1993年的悲剧开始,我的性格完全变了,时而开朗、时而封闭,恰逢青春期,人也变得非常敏感,找不到任何出口的我只能自己排解,于是我习惯了写日记,这一写就一直写到了2003年硕士毕业。在日记中记录了当年一幕一幕戏剧性的经历和当时复杂苦楚的内心世界,有绝望、有痛恨、有困惑、有茫然、有鼓励,可以说社会百态、人性丑陋,尽显无疑...大学四年,比起高中,社会似乎变得突然简单了。我不断的挑战自己,把该经历的和不该经历的全都经历了。很快就到了大四,我突然想起了我来这所学校时的初衷:考研。备考期间又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一直卧床到十月份。但是我没有放弃,考研时正值寒冬,由于考场上紧张,我的病又复发了,考完数学头疼的撕心裂肺,全靠止疼片才把后面的专业课考完,考完试回到家里已经很严重了,躺在床上。父亲心疼地说:孩子,就考这一次,考不上千万别再考了。我没有做声。父亲接着说:如果没有好的工作,我看去营口交通局也不错...。我嗖的一下子坐起来说:就算在沈阳大街上扫马路我也不会再回来。
2000年的夏天,我竟在各种抉择中放弃了去西安,选择留在本校读硕士,开始了我赴美留学的梦。那几年沈阳的冬天特别冷,经常零下二十六七度,但是我从未穿过羽绒服,无论母亲怎么劝说。因为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留在东北。
2003年的春天,我来到上海,行李里还有过去十年的十几本日记。每次搬家或者收拾东西时我都会坐下来一字一字的读完,字里行间都是细节,难免不被带进去,但是一切都已成往事。
2007年的夏天,我买了一个水桶和5瓶漂白剂,把十几本日子一起放进去漂白了,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忘记过去,不再痛恨那些人和事。把1993-1996年高中三年彻底从自己的记忆中漂泊。
其实漂完我就后悔了[捂脸],当时应该买个保险柜,把日记都锁进去,然后把钥匙丢进黄浦江里[调皮]以后说不定还是个不错的剧本。
27年了,面对中考的被顶替事件和高考的抢卷子事件,我一直选择了沉默,过去是隐忍,今天是释怀。记得很多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不是梦见考试忘记带笔了,就是忘了写名字,甚至走错考场,被人替换卷子.... 最近几年我再也不会梦到这样的场景,我想我是真的释怀了。
这些天看到铺天盖地的报道,让我看到了比我更悲催的人生,好歹我还有个地方读高中、读大学。但是这种悲剧对于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伤痛,只有自己经历了才知道有多么沉重。
毕竟是年少时刻骨铭心的经历,我想今天我可以平静地回忆一下过去,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两个女生的名字。前天和母亲电话聊起,70岁的母亲竟然一口说出了他们的名字。昨日辗转问到了那两个女生的后来。中考顶替我的女生:高考落榜,从此销声匿迹。
高考抢走我数学卷子的女生:在她爸爸的神操作下,以低于本科线很多的分数去了锦州师范学院数学系,毕业后在家里的安排下去了营口市的一所高中做数学老师。
要知道高中时数学考试是150分满分,她一直在50分上下,也难怪处心积虑的抢走我还没答完的数学卷子。
父亲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上学时本来年龄比同学们都小一两岁的我却一直比他们要成熟很多,因为我过早的经历了很多花季少年不该经历的社会百态。让我变得更加成熟、淡然;也让我学会了隐忍、包容。

感谢我的父母,你们让我的人生没有跌入低谷。
也感谢那两个女同学,也许是你们让我的内心变得无比强大。
姚启明
2020年6月27日 上海 同济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