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秋天魔法般地把一亩亩稻田幻变成丰收的战场时,也是我们子弟们欢呼雀跃的典礼。放学之后,把书包甩在田埂边,卷起裤脚就跳到田里。收割后的稻田里立着一个个的稻草束,有如一个个罗汉阵等着我们去过招。在一阵狂乱的蹦跳蹬踹之后,气喘吁吁地几个少年得意地看着被我们撂倒的“敌人”。有时候,我们也会上前把受伤倒地的对手都扶起来,虽然阵型不整,回头看还是觉得心里内疚感少点。
等到农人拿走了稻草人,空旷的田野又化作了我们的天然球场。吃过饭之后,一帮工人子弟们就相约出现在球场边,换上了胶鞋和球衣,带着破烂的足球。因为场地中间的一束束稻谷根,球赛往往也是在球无定所飘忽不定的状况下进行的。那种无法用常规预测球路的感觉,那种在跑动中时时需要注意避开稻谷根的腾挪躲闪,往往成为这稻田球场最吸引人的地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在那样的场地踢球,很是怀念。
从光亮踢到日落西山,能见度越来越低,球影如鬼魅一般逐渐变得虚幻。蚊虫也成群结对出来觅食,嗡嗡嗡地在耳边飞来飞去。身上已经被汗水浸了一遍,心里也因为非常规的球路和比分而满足或是失望,该回家了。收拾衣物,在凉风中和子弟伙伴们分道扬镳,各回各的家,“扁担开花”。
生活在田地的边缘,我们工人村的子弟们除去不干农活以外,基本上是和农村的大自然紧密相连的。上课时要沿着田野行走,课间操时可以走到火车站附近的田里躺下休息,放了学还可以在“广阔无垠的”的田野间流连往返。上课累了,心情糟了,就可以沿着田埂疯跑,让风像吹拂稻谷一样的摇动年轻的心。

工人村就是一个五脏俱全小社会,是当年以单位为基础的福利社会之基本单元。从刚刚落地的幼儿园,到小学,乃至中学,工人村子弟学校系统保证了所有孩子的教育就在身边,从家到学校,走路大概10分钟,而且不用通过车流集中的马路。一直都是自己走路上下学,和伙伴边聊边玩,往往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继续在村里玩耍着。
村里村外好玩的地方实在多,玩场也是多样有趣。工人村俱乐部是一个老少咸宜的快乐之所。老人们在一楼的活动室里打牌聊天,而我们则一堆堆在楼道间和二楼玩各种游戏,追逐嬉戏,自有一番天地。俱乐部门前的露天电影广场在不放电影时就是子弟们玩各种游戏的绝佳运动场,打死救活是至今都难以忘怀的经典节目,成天累月地就玩这游戏,似乎没有厌倦的赶脚。
到了每周放露天电影的时候,这人山人海的所在也就成为我们爬高上低腾挪闪躲的所在。从在小凳子上睡着被背回家,到后来跑到银幕后爬上铁架子反着看影片,再到因为电影底片要从别的工厂转移过来而造成的迟到的观望,看电影从小就是一个文化的滋养和节日般的聚会。在那大屏幕上,外面的世界一帧帧闪现而过,杜秋、聊斋画皮、生死恋、潘冬子、阿凡提、周扒皮、庐山恋,工人村那时候真是如此广大,如此多元自由,简直就是理想社会单元。
在这样的单位社会里长大,学校是厂矿的,医院是厂矿的,电影院是厂矿的,澡堂和厕所都是厂矿的,人也是工人子弟,几乎是一个闭环的小社会,生长在这样环境里,人际关系相对是简单的,基本上也是一个熟人社会,在一些方面像极了传统的乡土社会。这个社会的人际关系中更关键是新的企业管理所赋予的人际交往关系,这点打破了传统的宗族和亲缘为基的社会结构,容纳了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的人和事。
这样的新事物,也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而我们,却有幸亲历其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曾经以为是中国社会基本构成的工人村,在改革开放中逐步土崩瓦解,进入了历史的故纸堆。工厂被合资公司收购了,厂也迁走到了远方。工人子弟们也各奔东西,过着各自的日子。弹指一挥间,曾经的工人阶级子弟们,也开始步入日益多元化的阶层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今天这个时刻想起来尤其令人有触动。曾经的标配,曾经的福利小社会,曾经的工人村的童年,曾经的喜怒哀乐,随着时代的大潮,奔流而去,不复返。
写下文字,以纪念工人子弟,工人村,并工人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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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即人文、人本、人道,人世之精,顶天立地,天人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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