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絮语：
Zadig & Voltaire 除其本意，还因Thierry Gillier在1997年以“一般人负担得起的奢华”为口号所创办的时尚品牌这种特殊方式再次走近当代。身着伏尔泰，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范豪毅老师在文中谈到启蒙三杰中伏尔泰和孟德斯鸠都善于给各自的作品披上异域的外衣以陈述己见。这种做法其实并非如人所说源自对东方智慧的崇拜，因为彼时的法兰西并不可以畅所欲言。今天，当我们瞩目并分享西方经典时，又该作何感想？
法国十八世纪“启蒙三杰”之一的伏尔泰的作品至今仍然拥有众多的读者，特别是他的哲学故事或者叫做小品一类的文字更是脍炙人口，原因是伏氏的写作从不扭捏作态，而是辛辣有趣，直指人心，读起来爽脆，令人如饮甘泉。
手头有一本短文集《查第格》（Zadig）便是伏尔泰的名作。不过，据说伏尔泰生前一直不愿意以自己的名字署名作者。
《查第格》是将十九个围绕主人公查第格展开的小故事连缀成篇的小书。伏尔泰在该书的初版以假托的笔名Sadi写成的小序中写道《查第格》一书与举世皆知的《一千零一夜》同时期写成，原著是以波斯地区某部落的语言写成，因为某阿拉伯苏丹喜爱而被翻译成阿拉伯语，而后才在当代翻译成法语。启蒙三杰中伏尔泰和孟德斯鸠都属于善借“他山之石”的高手，他们的作品经常用波斯地区或远东的中国文明作为叙事背景，例如伏尔泰的剧作《中国孤儿》和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等。这种做法其实并非如人所说源自对东方智慧的崇拜，而是给各自的作品披上异域的外衣以陈述己见。须知彼时的法兰西并不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国度。
《查第格》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在有限的篇幅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节译一篇与过路者分享。我最钟爱的一篇是第三个小故事《狗和马》。
主人公查第格是巴比伦某个叫做摩阿布达尔王时期的青年才俊，他聪慧而富有，年纪轻轻却通晓世事，礼贤下士毫无骄奢习气。不过聪明如查第格也颇多奇遇，由于他凡事爱探究竟，以我们所处的娱乐时代，索性叫他咋滴哥或许更有趣。
《狗和马》的故事是这样的：
在经历了休掉轻浮的未婚妻并与忘恩负义的朋友断腕之后，咋滴哥决心远离尘世来到幼发拉底河岸的一处住所修身养性。只是某一天，他在林间散步时，迎面跑来几个王后的阉官和小吏，他们神色慌乱，东突西奔，似乎在寻找什么丢失了的宝物。跑在最前面的阉官见到咋滴哥问道：“小伙子，有没有看到王后的狗？”
咋滴哥谦逊地答道：“那是条母狗，可不是公狗。”
“说的对，那是条长毛犬，是条母狗。”
“这是条矮脚长毛犬，而且刚刚生过小狗。它的左前腿有点瘸，耳朵特别长。”
“也就是说你看到过它？”此时的阉官已经气喘吁吁了。
“没有，我从来就没见过这条狗，也不知道王后有这样一条狗。”
真是无巧不成书，恰恰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国王的马厩里，国王最钟爱的骏马从马夫的手里逃脱，跑到了巴比伦的平原上。为了找到御马，御马官带着他的扈从也从这里经过。御马官急切的心情和阉官没什么两样。他问咋滴哥有没有看国王的马从这里跑过。
“这是匹好马，跑得飞快。高五尺，小攒蹄，尾巴有三尺半长。马嚼子是用23k金打造的，马蹄铁含有五成的银子。”
“马往哪儿跑了？它在哪儿？”
“我根本没见过它，也没听说过这匹马。”
御马官和阉官一致认定是咋滴哥偷了国王的马和王后的狗，于是把他带到总督府受审。法官们不问情由立即判了咋滴哥鞭刑并终生流徙西伯利亚。可是判决甫出，国王的马和王后的狗就都被找到了。于是，法官们只好不无痛苦地做了改判，但还是要咋滴哥支付四百盎司黄金，理由是他谎称没有看见他看到过的马和狗。在先支付了罚金后，咋滴哥才被允许到庭前申辩。
“星辰般高悬的公法，通古知今，如真伪立判的明镜！我以神的名义发誓，从来没有看到王后可敬的狗和国王的神骏。我只是在林中散步时偶遇德高望重的内廷总管和誉满地方的御马官。在我散步的小径上我观察到沙地上有清晰的小狗足印。起伏的沙地上有长长的痕迹当是小狗下垂的乳房所致，于是我断定是生崽未久的小母狗。足迹两侧的痕迹让我断定是小狗的长耳划过的痕迹。一浅三深的足印让我认定小狗有左前足不良于行。”
“关于御马我是这样断定的：由于蹄印距离均匀，于是我断定这是一匹行走稳健的宝马。林中小径狭窄，宽约七尺；两旁树木距小径中央约三尺半，因此树干上被扫掉的尘土说明马尾长三尺半。树冠交接处的高度距地五尺，从掉在地上的新叶可知马的高度在五尺以上。至于金马嚼子的含金量是从马嚼子擦过的岩石看出来的，恰好这岩石与试金石无异，马嚼子当是23k金打造。马蹄铁的含银量也是从路上石子上的痕迹判断的，五成银子打造无疑。”
法官们深为咋滴哥的判断力所折服，消息很快传到国王和王后的耳朵里。一时间，金殿之上，寝宫之内，议事堂中，无处不谈咋滴哥。几位大祭司忌惮咋滴哥的才智，竟建议将妖人火刑处死。然而国王却下令发还罚金。于是检察官、书记官、执达吏仪仗隆重煞有介事地将四百盎司黄金发还给咋滴哥。不过，他们还是扣掉了三百九十八盎司的诉讼费，剩余银两还不够打赏仆从。
遭此横祸，咋滴哥自忖太过聪明乃是祸端，决意今后遇事闭嘴。
不料这也不是个好主意。牢房里逃出一个重犯，从咋滴哥窗下经过。有人盘问他，他缄默以对。不幸的是有人举报他并出面作证说罪犯从他宅前经过时他正在窗前向外张望。罪名成立，他为此又被罚了五百盎司黄金，还得向法官行礼如仪谢罪云云。此时的咋滴哥心中五味杂陈：“天呐！林中散步却逢王后走失了狗，国王走失了马。站在窗前又遭无妄之灾。人生竟如此多劫！”
伏尔泰通过这个小故事究竟想说些什么？我曾经听到一个法国人说这个故事是想说明炫耀聪明的人必遭恶报。我倒觉得伏尔泰的聪明之处在于隐藏机锋，不下断语，让读者自己做判断。故事的过程很容易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咋滴哥故作高深卖弄学识的虚荣表现上，从而忽略了伏尔泰对苛酷迂腐的阉官庸吏和法庭的深刻嘲讽。
这个小故事非常之伏尔泰，他不是一个如同时代的康德一般的经典哲学家。他一生都在鼓吹公平正义的同时以启蒙的姿态用他犀利的笔法向公众揭示提高认知能力的途径。阅读伏尔泰会让人想起那桩著名的禅宗公案：慧能六祖为了开示徒子以手指月，看到手指或看到月亮只代表开悟的程度不同，但都有各自所持的道理。这是不是他不愿意署名《查第格》作者的原因呢？因为手指怎么看也是那么无足轻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