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前，一首流行曲《天涯歌女》，在表达爱情的吟唱中出现了“家山北望”这样切中家国创伤的词句，歌曲出自一部黑白有声电影《马路天使》。
电影故事主线是一对底层男女的爱情，除去悲剧的结尾，全片节奏明快，细节丰富，并成功融合了喜剧、黑帮等类型元素。无论在上海被称为东方好莱坞的当时，还是在2023年当下，这些商业元素都是票房大卖的基础。
电影《马路天使》
与当今商业片不同，《马路天使》焦点对准最底层人民，几近还原的描述妓女、歌女、报贩、剃头匠众生像。更为难得的是创作者没有无病呻吟地表现底层人物的悲惨命运，而是通过最通俗贴地的方式完成了现实主义批判，并且获得票房成功。这种“既要又要”的创作态度源于袁牧之、郑君里、聂耳、赵丹等主创人员深度观察和贴近贫困市民和他们现实生活。
这部电影在不同层面和标准的成功，套用电影史研究的表达：
这个开始即是一个高峰。
一
据猫眼专业版数据，2023年暑期档票房突破206.18亿元，总观影人次超5.04亿，双双打破中国影史暑期档最高票房和最高人次纪录。
“现实主义”则是这个电影票房火热夏天的第一主角。
暑期档最大三个赢家，《消失的她》将杀妻骗保的真实事件和东南亚旅游被绑架的真实案例熔于一炉；《八角笼中》以曾经引发争议的“格斗孤儿”事件为原型；《孤注一掷》聚焦大量社会新闻和真实案例曝光过的缅北诈骗。
从左至右依次是《消失的她》《八角笼中》《孤注一掷》
从基于现实事件或真实人物创作论而言，除了《八角笼中》将主要人物和视角努力贴近真实原型，并以此展开故事，其余两部票房赢家则将视角和表达重点偏移至“热点话题”的戏剧性展开上。尤其《消失的她》通过将“渣男”这一符号极端化，进而达成“性别对立”绝对化洗脑性输出，而原始真实事件本身和事件中人物命运的特殊性困境被弃如敝履，消失了。
这种“伪现实主义”的创作方式被一些影评称为“话题电影”。与基于大量现实案例，甚至情节本身就是由真实事件改编的现实主义创作不同，“话题电影”更多是迎合当下社会情绪热点，例如被《消失的她》有效利用并再次炒高的性别对立。
作为幕后推手的陈思诚，他无意直面和呈现真正的现实疑难，而是聪明地使用“真实”为噱头和工具收割更为真实的流量。
二
猫眼研究院联合抖音发布的《2023年暑期档电影数据洞察报告》显示，国产片整体下沉市场占比提升，19.6%的新观众，首部电影是《消失的她》，17.4%的新观众，首部电影是《孤注一掷》。一位网友正因为关注了《消失的她》故事原型的社交媒体账号，才决定看这部电影。
短视频时代，电影能够通过短视频传播实现用户增长，对曾经担心短视频分流用户的电影从业者而言，无疑是始料未及的新机会和大利好。
《消失的她》剧照
电影新增受众得益于短视频足够下沉和广谱的商业特性，将宣传有效普及到曾经难以触达的小镇青年和大龄人群——曾被视为电影非主流受众，作为增量，比起一二线城市构成的主流票仓，或许更为关注“现实”。
一二线都市白领在为房价和职业焦虑之时，缅北诈骗这种话题更贴近三四线人群的真实生活和选择。
与《消失的她》不同，《孤注一掷》依赖的营销本身构成了影片唯一现实：短视频平台爆火的电影片段竟然已经是影片所有亮点。而电影的碎片化和短视频化，人物的不真实感等等缺点都被观众原谅了，受众注意力很快转移，配合后续营销出现的更多的“诈骗受害真实人物和案例”，继续推高电影的热度和票房。
《孤注一掷》剧照
在流量为王，愈加重视话题和情绪的时代，《孤注一掷》的胜利，就是营销的胜利。
同时可以观察到，“话题电影”涉及的现实故事原型热度往往远不及电影通过话题放大营销制造的热点。
