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风掠过田野，无论北京还是江南，正等着收获的到来。
自从退出职场，秋日长假已与我无关，我倒是常常记不住日子。毕竟，生活每天按部就班，读书，码字，习字，买菜，做饭，喝酒……看起来很刻板，其实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多新的内容，无论是读的书，码的字，还是喝的酒。
因为社交媒体的猝死，我与世上的喧嚣渐行渐远，逐渐安心于书房酒局。
就书房而言，十月的一件大事，就是继续收集整理编辑自己的江南旧闻录第四辑文稿。到十月结束的时候，已经编辑整理了23万余字，剩下的难题，是分类编辑。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
十月，借用杜骏飞老师九月对我的提醒说，“断了网红之路”，更多时间花在了阅读上。而阅读本身，虽然一如从前，不能为稻粱谋，却不断丰盈自己的精神，不断强化自己免于堕落的勇气和力量。严羽《沧浪诗话》所言，虽然谈的是诗道，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门前客三千，帐下兵十万，人生可意事，随手风雨散。
不然老空山，亦足化里闬。我死斯言存，观者有追叹。”
十月读放翁《秋夜读书》诗，虽然他年将八十仍然夜半孤灯对细字，而自己做不到，但觉得读书确实能洗贫病捍患难——尤其是脑子的贫病，也无惧生活物质生活的艰难，很是心有戚戚。看世上许多功成名就，转眼已风雨飘摇，而自己尚能守住一角书房，以灵魂的自我秘戏为乐，也算是一件意外之幸事。
十月，读了令人吃惊的12本书。估计这个记录再难打破了。
1，《<读书>十年（1990-1992）》，《<读书>十年（1993—1994）》，《<读书>十年（1995-1996）》，《<读书>十年·友朋书札》。扬之水著，百花文艺出版社
继上月读完扬之水的《<读书>十年》第一部（1996-1989）后，我在10月连续读完了另外4本。我个人很喜欢这种流水账。偶尔夹杂思考，各种名家轶闻传奇八卦，而少时闻，无论作文、习字、读书、为人，书中所记前辈学长的学养见识，每录处皆寥寥数笔，已足见风采，散淡有味，读来犹如耳提面命，且如沐春风。另一面，这种历史的积淀，也因历史上的政治波荡，以及随后而来的更大的社会变化，这些都会烟消云散，而像扬之水这样珍惜热爱者，也变得越来越少，最终扬之水这样中生代的古典文化热爱者，也就成为了新时代的新遗老。
说《<读书>十年》既是一部个人的断代文艺史、读书史，也是一部反映当代知识分子生活的文化史，此言非虚。当然，这还是一部当代社会生活史和微观经济史，我常常以此比较当年自己的状态。
扬之水书中所记饭局菜肴赴约者极多，尽管她本人不喜，常提前溜号。在旧版后记一中，她回忆在《读书》时常听沈昌文一句玩笑话：“要想征服作者的心，先要征服作者的胃。”当时的编辑部，作者往来频繁，午间一起吃饭也就成为常事。《读书》的吃饭差不多就是工作，过去几乎不开选题会，许多问题都在饭桌上解决。像扬之水这样不喜欢跟家人之外的人及不喜欢到人家里吃饭的人，为了工作，只好随缘，笔下记录竟然有了《食货志》的感觉，当然是字面意义的。
扬之水喜欢记录菜单，并点评菜肴好坏，其实她自己吃的很少，看下来似乎最爱梅菜扣肉似的，余都不欢。
2，“近代报刊文献辑录丛书”之《旧时书事》，《名家书单》，《旧时书肆》，张伟编。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
望书名生意，大约都是从蛛网暗结的故纸堆里打捞出来的旧时读书人和书及书店的故事，透着一股尘土味，除了文献资料价值，恐别无所得。然而，展书读下去，这三本书的内容，虽然散见于不同的报刊，年代远近不同，作者身份各异，水平高低不一，文字章法，也多旧时代旧腔调，但所列书事书单书肆，集在一起，也是蔚为大观，实属不易。今天读来，内容大多不仅毫无违和，更常有引人入胜之篇，常生“虽不得肉，聊且快意”之感。
