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契诃夫:虚构人物有隐私权吗|假日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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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尔塔是小说中的恋爱之乡,身为故事主人公,孤身一人到此地消夏,若没有点罗曼蒂克的插曲,于己于人,都不免有些煞风景。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中,安娜和古罗夫的相遇就是如此俗套,从搭讪到一起散步、战战兢兢接吻,最后溜进一个房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古罗夫是风月老手,安娜又单纯得可怕,这就更使这段感情显得俗气而匆忙。不过,讲故事的人不会让它一直俗套下去的。这两个各有家室的人滚完床单,旋即遭遇了一段典型的“契诃夫时间”。
那时,安娜带着缺乏经验的年轻人特有的腼腆和局促不安,对此严肃地看待刚刚发生的事情,仿佛它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她无精打采,以一副沮丧的样子呆呆地出神:
“‘这是不好的,’她说,‘现在您要头一个不尊重我了。’
房间里的桌子上有一个西瓜。古罗夫给自己切了一块,慢慢地吃起来。在沉默中至少过了半个钟头。”
在此场景中,自以为有罪的女人,默不作声的男人,再加上一个西瓜,这简直是三位一体。问题是,古罗夫为何沉默不语?又为何埋头吃西瓜,而不是吃苹果,吃香蕉,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水果?为何又沉默了至少半个钟头?这显然是电影所无法表现的一段时间。

纳博科夫盛赞这个细节,称“这现实感极强的一笔”是契诃夫典型的写作技巧。可惜他并未就此细说下去。我还见过国内一位学者的解读:古罗夫为何偏偏要吃西瓜?“他就不能吃点橘子啥的?西瓜那么多汁,滴到手指上多黏啊——可能偷情也是这样黏糊糊的吧。”这是一个有趣的联想。不过,吃西瓜就一定会把汁液滴到手上吗?何况古罗夫是小口小口的吃。联想似乎稍稍出离了文本。
“这是不好的,现在您要头一个不尊重我了。”它是陈述句,也是设问句。安娜心生罪感,但并非悔意,想要的无非是一句否定的回答,以得到爱的确证。古罗夫是情场老手,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拒绝作出回应,恐怕恰恰是太熟悉这套“把戏”。本该纵享欢愉的露水情缘,何必搞得那么严肃,即便这是真情使然,而非故作姿态,也是一样的煞风景。在安娜开口之前,小说中有一段对古罗夫心理活动的描写。他回忆起曾经的众多情人,有的美艳而贪婪,有的虚伪且病态,有的则无忧无虑,感激他带来的幸福……他望着安娜,心中暗想,“在生活里会碰到多么不同的人啊!”
古罗夫游戏人生,于他而言,遇到一个新的女人,意味着增加一种新的体验,但也仅此而已。他要的不是爱情,而是遵循“量的伦理”,体验更多的女人。“在生活里会碰到多么不同的人啊!”呵,上床之后发出如此感慨,多么洒脱,也多么冰冷,甚至轻慢。
如此,契诃夫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残忍的细节。在安娜渴望得到回应的这半个多钟头里,古罗夫的举动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设想,假如你和亲密的人赌气冷战,他(她)不但固执地保持沉默,还旁若无物般开始吃西瓜,你会不会火冒三丈?最要命还不在吃西瓜这种行为,还在吃的过程中发出的声音。那是恰到好处的轻慢,吃香蕉不会发出声音,吃苹果吃梨子,声音则太响太露骨。
契诃夫是非常擅长描写缄默的小说家。在他永远平静、温和的讲述中,最意味深长的也往往是这样的时刻。人物的言辞和行动无法揭示他们的秘密,跟随着它们,慢慢读下去,就像剥洋葱一样,最后你看不到隐藏的果核——那里空无一物。这就是马拉美所说的诗性沉默,一种“响亮的空洞”。想想《古塞夫》,年轻的士兵死了,被扔进大海,再也不能开口讲话,契诃夫接下来用了三个段落描写海里的风景,仿佛这个士兵还睁着眼睛,还未说完自己的故事。再如《醋栗》,一个人因为喜欢醋栗,一生都围着它打转。当他买下一座有醋栗树的庄园,已变成一个平庸的无可救药的地主。我们对他的了解多么有限啊——当读到他深夜难眠,起身去吃醋栗的时候。契诃夫在小说结尾写道:“雨点通宵抽打着窗上的玻璃。”
回到《带小狗的女人》,如果说古罗夫以吃西瓜的方式表达了轻慢,那么安娜呢?这半个多钟头里,她呆坐着,在想些什么?小说中,我们一直以古罗夫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而他,显然无意去深入了解这个短暂旅途中的伴侣。我们只知道安娜是个年轻的金发女人,个子不高,戴一顶贝雷帽,外出散步时牵一只白毛的狮子狗——正是由此,人们称她带小狗的女人。我们还知道她有着瘦弱的脖子和美丽的灰色眼睛。但此外,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在古罗夫吃西瓜的时候,或许是安娜一生中心情最复杂的半个多钟头,但契诃夫没有给出哪怕一丝暗示,可以让我们窥见她的内心。
