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极了,又没有取暖的物件,男人从怀里取出电筒,打开光亮,将它捂到那双冰冷的手上。
这是一个浪漫的仪式,一个无用的细节,无用但有莹莹的光——好像浪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好像关于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就可以地封存在这个细节里,想到它,他就能迎面走来——身后的穿堂风,簇拥着躲躲闪闪的多年前的旧事。电影里,对于那位双鬓斑白的妇人,这个手电筒的细节,再加上临别发愿要送的新衣,是否寄存了她关于“爱人”的全部回忆?而死去多年的儿子,除了那件苗族蜡染,还赠给她多少记忆的遗产?所谓记忆,不过是一个永动机般的过滤系统?说到此处,倒想起了韩东的一首小诗:
记忆
那年冬天她在路旁等我
刚洗完澡出来
头发上结了冰
那年冬天多么冷呀
寒冷和温暖都已过去
我不记得我们相爱
只是记得这件事
就像打开一本书
里面是空白的纸页
封面上的小女孩
头发上结着冰
《路边野餐》太像一部关于记忆的电影,通过曾经在场的、边缘的物象找回记忆,通过这些忠诚的证人,打开一个个明明灭灭的生活片断。油渍斑斑的暖瓶,运转不灵的风扇,曲折幽深的矿道,穿墙而过的火车,水壶里的水烧开了,缝纫机还没有修好,黑白电视上反复播放着野人的传闻……在进入几乎每一个具体的场景之前,我们会先看到它们,不得不看到它们,它们是激活场景的触媒,打开房门的钥匙。有时它们停驻的时间如此漫长,好像一旦消失,整个场景就会瓦解。它们包围着、挤压着人,仿佛它们,而非人,才是故事的讲述者,才是真正的主角。
必须凝神用镜头捕获它们,把它们固定住,因为能否与它们相遇,实在是很偶然的事情。毕竟,它们不是“爱人”的手和眼神,不是照片、书信这样直接的证物——对于回忆,太直接、太熟悉的物象反而总是无济于事;反倒是处于事件边缘的细节,当时你似乎浑然不察,事后却成为照亮黑暗的莹莹火光。就像用手试试一条河的水温让你回忆起一段游泳的往事,记忆是一个被遗忘的空间,没有人可以直接跳到它的中央。
水晶球体、麻将桌、铁轨……正是这些物象成为主人公跃入另一个世界的跳板。那么,整部作品中纷繁的物象,这个物阵般的世界,不可避免地打着导演的生命印记,是否是毕赣的一次对私人经验的回顾?他是用这些物象牵引出一个故事,还是借助这个故事展示这些非常私人化的物象?我想,这是不必深究的问题,正如不必去区分影片中可能的梦境与现实,不必去侦察那母题般的钟表、经文背后的深义。物就像小路上摩托车的后视镜,它所收摄的世界每分每秒都在飞速撤退,但完全退隐之前,总会在镜面上留下一些微弱的“划痕”。这是整部电影的形式逻辑,它就像一首乐曲的旋律,内容反而没那么重要。换言之——容我引用阿多诺谈论现代音乐的说辞:形式本身就沉淀着内容。
我们总是迷恋深刻,总是把“不连贯”的故事视为一个有待完成的拼图游戏,仿佛观看、体验必须是一场建造,仿佛把一个房间的所有窗子都堵死,它才是一个安稳的居室。不应忘记,寒冬里那只无用的手电筒,因为无用,它的光线才属于它自己,也因为无用,那光线中才能寄托千丝万缕的情绪。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这个影像的世界中,因为物的主角化——它们此起彼伏,却不再是预示着飓风来临的风吹草动。它们既是,也不是组建世界的分子。你可以共鸣于大大小小的场景,也可以放松地用目光接触物本身,那轰隆的绿皮火车,咕嘟冒着水汽的烧开的水壶,矿道墙壁上推车的阴影……在我的观影体验里,这都是非常动人的画面。
那么,接下来四十多分钟的长镜头,是将记忆中那些四散分离的物象聚合起来,重新组构一个鲜活世界的尝试?也许是的,缝纫机开始工作,手电筒再次打开,暖瓶依旧油渍渍的,台球漂亮地打完最后一杆……只是它们作为记忆的向导,被有序地还原到一个生活世界的边缘域了。在一个无比鲜活的世界中,这是它们最初的、必然的命运。荧幕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贯的,生气贯注的世界。
摇摇晃晃、穷追不舍的长镜头,像是暴露在观众面前的一个隐形的闯入者,在感觉上呈现出某种“原初的真实”。这个再现的世界的确太有生气了,它具有一个世界应有的“深度”和“厚度”。有趣的是,正是在主人公旅途使命之外的,那些在情节上自然生成的细部让这种生气得以可能——一个酒鬼迷离的脚步和眼神,一个傻傻的恋爱中的青年,“凯里是黔东南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年平均气温为16.8℃-18.5℃……”渡船上有一次无伤大雅的调侃;当《小茉莉》唱起来的时候,小汽车轻快地穿过房舍和山地——
那一段真美啊,真是不忍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