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周二(6月21日)宣布,考虑到新冠疫情带来的不确定因素,《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将从中国昆明改为加拿大的蒙特利尔。联合国发出的声明指出,中国作为本次大会的主席国,将继续主持会议,并且同意为最不发达国家的部长们前往蒙特利尔参加大会提供旅费。
有196个国家参加的COP5大会,原本计划4月在昆明举行,但因新冠疫情推迟。在加拿大的COP5大会将在今年12月举行。
本次大会的目的是要批准《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CBD)草案的最终版本。

Steven Guilbeault 部长和 Mélanie Joly 部长的声明
2022 年 6 月 22 日 – 安大略省渥太华
“我们可以确认,加拿大将在 2022 年 12 月欢迎世界来到蒙特利尔参加第十五届 缔约方会议 (COP15),该会议的重点是保护自然和制止世界各地的生物多样性丧失。
“正如联合国公约所有成员国所承认的那样,COP15主席国将继续由中国担任。
“蒙特利尔一直是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CBD)秘书处的所在地。鉴于中国因 COVID-19 大流行而无法提供会议地点,加拿大正在加紧履行这一职责。
“加拿大政府的首要关注一直是确保 COP15 对大自然来说是成功的,无论它在哪里举行。
“国际合作伙伴迫切需要制止和扭转全球生物多样性令人震惊的损失。加拿大将继续倡导就雄心勃勃的 2020 年后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开展国际合作,目标是到 2030 年保护 30% 的土地和海洋。
“目前全球有多达 100 万种物种面临灭绝的风险,生物多样性的下降对人类产生了重大影响,从粮食、经济和卫生系统的崩溃到整个供应链的中断。世界不能再等待全球自然保护行动。
“这次重要的国际会议将成为加拿大的里程碑事件,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千名代表齐聚蒙特利尔,采取行动保护自然。
“阻止和扭转生物多样性丧失需要真正的合作和伙伴关系,包括与原住民——土地的原始守护者——的合作。它还需要真正的变革性变革、创新,以及在所有部门的决策中适当考虑自然的真正价值。”
在中文作者铁木看来,COP15转址这个事儿,对于99%的中国人,应该是没有感觉的。但是在中国的生态环保界(尤其是民间)和昆明(云南的其他地方都算不上),以及一部分昆明的商界(尤其是地产界),算是轩然大波。
COP15从昆明转址到加拿大的蒙特利尔,不仅仅是昆明的损失,云南的损失,更是中国的损失,某种程度上,也是全人类的损失。
这个转址的背后,除了疫情的考量,还有政府的社会治理能力、外交斡旋的专业耐心和视野考量、民间社会的外交沟通能力、政府外交话语的构建问题、地方政府的精力分配问题、专业问题的全民科普和传播能力、民间社会的动员问题,等等各种问题的暴露。
经国务院批准同意,中国政府于2016年3月向公约秘书处正式提出申请举办COP15,同年12月,获得了COP15主办权。
2018年底,生态环境部组织对北京、海口、昆明、成都4个办会备选城市进行考察调研。云南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主要领导致信、专门赴北京积极向国家争取大会在昆明举办”。
2019年2月13日,国家领导人主持召开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国家委员会会议。会议听取了关于北京、成都、海口、昆明4个城市的考察汇报,综合考虑办会备选城市生物多样性、气候和环境空气质量等方面因素,确定大会的举办地为云南省昆明市,具体举办地点为昆明滇池国际会展中心。
也就是说,这次大会是中国政府主动申办,云南省又积极争取,最后才落地昆明的。
这是中国第一次主办如此高规格的多边环境会谈,是“今年以来最重要的主场外交活动”。
会议最初定在2020年,后因疫情延期到2021年5月,后来又延期到2021年10月,才举办了第一阶段的线上会议。
第二阶段会议本定于2022年的上半年,后来又延期到8月份。四次延期之后,就没之后了。
国际层面上,希望能办成与2015年巴黎气候变化大会一样成功的历史性会议。
“接棒爱知的昆明将承载反思过去十年的教训并提出新路径的国际期待。”
“昆明大会的里程碑意义在于其时对人类保护自然的路线进行一次‘总修正’。”
地方层面上仅以昆明市政府官网说法为例,借COP15提升昆明“国际范”、以“国际水准”交出筹备答卷、按照“高、最、细、实”标准实施、“中国气派、云南特色、春城风貌、惊艳世界”、“中国春城”名牌更闪亮……(每个汉字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我就读不懂了)
第一阶段线上会议取得的成绩,如果按照最开始的国际期许,还有非常大的距离。今年3月的日内瓦磋商,更是让业内人士沮丧,仅形成布满括号的决议草案,留给昆明生物多样性大会(COP15)大量悬而未决的议题,让我们认清了《公约》和“昆明进程”存在的深层挑战。
有专家认为,昆明进程开启伊始便存在的程序设计缺陷的结果。
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重目标、轻执行、忽略资金;围绕目标的循环往复讨论——导致所有目标在日内瓦的案文都严重膨胀;诸如如何动员资金和进行国家目标设计、报告等重要问题至今尚未得到讨论。
大会召开前夕,发生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就是亚洲象北迁。这成了这场大会贯彻始终的宣传典型,更成为年度(甚至持续更长时间)中国生多保护的典型事迹。
