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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因为丰县一事引发,拐卖妇幼,再引舆诵,天下汹汹,人怀危惧。看似议论纷错,实则一心同归,认为对此类罪恶量刑太轻、打击乏力,亟需补弊纠偏罢。
但议论归议论,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没亲眼见过人贩子的吧。
而我居然与人贩子打了一次交道。当时感觉稀松平常,但现在回想起来,只怕算得上我人生中的一次奇遇。
据说那是1990年(我总是记不住时间,这个时间是我写这篇文章之前问的前同事刘国光)夏天,我和报社的摄影记者刘国光一起去江北采访后,坐公汽回市区。本来我们不会在车站逗留,一般都是直接坐个“麻木”(我们当地人对三轮车的称谓)回报社的,但那段时间,我们的报纸放了一些在车站零售,我想去看看卖得怎么样了,就去找那个零售点,穿过候车室的人流时,被几个好心人叫住,他们可能看我们像是干部模样,告诉我们说有个人贩子拐了一个石首女孩,在候车,你们管不管?
我们当然要管的,这都不管,还算什么记者?我问:“你们怎么知道那是人贩子?”他们说:“现在人贩子多,凭感觉就看得出来。”我问:“人贩子在哪里?”他们偷偷指了指前面座位上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看他们这么肯定,我们也相信了大半,径直走过去,一左一右站在那个中年女人身边,以防她逃跑。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做这件事,是没有任何犹豫和担心的,作为媒体人,我们的职业直觉是,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我们的工作有关,这与当年一份著名的报纸打出的“负责报道一切”的旗号差不多。我们一直在这个小城里工作和生活,这是个熟人社会,感觉那是个朗朗乾坤,我们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人身安全,除了多次惹得领导们不高兴,我们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看到我们走拢来,那个女人淡定的表情中,隐现出来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双方相峙几秒,那个女人不动声色,我们开始盘问。
“你是哪里人?”
“河南的。”
“你们要去哪里?”
“去河南。”
“去做什么?”
“走亲戚。”
“旁边的女孩是你什么人?”
“是我亲戚。”
我们转问女孩:“你是她亲戚吗?”
女孩点头。
似乎僵住了。于是我示意刘国光守住这女人,自己把女孩叫到一边去,分开询问,看能不能找出破绽。
这个女孩黑瘦黑瘦的,看上去像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但她说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她衣着寒碜,表情木讷,脸上、手上的皮肤暗黑无光泽,鼻子比较塌,嘴巴有点瘪,让人联想到安徒生笔下的丑小鸭。
我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让她说出了实情。她说中年妇女是她新近认识的,她是九合垸(石首的一个偏远乡)人,家里穷,父母对她不好,想出去做事。在村路上碰到这个女人,对她很关心,说可以给她介绍工作,她没跟家里人说,直接跟她出来了。她担心跟家里人说了会走不成。
我提醒女孩,说这个女人可能是人贩子,女孩不相信,而且说,就算是人贩子也要跟她走,到哪里都比呆在家里强。我说,你年纪小,没出过门,你以为九合垸是穷乡僻壤,但中国很多地方比九合垸差,有些地方饭都吃不饱,衣服都没得穿,洗澡的水都没有。
女孩沉默。
我继续开导,说你在九合垸,起码还可以自己跑出来,一旦被卖到穷山沟里,你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了;你爸爸妈妈对你不好,起码还没有打你,但你被卖到别的人家,他们很可能就不再把你当一个人,而是当一条牛,一条狗,随时都可以打你骂你,甚至还有可能摘取你的身体器官去卖钱。
女孩突然问:“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不相信她?”
我感觉这么扯下去已经没意义。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手机,我跑到电话亭给公安局办公室打电话,办公室有好几位都是我们报社的特约记者。过一会儿刑警赶到,我们一起去了公安局。
但我还是担心搞错了,误会了人家。那个刑警在隔壁审问,我们在一边喝茶等结果。一会儿听到隔壁的耳光啪啪直响,那个妇女痛得哇哇大叫,我有点不适,跑过去说:“唉,你们还是不要打她啊。”刑警很淡漠地说:“不打怎么会招?”
我语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又过来喝茶,等结果。一会儿刑警过来,说:“招了。”我们感觉完成了一件事,明天可以写个小稿了,就跑到一家小酒馆喝了一顿。
记得那个小稿子得过一个什么奖。日子一天天过去,诸事一件件袭来,我们也没再跟踪这件事。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而今想起这件事,我倒是很想弄清楚,那个人贩子最终是怎么处理的?那个不肯回家的小女孩,后来去了哪里?她经历了怎样的人生?
天下未定,吾人将老,无力参与改变,就只剩下祈祷:愿这个世界,渐次向好;愿那些明显的罪恶与苦难,逐个远离人间。
◇ 《吴江大米》
◇ 《金印如斗》
◇ 《壁缝里的童年》
◇ 《新加坡的绿道》
◇ 《人水合谐之国》
◇ 《我打江南走过》
◇ 《陌上桑》
◇ 《平原絮语》
◇ 《林先生》
◇ 《后院的辣蓼》
昨天的回忆,今天的现实,
都是明天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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