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雪终于停了。云开月出,天地间是一片白茫茫的清辉。
一只落在树上冰雕似的乌鸦抖了抖羽毛上的雪,“嘎”地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向不远处的一个村落飞去。它知道,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只有那个村子里村民家的谷仓中还可以找到一些吃的。
老朱也是知道的,但他不能去,他不是乌鸦,他不会飞,他如果去,必定会在这雪地上留下痕迹。
一个多月以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老朱都在煞费苦心地琢磨怎么才能够不给追捕他的人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如果他不是一个曾经的特种兵,如果他没有在那两所特殊的“大学”进修了十六七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躲过无数双眼睛和无数个探头的追踪的。
他不敢进城里,也不敢走大路,因为那里随处都有电眼,更有时刻关注他这样一个“游走的XX万”的人们。
他只敢走小路进偏远的山村,那里的青壮年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老人们都很友善,他只要帮老人劈劈柴,就会被留下吃顿饱饭,甚至盛情挽留他住上几天。
山村里的鲜族居多,他只要说自己的父亲几十年前是从这里走出去参军的,就会有老人说我认识他,如果名字说错了也没关系,他就说父亲到了部队改了姓名。老人们听到了这个会很兴奋,他们会如数家珍一般去讲那些历史书上能查找的人原本都叫什么名字,比如金成柱,比如朴德三。然后,就会有老人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边看边说,像,真像。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人的孙子从外面回来,眯起眼睛看他,又要掏出手机来。他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老人先向孙子讲起了他的“家史”,讲起他和老朱的“父亲”当年掏鸟蛋,摸泥鳅,撒尿和泥的故事。老人的孙子才解了心疑,然后说,我寻思呢,那个姓朱的虽然长的和你有点像,但他才39岁,比我大不了几岁,你都和我爹年纪都差不多了,瞧我这眼神。
虽然有惊无险,但老朱再也不敢在村子里久留了。
今天是他在这个鱼塘边的小棚子里度过的第三天了,三天前的黄昏时分,他找到了这个鱼塘边养鱼人栖身的小草房。他用一根细铁丝轻易地捅开了锁,然后钻了进来。

草房很小,除了一张床,再有的就是一个水缸和一个木头箱子。缸里还有半下结了冰渣的水,箱子里有一把像是被老鼠啃过的挂面。老朱猜想,这一定是养鱼人遗弃的。
老朱没敢生起炉子,他怕从烟囱里冒出的烟会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他把捡来的松枝放到一个破脸盆里点着,把主人留在这里的一只铝锅架在盆上,烧上水,等水开了,他下了半把挂面,等挂面快好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来,里边是半只烧鸡和几片猪头肉和一把油炸花生米。
他把这些东西都倒进锅中,再煮了一个开,便折了两个木棍当筷子,抱着锅美美地吃了起来。
怀中的吃食是他从一个农户人家结婚的宴席上拿的。上周末他路过一个村子,听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便随着人流过去。一家的院子里摆了几十桌的酒席,他先在写一个礼单的桌子前晃了一晃,问人家这是记哪方的礼?那人答是记男方的,他便问女方的礼在哪记,然后挑了一个靠边的桌子坐下,在冷风里等菜上来后便低着头边吃边往手中的塑料袋里装。村里的人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总是会有人领头这么做的,见他先动了手,余下的人也不吃了,人人掏出一个袋子或盆来,一眨眼的功夫,桌子上只剩下菜汤了。
他起身正要往外走,却感觉有两个人站在他的身后。他暗地里吃了一惊,但还是稳住了神慢慢地转过身来,原来是一对新人在向他敬酒。他接过酒杯喝下,想说几句祝福的话,却见一对新人已经去了下一桌。
经过下一桌时,他顺手抓两个馒头揣进怀里。
此后的两天,他又参加了两份婚礼和一份葬礼,除了有吃有喝,还当了一回舅公两回叔丈。
但是他不能再出入人群聚集的场合了,一是上边来通知了,不许聚会,再有就是他分明感受到了有人看他时那种眼光,他知道那是穷人看到钱时的眼光。
老朱不知道自己现在值多少钱,但直觉告诉他,他的身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一天的上涨。
他在看守所里每天都要看新闻的,新闻里常有悬赏捉拿逃犯的报道,那些人太菜了,十天八天就能抓到,他们都能值五万、十万的,我老朱只能比他们多不会比他们少。
想到这时,他竟然开心地笑了,我的身价,在我们那儿,娶个文工团的美女当老婆都不成问题。可惜呀,我得不到,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家伙。
想到了女人,老朱的心情忽地又沉了下去,如果不是日子过的太苦,自己的姐姐会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南边的商人么?如果不是她去了南边,自己会被送去劳改么?那时,他才22岁呀,多么好的年纪呀,他本来是可能当上军官或被保送进大学的,那样,他就可以迁入首都,享受普通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了,可这一切,都因为姐姐的出嫁改变了。
可他能怪姐姐么?父母饿死后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从小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处处让着他,把家里仅有的一口吃的让给他,自己吃野菜,常常吃得浑身浮肿。
姐姐为了他牺牲得太多了。
姐姐的朋友里也有官员或高级知识分子的子女,他们给姐姐看从南边走私过来的韩剧光碟,这些韩剧的光碟比美剧还要贵上十几倍,因为看韩剧比看美剧的风险也要高上十几倍。
南边的人的生活对姐姐的吸引力太大了,别说那个死了太太的男人嘘寒问暖,就是去当个终身的女仆,姐姐也会去的。
姐姐应该是不会想到,她嫁到了南边,也会被订罪为脱北,唯一的弟弟也会受到株连。
那是17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老朱只有22岁。
老朱其实并不老,他现在也只有39岁,但昨天他从缸里舀水时,看到的却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说他49或59,也会有人相信的。
这也许是他最好的化妆术吧。不然,那个老人的孙子怎么会认为他比自己至少大了二十岁呢?