但是事实可能并非这样,这个事件最开始是被当做一场生态灾难来看待的,各方处于一个束手无措的状态,直到在网络世界火了起来,并被各种外媒报道,才向树立典型的方向转变。
现在回头看,这个事件就像一个隐喻,暗合了这场大会的命运。
1,从国家层面上,目前的主要精力、治理方式、话术构建等等,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矢志不渝地坚持动态清零,势必无法打开国门,迎接这么多的客人。尤其各地普遍都存在疫情防控过度的情况,一例阳则封半城,确实有心无力。我们的精力和注意力,已经注定无法承办这样一场虽然是号称“第二阶段”但其实更重要的国际会议。此前无限期后延杭州亚运会、放弃举办2023年亚洲杯,已经是表态。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在这类场合的话术表达,有些话在国内的场合例行表达描述,没有人有异议,但是在国际会议上,就很难通行,并且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不是国际通行的普世的话术。不惟这一次会议,以后类似的会议,在国内举办,也很难。
2,COP15目标的达成,需要东道国的技术官员在其他195个缔约国之间沟通交流斡旋,针对每一个小目标都要做细化,要召开非常多的多边、双边,正式和非正式的会议,要达成共同的承诺,形成时间表。这个工作的复杂程度,可能不啻于当年龙永图的入关谈判。这个需要非常的专业和耐心,以及有明确授权的技术官员。我相信我们没有合适的官员可以胜任。
3,类似的会议目标达成中,民间机构及民间社会的参与必不可少。它们既有自己积累的案例、数据和经验,同时又能影响决策部门,是类似协商机制不可或缺的力量。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国内能够承担如此角色的民间力量,已经寥寥无几,并且空间狭窄,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4,地方执行政出多门,人手财力精力智力均有限,难堪大任。据我所知,大会有两个执委会,北京一个,云南一个,诸多决策相互也无沟通。云南执委会有林草、环保、宣传诸多部门参与,宣传上省市两级分开,整个策划没有专业机构和专家把关,全无逻辑,毫无头绪,亚洲象成了非洲象,绿孔雀成了蓝孔雀,诸多错误不一胜数。我印象特深刻的是,大会期间,宣传部门好像弄了一个全世界“聆听昆明”,自吹自擂自说自话,让业内人士笑掉大牙。整个大会前后,宣传亮点乏善可陈,科普工作聊胜于无,我的朋友说这是“条幅开会、标语开会、横幅开会”,深以为然。另就是招商工作,满大街的COP15指定用品,光饮用水就有3、4家,好生生一个金字招牌,成了烂大街的形象。
5,反腐压力高悬,大会召开前正好中央生态环保巡视工作回头看,多年积弊一朝揭开,滇池“古滇名城”、杞麓湖排污造假系列事件爆发,牵涉多州市多个部门多名官员,人心惶惶,甚至无人可用。
6,既然是拯救地球的大会,一定是在欢迎和拥抱全球化的进程中才能顺利实现。如果出现逆全球化的趋势,出现闭关锁国的趋势,出现自绝于世界的姿势,是绝难承担这样的责任的。
7,要说损失,因为目前达成的效果远远低于预期,我认为对人类整体造成的伤害最大,这既包括自然,也包括“人”这个种类,地球人中绝大部分都很关心“第六次物种大灭绝”,也有少部分不太关心;其次是国际形象;再次是地方。昆明举全市上下都认为又迎来了一个类似于99世博会一样的机遇,准备从城市品牌到城市基建,再来一次跃升,可惜野心不足以匹配能力。同时对昆明的房地产业,也是不小的打击,很多基于生多概念的楼盘,短期将失去抓手。
8,对于云南来说,面临善后COP15转址的工作。比如COP15会址永久性标志还建不建?昆明生物多样性基金的设计和运营怎么进行?已经开展的第二阶段的工作如何处理?COP15之于这座城市的遗产,如何继续产生价值?作为遗产之一的中国国家植物博物馆,还建不建?如何在换一种场景的情况下讲好云南生物多样性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一场刚刚发芽的生物多样性启蒙运动,被销声匿迹。
最后说一说我和我的伙伴(他们的名字就不方便提了)以个人身份参与COP15的一些事情。
2019年2月28日,生态环境部宣布COP15举办地选址昆明,3月27日,我就编发了《这场关系到地球命运的国际会议,为什么选址在云南召开》,接下来又写了一系列的文章,向读者详细介绍了这个大会的前世今生。这些深度报道早于任何官方媒体。
2021年5月31日,我作为发起人的钛友益思,联合生态环境部宣教中心、全国妇联下属的中国儿童中心,和国内的其他民间伙伴,在北京筹备启动了“多样的生命 多彩的世界”活动,希望从中国儿童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这个切面,为参与大会的嘉宾贡献一个视角。
此后半年,恰值亚洲象北上,我以“从亚洲象北迁看云南生物多样性保护”为题目,在北京、上海、苏州、厦门、昆明等地的学校和社区举办了若干场讲座。
同年7月16日,“多样的生命 多彩的世界”活动云南区域启动仪式在昆明教育电视台的演播大厅举办,生态环境部的何司长发视频祝贺,中国儿童中心主任到场致辞,云南执委会和一些部门的领导亦有出席。这是COP15全系列会议中,民间组织发起并完整实施的规模最高效果最好的平行活动(甚至没有之一)。
此后围绕这个活动,我们又在云南大理、白马雪山、海南红树林湿地等地组织了全国青少年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研学活动。并以编委的身份参与编写了中国首份《中国儿童生物多样性保护调研报告》,其中收录了大量的云南青少年参与生态保护的案例。
以上所有活动,资金全赖自筹,宣传全靠旧友,其他资源依仗各位小伙伴刷脸,得以顺利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