即便到了小说结尾,我们仍然没增加对安娜的认识。我们不知道她的过往,她的喜好,她如何打发时间,如何同丈夫和孩子相处,烦闷的家庭生活中是否有小小的快乐,是否有过发怒的时候……我们一无所知,最初,她作为带小狗的女人进入我们的视野,而到小说结尾,她仍然只是个带小狗的女人。
很多小说家喜欢写人的秘密,但契诃夫不然,他的主人公本身就是秘密。很多小说家喜欢写人的秘密,意在探究复杂的人性,但契诃夫不然,他不关注人性,只关注个体心灵的褶缝,并不尝试去照亮它,而与它们保持距离。本雅明曾在自己的一本书中写道:“孩子(在一个成年男子模糊的回忆中)揪住母亲衣服的下摆而将脸埋在这件旧衣服的褶子中所发现的东西——这正是本书所不能不蕴含着的东西。”契诃夫没有这样的自信,他只是提醒我们褶子的存在。
在现代小说刚刚开始的时候,契诃夫开创了一个独特的小说传统。简单点说,那是把人作为秘密来尊重的写作态度、生活态度。诚然,现代小说的本质在于表现“暧昧”,主人公常会遭遇一个个谜团:他(她)与他人之间的谜团,也是他(她)自己心中的谜团——无论其本人,还是读者,都无法破解它们。不过,小说家展示谜团的方式是不同的,他们可以在人的心灵密室编织蛛网,去捕捉倏忽即逝的纤毫痕迹,让我们看到它们彼此冲突的地方,看到不断沉积的一些思绪所覆盖的另一些思绪。简言之,这是通过描述人的复杂性来呈现暧昧:拆散看似规整的线团,看丝线如何搅在一起,打成死结。它属于从托尔斯泰到普鲁斯特的小说传统。
梅洛-庞蒂说,在古典的文学世界,爱与恨都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比如拉辛《安德洛马克》中的女主人公埃尔米奥娜,她会因得不到一个男人的爱而去杀死他,但如果这个男人回心转意,她又会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但普鲁斯特的叙述者到底爱不爱阿尔贝蒂娜?那是我们永远搞不清楚的问题。
“谁能说得清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叙述者到底爱还是不爱阿尔贝蒂娜呢?叙述者自己确定只有在阿尔贝蒂娜不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想要和她在一起,他由此得出结论说他并不爱她。但当她逝去后,当他得知了她的死讯之后,当他明确地意识到这一远离是不可挽回的时候,他却认为自己之前一直是需要她的,自己一直是爱着她的。但是读者会继续读到:如果阿尔贝蒂娜又活了过来——正如叙述者有时候梦想的那样——那么他还会爱他吗?是不是应该认为爱就是嫉妒性的需求?还是应该认为从来就没有什么爱,认为有过的只是嫉妒和被排斥这样一种感觉?”
契诃夫不会搞得这么复杂,他的手法有着惊人的简洁:不去拆开线团,而是透视般展示丝线与丝线之间细密的缝隙。面对《追忆》式的作品,我们对主人公的认识是逐渐加深的过程。而契诃夫的特点在于,小说写得再长,你都会觉得他寡言少语,都会觉得离主人公很远。或许,这正是契诃夫偏爱短篇小说的根本原因。
从这个意义上讲,契诃夫的小说悄悄呼应着一个更久远的文学传统。应当提醒梅洛-庞蒂,在古典作品中,尤其是拉辛式的悲剧中,主人公们会在另一条道路上遭遇难以言说的混沌:他们常被一颗不自主的心所支配,这颗心仿佛不属于他,而属于他所面对的那桩事情,或属于另外一个人。也只有这样的角色,才会在明晃晃的白日骤然感叹,“多么黑暗的深夜忽然包围了我啊!”
虚构人物有有隐私权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愿抛出这个问题。它事实上是在问,我们能否把虚构人物真正视为有生命的个体,像我们在生活中遭遇到的人一样?我们能否真正把他人作为有秘密的人,充分尊重这种异质性,像我们通常希望他们如此对待我们一样?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中,主人公杰符什金被果戈理的《外套》激怒了:小说家怎能这样去写一个穷人呢?难道穷人就没有自尊心吗?他愤恨地说:
“他的光脚趾头从靴子里露出来了,他衣服的胳膊肘那儿磨破了——然后他们就在家里把这些统统都写出来,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印出来……我衣服的胳膊肘磨破了与你有什么相干?……在这方面穷人跟你们同样害臊,打个比方说,跟处女一样害臊。”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前,我们无法想象一个虚构人物会朝你大喊大叫,要求着与你我同样的权利和尊严。不过,当面对虚构人物,我们无需为自己的同情付出行动的时候,若尚不能把他作为他者来尊重。那么,在需要挺身相对的现实生活中,还能让人作何指望呢!或许,这正是契诃夫想要说出的东西。
我一向不太相信小说能给读者提供现实教益。但面对契诃夫,可以破例一次。当然,这句话有点装逼,我并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