有观众不无忧虑调侃，暑期档这类高票房电影会触发一种商业模式：对热搜榜单挨个采样，整个大纲忽悠投资，拉上流量明星拍摄，成片后再去蹭热搜，流量+话题，上了热搜，电影就有高票房。
这已经成为现实：表达现实变成蹭话题，继而引发现实焦虑，实现票房大卖，完整的商业闭环。
三
韩国电影在十多年前，已经证明过真正“现实主义”的价值，2011年出品的《熔炉》不仅获得巨大的票房和口碑双高，同年推动了相关立法。实现了从现实中来，继而影响现实的理想化闭环。
而中国探索同样路径的电影人陈可辛，早在2014年拍摄的电影《亲爱的》，就将关注点放在了拐卖儿童造成的巨大家庭伤痛上。或许过于超前，这部现实主义电影票房有些尴尬，不高不低，比起今年暑期档的“话题电影”，简直寒碜。
《我不是药神》海报
中国讨论现实主义题材复兴，绕不开2018年上映的《我不是药神》。那些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苦苦挣扎的病人们，他们的故事被讲述出来，是创作者的勇气和慧眼，足够商业化的包装，且不违和，吸引了亿万观众关注。
《药神》让人隐约看到了《马路天使》至今的现实主义商业片传承。
针对刚过去这个火热的暑期档，我看到一条真正热心的观众评论：即便蹭的话题再怎么有争议，演员的粉丝再怎么卖力洗，随着时间的推移，电影的真实水准，终归会暴露无遗。希望创作者们能洁身自好，保持身为影视从业者的尊严，精心制作、打磨剧本、创作精品。应该是精品电影，吸引观众的讨论，而不是消费热点、甚至是苦难，来为电影提高流量和票房。说难听了，这就是在吃人血馒头啊！
毕竟，以票房论成败的现实世界里，这样的人血馒头也只能吃一次。
电影《亲爱的》中人物原型在2021年实现了家庭重逢，再度登上热搜。
四
自1995年引入美国大片，中国电影商业化至今已28年，本土电影票房高企，好莱坞电影已经失去“鳗鱼”的价值。
受众大量新增的同时，也必然形成新的分化，被“热点话题”加“抖音热搜”收割过之后，是否就建立了如此的消费惯性，还有待验证。
电影《马路天使》
利刃的另一面，这类话题电影往往遮蔽了真正需要被正视的现实，使得真正现实主义创作触达现实的难度远超以往。
二十年前，我在新京报做记者，有幸参与了“中国电影百年”这个大专题，采访当时在世的老辈电影人，发觉他们对现实主义的认识，执著且朴素：创作起点就去贴近人民，触达真实，关注脚下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马路天使》和《药神》就是这么被创作出来，也被更多人看到，被记住。
五
作为早年从媒体进入电影行业的创作人，这些年我与所在机构“真实影像”不同专业背景的同事，共同梳理了大量来自媒体一线和记者记录下来的真实人物和事件，其中很多都具备改编成为现实主义商业片的潜质。
在此基础上，除了长期专注戛纳等国际评奖向的电影以外，我们与业内专业的机构伙伴们，陆续合作开发了电影和剧集等不同产品方向的项目，包括与应急系统合作，卷宗基础上辅以大量真实采访的“火调”主题电视剧《灰烬追踪》，根据真实人物和案例改编的电影剧本“妈妈三部曲”，专注现实挖掘者和记者的剧集《调查者》，与管虎导演等共同计划策划的大量作品方向，以及与万村写作计划、万村影像品牌联合开发的乡村题材包括巨大IP剧集群，以及更多题材的延伸开发。
我们希望能够沿着前辈的现实主义传统，创作出更多贴近现实，表达现实的作品。
现实没有结束，表达现实就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