这17年,有9年他是在矿井下度过的,有8年是在高墙里度过的。岁月是把杀猪刀,只是他这把刀比别人的锋利得多。
与别人不同,他之所以要越狱,不是因为服刑的日子遥遥无期,是因为他要刑满释放了,可别人刑满释放是重新获得了自由,而他刑满释放则是更加恐怖的遣返。
如果遣返会怎么样,那些狱中难友们讲过的犬决或炮决会不会在自己的身上重现?想到这,他不寒而栗。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狱中的努力表现了,如果不是因表现好而两次减刑,他会在狱中再住上三年,而不是一年后就被遣返。
雪是从昨天的黄昏开始下的,他也是从昨天的下午开始断了给养。入夜时他想去鱼塘里抓几条鱼,但想了想,还是没去,湖面上的冰还没有冻结实,他不敢贸然上去,再说,雪地也会暴露他的行踪。
他在等大风起时再出去,那样风会消除他的痕迹。
天快亮时,风起了,老朱把破盆里奄奄一息的木炭倒在地上,他知道,此时他只要在冰上用石头敲一个洞,再用盆一盆一盆地往外舀水,就一定会有收获。
他推开门时,一阵风挤了进来,地上的余烬腾地一下发出了火光,老朱回身想去扑灭时,那堆灰已经彻底地失去了灵魂,连一缕青烟都没有了。
今天,老朱的早餐是杀生鱼,可惜没有辣椒粉也没有糖和醋,但老朱已经很满足了。
八年前的夏天,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刚刚刑满释放的他跳入汹涌的界江奋力地游到了对岸。几天后,他深夜潜入一个农户寻找食物时被发现了,那个农民死死地抓住他,情急之下,他抓起案板上的一把刀插入了那个农民的后背,然后拿走了家中所有的现金和干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不是重伤了人,他也许不会被轻易抓到。
还有一个让他被轻易抓到的原因是他跑累了,不再想跑了。他想,他罪不致死,如果能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上几年,以后也许会有新的机会。
但是,三世上台以后,狱中的他彻底失望了,他想,我也许等不到北边和南边一样的日子了,我不能被遣返回去,我要么逃出去,浪迹天涯,要么被抓回来加刑直坐到地老天荒。

公元2021年10月18日以后的一个月间,一段老朱越狱的视频在网上疯传。
太阳升起来了,窝棚里的温度渐渐地升高,窝棚顶上的雪开始融化,滴滴哒哒的声音如同催眠曲,老朱昏昏欲睡。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姐姐带着她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来看他,大人孩子的手里都提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盒。
他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但他不愿意醒。
姐姐和外甥们越走越近。
“嗵”的一声,门开了,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睁开眼睛,对着那些人笑了。
见他笑了,进来的武警反而面面相觑,以为又抓错了人,一个武警回头问一个农民,这个人你认识嘛?
那个农民道,不认识,不是我让他住在这的,我没有窝藏他。我后半夜出来撒尿看到这里亮了一下,早上起来越想越不对劲,又到鱼塘边看了一眼,才报的警……
没等那人讲完,老朱已经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接着一纵,向那人扑去。
他知道,他只有这样,才会让那个农民摘净与他的关系,心安理得的得到那笔赏金,而自己也会因拒捕加刑。
“当”,枪响了,老朱腿上挨了一枪,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打的好!”,他心中暗叫。有了这一枪,他就还有再次逃脱的机会,即使没有,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过来两个武警,给他戴上了镣铐。
那一刻,他心如止水。
(本故事纯属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