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音生,不是那种认为很聪明的人,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己有几个手指,一加一都会算出等于五。说到观音生这个名字,本来寓意是观音送来的孩子,但却也非常奇怪,在当地叫类似名字的,不是残疾人,就是老光棍,所以一想到这个名字许多人脑袋里都会直接跳出一大串“天残地缺”的形象,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生来福薄,兜不住这么大的名字,所以反而被鬼神盯上了,人生不得安宁。事实是否如此,谁也不知。
观音生没出去打工之前,只知道一天到晚在家干活,他的父母老根和秀姑因为身体差,家里经济拮据,所以让他三十来岁都还娶不上媳妇。观音生到了20来岁的年纪就开始想娶老婆,在地里干活时,干着干着就扔东西,嘴里骂骂咧咧“没得做没得做,这个三十上下岁了,其他人小赖子都读书了,都还不娶老婆给我,这活没得做得没得做的”,夏天三季紧,收稻子时,他鼓足了劲,死踩狂踩打谷机,搞得全村都轰轰响,打起谷子来胡扫乱扫,动不动嘴里就喃喃瑟瑟,干得累了,就甩手不干了。村里人都说观音生是想老婆想疯了,再不娶老婆就要发桃花癫了。
老根无奈,只得借了钱,又逼其他几个儿子给钱,才经过四五个媒人的转手媒,为观音生娶上了媳妇。观音生的媳妇不像观音生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十个手指数不出来,她名字叫华妮,竟然还是个高中生,身高一米六,长相也不差,娘家还是县城附近的,年纪更是小观音生将近十岁。人们都说观音生捡了个金元宝,但背后又有疑问: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会从县城嫁到山旮旯里面来给一个傻子做媳妇呢?是不是另有隐情。但疑问归疑问,谁也不去点破。
结婚后第一个月兴高采烈,穿上了西装衬衫皮鞋打上了领带,尽管这在他身上显得极其的不协调甚至是不伦不类,但是他仍然说话干活都有力气有劲头的多了。我们看了是一边笑一边又为他高兴,每次看见他走门口过都开他玩笑说“观音生,你娶到了老婆是要保养好身体哦,不要日日夜夜都这么扎实哦,省着点用哦”,观音生这时候回答倒时挺聪明“不会哦,我会算好来哦”,后来老根走我们门前过,我们有开他的玩笑“老根姑爹啊,观音生娶了老婆,恐怕后生子不晓得疼老婆哦,要是晚上累断了腰诶,你就要接着上哦,你们家的是有这么个好传统哦,公公晓得体恤儿媳妇哦”,老根听了脸上红但嘴里笑嘻嘻说“啊呸,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有这样的传教,我是没有哦,这样的事情轮上轮下,也不会轮到我来做啥,不过你们那一伙人就说不定,生了儿子娶媳妇,会等到你和你的儿子一起用”,我们就说“我们是不会哦,我们不是说恭喜你么,务完大儿媳务二儿媳,到明天务小儿媳,真真是好福气哦,不过你年纪也罡大了,好好的保重身体哦”。因为,村里的历来都出过公公儿媳乱伦的段子,所以拿老根来看玩笑也是很正常。
人们对于这桩不对等的婚姻的疑问,并非没有道理,或许问题从一开始就已经埋下。结婚没多久,度过了最早的结婚蜜月期,华妮就开始发现了整天面对一个傻子和一个贫穷破落的家庭,人生完全一片漆黑,心中的怨气慢慢上来。观音生每一件干不好的事都逐渐演化成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生活中的每一个大事小情亦使她里里外外无一处自在。于是,她将自己的怨气全部变为对观音生的作难,但她非常聪明,人前不作难观音生,晚上的时候,几根手指像老虎钳子一样,把观音生的大腿两侧拧得是青一块紫一块,观音生睡到半夜,她一脚将其踹到床下。观音生日夜煎熬,想对父母说,却担心招来更大的折磨,所以有苦难言,只好把委屈憋着。

结婚几年,虽则华妮对观音生不满意,对他有好有坏,却总算是没出大问题,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过得去。这期间还生得了一双儿子,全家人高高兴兴,华妮也想孩子都生了两个,命已经定下,有什么事情埋在心里就好。
但看不见的问题,不等于不存在,七年前,华妮忽然开始犯病发疯,病一来就说胡话或发呆或打人摔东西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这时候老根家才知道,这个华妮好好的一个人愿意嫁给观音生是有原因的。
