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鹏的一生,是很特别的一个传奇。
我本来觉得,历尽劫难的海鹏,和他拼全力护佑着、挚爱着的家人终于有了安稳的日子,也必定拥有长远的幸福。然而,55岁,正值盛年,海鹏的传奇人生却遽然终止,他的离去,成为了所有爱他懂他的朋友们巨大的悲痛,让人至今仍然无法接受。
在这些日子里,和许多朋友一样,我也在找回被时光掩埋的记忆,还原我所知晓的海鹏。我的记忆仅仅关乎海鹏传奇人生中的一小段,和他在南方周末的日子相关。
然而对于我这个老姐姐而言,和海鹏在这张报纸共事的四年,却因他的离去,成为我余生怀想故人时最珍贵的一段。
为了更真切感受海鹏,我翻开尘封已久的《南方周末》合订本,1998年、1999年、2000年、2001年……20多年前印刷的报纸早已发黄,重新阅读海鹏发表在这张报纸上的报道,依然历久弥新。
我理解传播学界和新闻同行把海鹏写的《三位诺贝尔奖科学家指斥中国核酸营养品》《谁是“地下组织部长”的后台》这两篇报道视为他的代表作,也视为纸媒时代调查报道的精品。如何撬开营养品市场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利害关系,如何厘清腐败官场和溃败民间不为人知的互动模式,海鹏的调查如一柄利刃,一击即中。
海鹏学法律出身,在法院工作过,在南方周末当记者期间,揭露司法腐败有他独到之处。1999年9月7日发表的《两张假裁定 赖掉上亿元》,披露杭州市中级法院院长串通他人,伪造裁定书,帮两家企业赖掉巨额银行贷款,造成国家损失上亿元。这篇报道惊动了中纪委和最高法院。2000年1月7日发表《高利贷出自法院》,展示了一个政法机关从事经商牟利活动,卷入利益纷争,影响司法公正的活标本。
现在回过头去看上世纪末、本世纪初,都说那是中国调查报道的全盛时期,而作为调查记者的杨海鹏,则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海鹏一生充满传奇,后来的微博救妻,以一己之力对抗号称法枭的上海市检察长陈旭,在李庄案第二季中出奇制胜等等,在江湖上广为流传,闻之已俨如侠者。但我理解的海鹏,他内心深处一直存着职业记者的情结。
我从网上读到过他说的一段话,我想这就是我认识的海鹏。他这样说的:“我们怎么样拿出自己的力量,努力把社会变成一个公平社会,这就是我想的。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公民的姿态。”
海鹏,曾经和你共事,我充满了荣幸和感激。

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现场目击了朔州假酒荼毒生灵的惨祸;
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奋力传递了昆明“铲除恶霸”的呼喊;
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仔细观察了中国电信反垄断的艰难进程;
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忠实记录了亿万军民战胜世纪洪水的巨大勇气和抗争精神……
有人说,人在履行职责中得到幸福;也有人说,履行一项职责时总会感到是在还债,因为它决不会令我们自己非常满意。
记者所履行的职责,何尝不是对公众的一种“还债”————
他要告诉人们世界上发生的新闻,他还要告诉人们新闻背后的真相。
对于这样一项职责,我们当然时时力有不逮,但我们愿意为此而竭尽全力。
植物的生命要靠它的绿叶显示,新闻的生命要用它的真实担保。
面对世俗的力量,尽管生命有时也会显得脆弱,尽管我们也不都总是那么坚强,但是,我们决不苟且于虚伪和庸俗,决不。因为我们深深懂得,尊严是人类灵魂中不可糟踏的东西。
读者也许还记得伐木工人的最后一个劳模吧。为了寻找他,以便寻找长江上游水土流失的真相,我们的记者排除了“报喜不报忧”的地方干扰,翻山越岭,穿过一个又一个伐木点,终于找到了生病住院的主人公,这位老伐木工发自内心的忏悔,为“寻找长江的伤口”留下了最真实的言说和最切肤的痛。
我们的许多报道,就是不断发现和不断寻找的结果。
记者的眼睛不仅仅为发现事实寻找真相而睁开,记者的眼睛也常常被真情打动,而轻轻闭上。
在东北灾区,滔滔洪水已退,漫漫严冬将临,迎着刺骨的寒风,一位大嫂对我们的记者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们需要什么?太多了,国家哪帮得过来,今年灾情这么普遍,自己苦点都没啥……”言者毫不经意的话语,却令闻者心头一热,久久为之发烫。
面对如此重灾巨创,柔弱之躯内蕴藏的宽厚与善良,谁说不是一种坚强?
也正是人民所固有的善良和坚强,唤起我们一种不可摧毁的希望。也只有那些曾抱住几块脆弱的木板,在狂风暴雨的急流中颠簸过的人,才能体会到一个晴朗的天空是多么的可贵。
告别一九九八,回访我们报道过的新闻,作恶多端的孙小果终于被一审判处死刑,身心俱疲的改革者董阳终于在他乡找到知音,而中国电信也终于开始降低消费者们抱怨已久的不合理收费……这就是世道人心。
是的,希望从来也不抛弃弱者。希望就是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