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上海警方通报“人人影视字幕组”侵权案，舆论哗然，惋惜之声四起，以为“因译治罪”风起；另有文章曝字幕组圈反应冷淡，有网友评“相煎何太急”。
人人折戟真实原因？字幕组内卷竞争？已近陌路？我们邀衣柜字幕组创始人抱枕等业内人士周末一起煮茶，谈了谈字幕江湖中“权力的游戏”。
YYeTs人人字幕发布已恢复
抱枕透露，““其实人人字幕组在线上远程做翻译的人都没事，逮捕的是几个核心经营成员”。
在警方通报中，曾明确提到，逮捕的是人人影视站长梁良，查封的是涉及盈利的人人影视及所属网站。事实上，人人影视与人人字幕组不同，前者为作为商业主体的运营方，后者则为一线译者。如今，惊魂稍定的字幕组成员如今已恢复正常翻译工作，于YYeTs网继续正常发布剧集字幕。
字幕组的价值来源
事件一出，复旦中文系教授严锋旧微博再次被转发，他曾评价：“字幕组为历史上第四次对中国文化产生巨大影响的翻译活动，前三次分别是玄奘、鸠摩罗什的佛经翻译；近代严复、林纾为的西方文化翻译；改革开放后三联、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西方现代人文社科著作翻译”
改革开放三十年，打口碟、电驴和字幕组事实上启蒙了几代中国人。难免如网络影评人枪稿评论：“我们不以盗版为荣，但以看不到正版为耻。有正版的，叫盗版，没正版的，那叫资源”
有回应如下：“这段话读起来痛快，但这其实也要看“被侵权人”是否有主张权利的意愿：的确有部分拥有作品版权的创作者，发行落地有难处，并不介意野生发育扩大影响，但一旦其有主张权利的意愿，还是等同侵害他人权益。
海外未删节文化产品的盗版问题比较复杂，有其超越法条法理的讨论空间，字幕组的精神本质也不是建立在为获利搬运资源，而伤害原创者权益的基础之上”
人人为我？
海外引进资源少、速度慢、删减内容、VIP超前点播的争论从未停息，有人说是因为人人字幕组脱离了“用爱发电”，碰触了红线；有人说字幕组面临商业模式之困，资本的逐利导向，人人被成为烈士。
有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分别向真实影像透露：“梁良（江湖人称LL）等人被抓的主要问题，或因人人影视发布的虚拟货币越界，以及黄赌广告越界”
（2018年6月1日，人人影视成立12周年庆，当天宣布启动区块链项目CVN内容价值网络，并于6月10日正式上线官网，人人影视将成为CVN生态中的第一个Dapp）
回顾2014年，面对行政资源不足的国内常态，虽民间（腾讯、乐视等）举报已久，但真正促使官府追究“绿色无广告”快播创始人王欣，在判决书来看，是因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但在大众网民中有一种声音流传较为普遍——腾讯、搜狐、乐视等资本的力量，是幕后的黑手。
而抱枕对人人影视自身的发展曾评价：“我是相信做字幕组的初心肯定不会是这样，但是后来有资本的介入，方向慢慢就被带偏了。如果他们回归初心，就是只追求做字幕，而不急于商业化，是不会被以这样的形式进行追究”
自人人字幕组以来，越来越多字幕组宣布“商业化”，在片中加入商业广告用来盈利。而自早期以来，字幕组在片中最常见的标注则是：“本字幕是出于学习目的，请勿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
“人人”得以诛之？
“凡人皆有一死”（引自《冰与火之歌》中厄索斯地区的一句高等瓦雷利亚常用语，通常人们会回以一句"凡人皆需侍奉"。