原来她以前读书很厉害,在重点中学读到高二,准备高三考个好大学,可是父母重男轻女,家里也穷,觉得一个女孩子缴了读那么多书花那么多钱上大学没用,于是,一狠心就让她辍学打工了。华妮心里一急,整天抑郁恍惚,再加上父母态度不好,使劲压在她出去赚钱,对女儿的状态丝毫不关注,久而久之就拖成了心病,再往下就落下了病根,年年病发,每次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父母随她自生自灭,丝毫不关心,只想着早点嫁出去甩包袱,于是趁着华妮没有发病就赶紧嫁了。
嫁给观音生之后,感觉事事不如意,长期压抑和烦躁,一下又犯病了,老根一家转喜为悲。想医又没钱,不医又不行,只能平时万事顺着华妮,赚了点钱又去医。秀姑则四处求神拜佛,初一十五吃斋,希望能够让神仙保佑她好起来。但是这一家人也无话可说,因为心里明白,要是华妮是完完整整的好人也不会嫁给傻观音生,金元宝并不那么好捡的。
医了一年多,时好时坏,收效甚微,老根一家有点急了,观音生的两个儿子没钱养,还有个病人要照顾,再不找点活路,那就要登山山顶喝风了。于是,观音生的哥哥石古终于决定将他们带出去打工,跟在自己身边做最简单的活,观音生厂里做搬运,华妮作针织,要是华妮不犯病就能赚钱,要是犯病了,观音生还能赚点钱来医治。
观音生的“傻”,并非是全然的,其中也有能干的时候。他干起体力活来很擅长,很快一个月平均下来就能赚个两千来块,华妮也随着环境的改变,精神状态好了起来。但随着来到了城市,随着接触了越来越多的新鲜事物,华妮越看观音生越觉得他的无能和蠢笨,属于城市里的规则,如论如何都都教不会,出门坐公交车都不会坐,结账的时候还会被人讹钱,吃早餐都不知道怎样买来吃。越是如此,她越发觉得跟这样的男人一辈子就算是完了。于是,华妮完全不再理会观音生,一切都让大哥去照料。
第一年勉强在一个厂,第二年,华妮就换了厂,不愿跟观音生一个厂,再后来她跟了一个外地人,两个人在外面同吃同住。观音生还不知道,想去找她亲热,结果给观音生开了旅社把观音生一个人留下就自己走了。观音生生了闷气不理华妮,华妮反倒高兴了。
再过了一年,同在一个城市打工,她不再见观音生的面,只在每个季度回一趟老根家,给小孩子买些衣服玩具零食,给老根两公婆买点衣服营养品,在家里呆个几天,观音生知道了,立刻坐火车回来,可是观音生已经在街上了准备坐摩托车回家了,华妮就一个人悄悄的坐摩托车走了,观音生回到家气得跺脚,好几天都不说话,老根两公婆却只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周围邻居们都说假如没这两个孩子,华妮肯定连这个家的门都不会进,可是这两个孩子在这里华妮至少对孩子和两个老人家的心意还是不错的,别人也不敢说坏她,因此毕竟观音生这样的傻子叫谁嫁给他不是很愿意的。
一年年反复折腾,孩子长大了,观音生有点累了,灰心了,打算一切顺其自然。华妮渐渐的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的命运都不可能改变,捉迷藏一样的生活更是令人疲惫不堪,她在工厂里找了一个男人同居了一段时间,想通过新的生活来改变,但很快发现偶尔搭伙的男人虽能带来些新的体验,却终究会厌倦。后来,她又和外地的一个小伙子谈了一段恋爱,已经准备秘密结婚永远逃离原来的家庭,可要真要走出这一步的时候,想起了孩子,一万个不忍心又让她放弃了。其后,她不再找新的依托,找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只一心一意的赚钱,也借此冷静下来想想。

到了去年,身心疲惫,也想清楚想透彻了的华妮,过年时回来了,还特意给观音生买了两套新衣服,一双皮鞋,决定跟观音生和解。观音生很开心,所有过往的一切都似乎忘记了,整个一个新年都沉浸在幸福中,一天到晚乐乐呵呵的。
过完年,华妮就去到丈夫的厂里一起做活,大门提出要求:钱必须由她管。观音生平时本就不太懂得用钱,一个月生活费三五百块就够了,大多数的钱都交给父母让帮忙规划孩子读书。听了妻子的要求,用略带结巴的话语说“如如如果你不走了,愿意跟我过,钱钱都拿得你冇问题”,他的单纯老实让华妮有点感动,再回想这么多年自己折腾来折腾去,实际上什么也没改变,便决心无论如何夫妻一起把生活搞好,把孩子养大,将自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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