读这样的书，恰是其内容庞杂，风格各异，即有“游山五岳东道主，拥书百城南面王。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具体而微之慨。（龚自珍，《投宋于庭翔凤》）
三本书选辑篇目所在的那个时代，读书人并不像今天那么多，他们的个人生活，也多困顿潦倒，但在他们眼中，书里才是最美的风景。所以刘大杰才会将给孩子买奶粉的钱去买书；朱自清才会当了父亲给做的水獭大氅换书；戴望舒在西班牙内战街头的枪声中依然留恋在书市；郑振铎在抗战期间全力搜集中国旧书……他们对书的热爱，他们的读书经验，他们关切的方向，他们无视自己非事功爱好的被嘲笑，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甘心老是乡矣。”（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一个个带着人书之间的聚散离欢的故事或细节，读来既有汗颜，也有惆怅。但是，正是在这些散淡而老派的文字中，可以触摸到那个我们称之为旧时代的中国读书人的爱与哀愁——一个动荡落后战乱频仍世事无常的时代，这个国家的读书人所展现的风气和精神风貌，不仅是他们个人的，也是那个时代的，更是这个国家的精魂所在。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读读，只要有一番道理，总可拓展些许视野，增加些许智慧的，至少于我即是。更何况，书中书单书事虽旧，读书之情理都是相通的，并不会因时移世易而改变。
“于是我孳生了一种从旧书观察书主人生活和历史的意念。”1927年，张慧剑在一篇文章中写的这句话，真是心有戚戚。
3，《商贸与文明》，张笑宇著。一页·广西师大出版社。
在这本《商贸与文明》中，有许多新的观点，诸如“零增长社会”、“正增长社会”、“公司国家”，也有对自治等的历史辨析，对今日流行的说辞的源流考据以及变种，当然也是古已有之，核心还是指出商贸对于现代世界现代文明的意义，商人阶级与暴力集团之间的博弈，以及商贸如何推动技术比如火枪的进步等等；对于现代文明的奠基，有很多新的观点或新的发现。
书中关于历史的篇幅，我大多看到过。朋友们评价极高，但我读的过程总有些奇怪的感觉，怪在何处，我还没理清，对于书的整体性评价，我还要消化才能做出（可结合下文我读《贸易：马尼拉大帆船与全球经济的黎明》理解）。当然，作者知识之丰富，旁征博引，实在让我佩服。
“暴力集团与商业资本集团的博弈，两者结成同盟，和谐共主，才有现代世界的诞生，这一观点，可以读读张笑宇的《商贸与文明》一书的梳理，无论你持何观点，他陈列了历史事件，提炼出了自己的观点。读，或许正当时。”
张笑宇是当红的写作者。他的《技术与文明》我已经读过。
4，《聂鲁达与阿连德》，亚伯拉罕·克扎达·维尔加拉著，南京大学出版社。
一本关于20世纪智利两个大人物的关系史小书，一个理解聂鲁达的角度。
格雷厄姆•格林说得对：名人私下的只言片语，潜藏在桌面下的窃窃私语，或故事的另一面，更加有助于理解两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在公众场合的表现。
5，《两宋王朝史》，张邦炜著，汉唐阳光·郑州大学出版社。
一部王朝兴亡简史，人事理、大势与细节相映，言而有征，学术底色上的偏通俗性叙说，值得认字的人一读。
因为也读过一些涉宋读物，读本书（本书是一种提炼）的过程，偶有扼腕（如王半山与司马光之斗），多愤慨，无论两宋群星多璀璨，忠臣烈士有多少，怎么代表正朔，读到最后，即使仍有文丞相这等人物，如果不觉得赵宋之亡，不是天意人怨，那也是不可与言的朽物，什么崖山之后无中华。