自由精神与可持续发展之辩
抱枕说，衣柜字幕组和人人字幕组有本质的不同，除了自身体量和翻译对象的选择，他还向我们分享一段细节。当初他因为免费帮助主营线上电子书店的冰火同好，而在《权力的游戏》第三季第一集片头加入一行推荐奇幻电子书网站的字幕，却引发了字幕组激烈反应，“字幕组的人很在乎，他们对于任何商业化都抱有很强的警惕心。哪怕是自己人都不行，想发广告，要推广产品，这些都是不行的。””
同样是“用爱发电”，由海外粉丝自发生长，以翻译中国网络小说为核心的外国网站：wuxiaworld.com，早在16年底，就已经与国内最大的网文集团阅文签订合作协议，正式从粉丝组织变为商业化网站。
wuxiaworld.com
抱枕也为我们介绍，在字幕组翻译的过程中，第一步要拿到“生肉”和“英文时间轴”，而这两样东西都是从同样自由、共享性质——外国人自发自建的网站来免费提供；而今天很多外国人已经迷恋在中国的网文社区，甚至只用谷歌自动翻译机，来追读以奇幻文学为主的中文网络作者笔下的“网文生肉”。
“中国的爽文已经征服“西方世界”了！”抱枕说，“李子柒的火爆，也是因为她满足了西方对东方的所有想象”。抱枕肯定了西方网络世界存在自由精神，也并未否认中文社区的“免费”性质对于吸引读者的重要性。
免费用“爱”发电，真的可以永动么？
仅就衣柜字幕组而言，在《权力的游戏》完播后，组织已不复当年，衣柜军团字幕组总监北落师门也表示，无力翻译太多剧集，因为志愿的翻译人力严重不足，而抱枕也离开了后续转型所创办的聚焦海外奇幻文学的公众号“黑城堡”。
同时，自2014年起美国就曾对未经授权的翻译行为大规模提起诉讼，人人影视亦出现在美国电影协会公布的音像盗版调查名单中。在国内和国际的双重版权法律风险和商业可持续的挑战共同作用下，字幕组还有机会么？
作为国内最优秀的《权力的游戏》翻译团队之一，衣柜字幕组显然不是没有过“合法”商业化的机会。
被拒绝的HBO 却是狂欢中的舞伴
对于前文提到“版权所有者主张权利的选择”，抱枕回应到：“作为发起人和带头人，需要引用哪个的作品，我一般都会去主动联系对方授权。我们了解过，HBO对于我们自发的翻译和交流，采取的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但就《权游》与对方沟通，他说“这个不太现实，不可能公开去找HBO说，希望得到你的同意翻译你们的字幕，这个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和HBO的“友谊”
由于衣柜字幕和以衣柜军团贴吧为中心的《权游》影迷聚集地的成功运营，而其组织的一季一度的线下影迷首映交流会，成为圈内约定俗成的一大“盛事”。
2015年第五季《权游》开播之际，首映会如期举办，在来访的嘉宾中，抱枕竟然邀请到了来自HBO的人。尽管不得不以私人身份参与，但并不妨碍他们热情参与狂欢。显然，HBO内部也乐于见到中国粉丝们对剧集的喜爱。或许这次狂欢，也为之后的历史性正式谈判创造了机会。
《权力的游戏》线下影迷首映交流会 抱枕供图
2016年，HBO在中国大陆推广“鼎级剧场”，希望借助落地机顶盒自建播出渠道，并选择这个时机，主动找到了“衣柜字幕组”，探讨“权游”在大陆的推广合作，而“衣柜字幕组”也顺势提出了剧集中文官方翻译的合作可能性。然而，这次双方均充满期待的合作，为何没有达成？
抱枕这样解释：由于《权游》上线前的商业保密要求，所有翻译人员都要去位于新加坡的HBO亚洲办公室里完成工作。而字幕组译者来自天南海北，无法组织，也无法处理差旅问题。尽管HBO非常认可衣柜字幕组的翻译水准，但跨国成本双方都无法承担，无奈选择放弃。
