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在即，一年有其终结时候，商业世界的规律是要做年终总结，开年会。各单位要开总结会和表彰会，对过去一年做回顾，展望来年，甚至5年、10年，名曰“规划”。
在民间，生活也是有规划的。这规划，通常与经济关系不大，与组织战略目标也不搭边。更多时候，与自然规律、文化习俗和社会凝聚力关联颇深，并且，民以食为天，年终的仪式，也总会和好吃有关。
在云南，很多乡村社会都有杀年猪，摆宴吃杀猪饭之习俗。年末时候，我也收到邀请，去金沙江边一个纳西村寨里赴宴。赶到村里，得知两天里就有两场杀猪饭要吃，心里充满了期待。
村里一老人告诉我，这年尾杀猪请客的习俗打小就有，上百年了吧。他儿子则说，这杀年猪的架势和意义不比春节差。春节呢，更多是自家人一起过，一起吃。杀年猪则不同，邀请的是来自家庭之外的邻里和友朋，应该是一年里极重要的一个家庭与亲朋好友间的聚会。
这是一个纳西族聚居乡镇的习俗，村子座落在金沙江边。冬天的江水碧绿往下流淌，有些部分几乎是停下休息，静静一面江水，缓缓挪动着。第一场杀猪饭是在江对岸，本来说了要渡船过去，但是船渡因故歇息了，我们就绕了江过去，本来隔江而望就十几分钟水路的，开车走了一个半钟头。
主人家院子极敞大，一个篮球场大的四合院天井，四围是全木质二层木房瓦顶。正值午后，冬暖阳光慷慨地晒进来，搬个小凳，坐下和院里的老人孩子一起烤太阳。
一家人都忙着做下午的饭菜，几个中年男子在做香肠，用的是鲜肉。看到我们来，他们拿出一个铜盆，里面放上烧好的木炭，架上烧烤架，开始烤鲜肉。
从来吃烧烤也没有过这么美味，兴许是因为新鲜，也因为这里的年猪都是自己喂养，并无喂化学饲料和添加剂，吃的尽是生态蔬菜和杂粮。就在侧屋二楼上，今年收的青稞满满地装了一木柜子，留着做青稞酒。
在第二家主人那里，我们赶上了一大早杀猪的现场。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手脚都冻得厉害，田野里也下了霜，朝阳洒下，地里淡淡的泛起一层薄雾。
家里大哥、二哥、三哥全数出动，加上村里请来的老手，阵容不大，效率很高。基本上10分钟左右可以完成宰杀，30分钟时间解猪完毕。流程很清晰，分工也很明确，我们能够帮上个下手，自己觉得也是这团队一部分。
到了早上十点左右，天空始飘起雪片，人冻得很，大家说这是今年最冷的一天，干活的人呼出热乎乎的白色雾气。同样，新鲜肉用炭火烤上，抵御这刺骨寒意。
现杀现烤的肉，鲜美之味隔了若干年之后，依然在舌尖缠绵。依然记得当时巴巴地站在火盆炭火前，等着又一块肉烤熟，冬日的寒冷并不觉得有何凛冽，因为有鲜美的加持。
江边盛产辣椒，长个那种。在杀猪饭时，十二个菜之外，专门有一个腌泡的江边辣，色香味俱全，吃一口，酸甜入舌，入胃，美味无以描述。看到有食客对此欣赏有加，主人家就给用小罐子装了一个，走的时候作为礼物一并让带走，乡里乡亲的善意和热情可见一斑。
为了准备这杀猪饭，全家老少和村里部分亲朋也都被邀请来协作。在丽江工作的儿子和女儿回来了，镇上的亲戚也都来了，包括几位高龄老人。吃饭时，刚好和这几位高寿长者坐在一桌，有机会聊聊。都是80岁出头，精神头蛮好，听说都犀利得很，牙口稍差，胃口却是不赖。老人们都喜欢到处走走动动，长寿在于运动。
和主人家孩子聊聊，知道他们虽然在外面工作，但都很念着家乡。每年的杀猪饭都会回来一起和家人、亲戚、朋友聚一聚，热闹热闹。长远来说，他们更喜欢这江边村社的宁静和田野生活，“退休了会回来过。”
平日里，主人家就主要是老两口带着年幼孙子，照顾着一亩左右的四合院和周边菜地。年轻一辈出去打工的多了，杀年猪和过春节，就成为大家回来团聚热闹的节点。
在西南诸多少数民族传统中，一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总是一个庆祝丰收的时刻。劳作狩猎了一年，是时候全家全村全族一起或者轮流宰杀牲口大宴宾客了。感谢上苍，感谢老天，感谢亲戚朋友，和村社的左邻右舍，大家一起吃喝起舞，庆祝过去一年，也为来年的丰饶和安顺打下基础。
这样划上一年的句号，又展开新一年日子，自然，人性化，有范而有意义。不是为了工作总结，不是为了年终回顾，不是为了来年的战略规划，而是为了快乐庆祝过去的劳动，放松下来，加强亲朋和社区纽带关系，挺好的。
若干年前的年终饕餮之邀，让我品味到乡村人情暖意与农家杀猪饭的鲜美。斯人已逝，当天景象与感受，却深刻脑海。谨以文字和影像纪念人间温情。
一年终了，一年又始；友人邀请空降去吃年猪，人未往，心已行。
祝主人家万事顺意，安康，来年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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