不知何时起，妖风起，有要假设穿越回到从前的逆思，不少人提到回到赵宋，真是昏了脑瓜。无论两汉，唐宋，所谓盛世，皆是君王臣工的互相吹捧。再结合瞿同祖《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等书一览，真不知谁还想回去……
本书多年前曾出版过。如今再版，读来仍觉很好，可见作者学问做得好。
6，《贸易：马尼拉大帆船与全球经济的黎明》，阿图罗•吉拉尔德斯著。工人出版社。
明朝放弃海上贸易的原因很多，但阿图罗•吉拉尔德斯提到一个观点，就是，1411年，明朝疏浚修整了京杭大运河，使得它能一年四季通航 ，导致海上粮运过剩，造船业产能转向内河运输…… 这个提法，从前读过的书里都没提到过。
近几个世纪，西班牙帝国殖民地的税务还会计档案验证了亨利•卡门的判断：“正如任何优秀的跨国公司一样，帝国的真正秘密在于它成功整合了区域业务，并拥有有效的’成本自主权’，即每家分公司都有独立核算的权力，而非总部进行核算。”西班牙帝国得以存续的根基是所有利益相关者都能得到利润～后来的英帝国也类似吧。当18世纪西班牙中央政府改变商业政策，夺走墨西哥商人对纺织市场的控制权时，殖民协议被打破，短短几十年时间，墨西哥就实习了独立。
“回顾历史，任何时期的帝国似乎都没获得成功。”亨利•卡门说。有的只是神话，但凡有人想垄断好处，别说下坡路，其实就是新时代的开始。
《贸易～马尼拉大帆船与全球化经济的黎明》这本书值得认真一读，尤其可以和张笑宇的《贸易与文明》对比着读。
其实人类早期的发明发现，无论多残忍，都跟文明的演进有关，但要说文明体系的发韧，源于技术、贸易还是分工，等等，都可以解释同样也不足以解释文明的演进，从来没有单独的力量。
本书提到，无论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还是后来的荷兰人，他们的成功，并不是靠理性的组织结构，也不依赖于对市场力量的复杂理解，他们的巨额利润，依赖于军事力量带来的垄断地位。
所谓贸易与文明的体系，在最初是通过最不文明的方式强制建立的，包括后来的日不落帝国。不用说鸦片，看看英国和西班牙，西班牙和荷兰等的争斗，看看印度王公之泪即会明白，殖民地时代，并没有真正的自由贸易权，没有正常贸易的供求规律（当然，掠夺也是有一种供求关系决定，雨声兄指出了我的观点之谬，感谢），只有武力外交，而且充满着欺诈，血腥，不只是对待殖民地和落后地区，同样存在于他们所谓强者之间。这不是道德解读。
这个意义上，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我读《商贸与文明》的困惑。
“只要人们感到安全，就会冷漠”，“她不愿正视附近战争的不祥图像，是一种无助和恐惧的表现。”
更有常常被引用的：“只有我们感到自己有同情心，我们就会感到自己不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我们的同情宣布我们的清白，同时也宣布我们的无能。由此看来，这就有可能是（尽管我们出于善意）一种不切实际的——如果不是不恰当的——反应。”
其实紧接着，桑塔格还有一段话，常常被刻意遗忘：“我们现在有一个任务，就是暂时把我们寄予遭受战争和丑恶政治之苦的他人的同情搁在一旁，转而深思我们的安稳怎样与他们的痛苦处于同一地图上，甚至可能——尽管我们宁愿不这样设想——与他人的痛苦有关，就像某些人的财富可能意味着他人的赤贫。而对这个任务来说，那些痛苦、令人震惊的影像，只是一点最初的火花而已。”（指关于战争残酷的影像资料）。
读完苏珊•桑塔格《关于她人的痛苦》，从前翻过，此番也不全算重读，那些关于战争和酷刑的记忆 ，影像，以及廉价的同情的话题，只有苏珊•桑塔格的笔最锋利，笔笔刺心。加上她的《疾病的隐喻》，最适合当下中国人读。
【鲁迅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喝茶请点下面小程序：】
真实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