而后，历史的窗口就此关闭。HBO线下渠道遭遇较多挑战，转为将与腾讯的线上合作作为核心推广策略，一时间，腾讯版《权游》权倾天下。
腾讯：继任者的“招安”困局
作为继任的第一国内版权所有人，腾讯也看重了衣柜的翻译实力。不过，没有了远程差旅，这一次貌似低难度的“招安”为何再次流产？
“并非因为佣金多少。抱枕说到，“本来这一次的商业化，字幕组成员最初还是持开放态度，不过，后期分歧在于，钱到了后如何分配！”
抱枕解释道，在字幕组工作中，翻译、校对、精校，从来没进行过量化评估，也没有商业主体来运行与集体关联。
原因不止如此。
对于翻译，抱枕曾举例说到：“翻译有一个信达雅的境界，个人更喜欢狂野和大胆一点，即理会原著意思，重新用自己的语言来输出。《权游》游刃有余的译者，许多并非英语专业背景。有一次，衣柜的贴吧吧友共同翻译马丁一部著名作品《热夜之梦》，在里面就用了“卧槽”、“神马玩意儿”等网络用语。而《冰与火之歌》原著译者在翻译时，就有“猎妓女，CAO野猪”这样狂野的译法？”
显然，这样的狂野翻译不能通过腾讯的审核，况且不能通过的，又不止是翻译——
“从《权游》第六季开始，腾讯在播出前，要将影片层层送审，时间可能很漫长。假使衣柜跟腾讯合作，我们能不能自己单发了，也就错过了第一个发布时间点!”抱枕说，“况且，译者们都很有追求，内容被删减，也可能成为他们内心的痛处。”
不是时代变了，是“用爱发电”的人老了
“字幕组巅峰的时候，成员大多是在校大四的学生和研究生，如今，他们已经走上社会，开始遭遇社会的毒打。会有一些新鲜血液，但问题是没有内容了，现在没有《权利的游戏》了。”
后权游时代，北落师门与衣柜字幕组在翻译如《好兆头》等剧集后，重点放在了《猎魔人》之上；而对大家期待的亚马逊台柱戏《魔戒》电视剧集版，抱枕则表示魔戒圈由原著群体组成，成熟且封闭，其他字幕组很难出彩。如今，抱枕和北落师门等还在继续围绕《权游》周边出产内容，目前正通过编译国外著名冰火资料站“首相塔”推出的系列文章制作视频节目《五王之战》。衣柜军团官微在转发时，加入了以下的推荐词：“依旧是非常努力的抱枕师傅呢”
在谈话中，抱枕把网友都统称为二次元的朋友，“因为我理解的二次元是在网络上的，但我们偶尔会线下到三次元里聚会。”如今，日语专业的他，已经从国企跳槽加入了中国最知名的互联网企业之一。抱枕回忆，在入职培训结束时，所有人需要投票选出三个印象最深的新同事，“字幕组大佬”荣登榜首。“我从没想到字幕组这些的事，有这么多人知道，竟然能够在工作中为我带来激动的闪光时刻”。
“我觉得字幕组是一个特定时期的特定产物吧，字幕组的辉煌以后不会再有了”抱枕几乎不与家人谈及自己在二次元世界做的事，““从我的角度来说，现实生活很重要，通过字幕组，你可以选择职业转型，比如像北落师门他专注去翻译一些他喜欢的书；像我一个打工人，有时间就去剪剪自己喜欢的视频，我也觉得很开心了，就可以了。”
就像抱枕所说，字幕组作为特定时期的特定产物，早已步入时代的进程，面对历史规律的自然选择，或许难以避免曲终人散。但对于千千万万的个体而言，则代表了青春与成长的印记。
愿王者归来时，你们仍是少年
注：
衣柜军团是一个中国的冰与火之歌粉丝组织，名字取自原著中的“异鬼”一词谐音。成员致力于《冰与火之歌》小说的衍生周边作品的汉化和创作工作。2009年，《权力的游戏》开播，粉丝们曾因不满当时各大字幕组翻译的速度和质量，创始人号召吧友成立字幕组自行翻译，史称“衣柜字幕组”
作者：杨小丽 张翀昊
喝茶人：邱嘉秋
鸣谢：小愤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