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空中俯瞰,金沙江—云岭山脉—澜沧江—碧罗雪山—怒江—高黎贡山—独龙江—担当力卡山,滇西北这四条南北向的大江和大山,自西向东密布着,堪称地球上最壮观的褶皱带。从一条江到另一条江,直线距离最短处不足19公里。但,山高谷深——四条江的江面,平均海拔1500米,而每条山脉都有终年积雪带,平均垂直落差4000米。
面对大山,“公路思维”的人们,或者在山体里打隧道,或者沿江边绕行。但还有一些人,以徒步的方式,横向穿越一座座山,从一条江抵达另一条江。比如一直生活在这里的牧民、猎人,比如一百多年前到访此地的植物猎人、传教士,比如过去20年里,反反复复游走在这一带的背包客,邱天。在他们眼里,山不是险阻,而是通途。山也不是荒野,那是植物学家的乐园,传教士的道场,牧民的草场,也是邱天的伊甸园。
▲一边走路,一边拍照。近20年来,从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到独龙江,邱天拍下了海量的照片,这篇文章摘选其中一二,并不一一对应文章内容,是邱天在三(四)江并流区域的缩影。在公路无法抵达的山中,藏着一个又一个这样的伊甸园。
「2005年·冬春」
1.
扎恩扎西
清晨六点,六库的天还没亮,最早一班前往贡山的中巴车还有40分钟发车。太早,连早点铺都没开门,客运站门口小卖部昏暗的灯泡下,饼干是唯一可以充饥的食物。
——上面这个场景发生在2005年春节前夕,前一晚(腊月二十八),我拖着发烧的身体,坐上了从昆明前往怒江州州府六库的长途卧铺大巴车,也许是身体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半夜里的一身汗,让我退了烧。
天亮了,中巴车启程出发。窗外的风景渐渐清晰起来,巨大的山、宽广的江、山上分散的村庄、路边仿佛人造景观一样的小块梯田……全都向后移动着。六库在云南段的怒江下游,贡山在上游,中巴车自南而北,沿怒江逆向行驶。这也是一条闻名全球的大峡谷,东岸碧罗雪山,西岸高黎贡山,两山夹峙,越往北,山越高,谷越深,江面越窄。大小城镇,基本全都沿江排布,秤杆、匹河、福贡、石月亮、普拉底……地图上一个个抽象的地名,因为上上下下的乘客和他们携带的物资,因为赶集而拥堵的街道,以及那些老旧的建筑,而变得生动、具象起来。
到贡山后,一辆小面包车接过最后一棒,继续往北,前往丙中洛。那是云南境内最后一个镇,再往北,就是西藏了。可能因为意外或者车祸,几道缝合的伤疤不规则地穿过司机的脸,不管笑还是不笑,他都给人凶神恶煞的感觉。
傍晚六点多,丙中洛到了。司机用当地语言跟路旁另外一位司机聊了两句,转头对我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没多少人愿意跑车,他们要15块钱一个人,我跟你们说10块,要少了。”这是不讲信用,坐地起价吗?在我愤怒地摆开架势,准备大吵一架前,司机很不好意思地说,并非他要多收车费,自我调侃罢了。一时间,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凶恶的“科学怪人”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第二天,大年三十,所有人都在等着除夕的到来,但我要继续往北,去西藏察瓦龙乡的龙普村。那一年,丙中洛到察瓦龙的公路刚修通,但春节期间没车,我花高价包了辆小货车。龙普是自丙中洛进入西藏地界的第二个村庄(第一个村庄是松塔),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把房子全建在了怒江左岸的一块台地上。
彼时,怒江两侧的山脊能看到明显的积雪,台地上却是绿意盎然的小麦。蓝绿色的江水在村子下方缓缓流动着,因为水位线下降,岸边露出很多被冲刷成了白色的大石头。几条独木舟搁浅在岸边,它们都是用一整根树干掏空而制成,差不多六七米长。
村子上方,一条溪流串联起一串小木屋,小木屋只有十平方米大小,就像一排整齐的箱子。每个木屋下都伸出一根柱子,溪流通过U形的松木引水槽冲击着柱子上的木质叶片,被水力推动的车轮快速旋转着……原来是水磨坊。也有的木屋从屋顶拉出两根电线,那里的石磨已经被小水利发电机取代。
这是一个藏族村寨,我要找的人是扎恩扎西。村里人基本不懂汉话,问了一圈,除了向我递上酒以外,毫无收获。最后碰到一个年轻女子,尽管她对我说的一堆话摇头表示不理解,但听到“扎恩扎西”几个字的时候,终于点了点头。
跟着她翻过一道关着一匹小马、一头小猪和一只小狗的栅栏后,扎恩扎西家到了。原来,她是扎恩扎西的妻子。
那一年很巧,藏历新年与汉历新年刚好是同一天。要知道,有时候二者会相差一个月。那天,我和扎恩扎西一起在他哥哥家吃年夜饭。下午四点不到,桌上已经摆满了9个菜,而他们做菜的方法也格外简单粗暴:一锅热油,不管肉、菜还是包子,“噗呲”一下倒进去,稍微翻炒两下,撒上来自西藏盐井略带点苦味的盐,盛出来,紧接着“噗呲”一下又倒进下一个菜翻炒……饭桌的一侧放着电视机和VCD机,大人炒着菜,小孩就坐在地上看VCD里播放的影碟,是不知道播放过多少次的日本儿童片《咸蛋超人》。通过小水利机发出的电很不稳定,灯泡忽明忽暗不说,影碟机还时不时被卡死。尽管如此,并且听不懂日语也看不懂中文字幕,但不妨碍大家对着屏幕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我和扎恩扎西在火塘边聊天,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里大年初八会比赛骑马和射箭。大年十五,他们会到一个叫“边冒”的寺庙去拜山,隔着碧罗雪山北侧的卡瓦格博神山,边冒与迪庆州德钦县著名的飞来寺遥相呼应。用他的解释,“边”是烧香,“冒”是很大很大的官,“边冒”的意思是,一烧香,那个官就不见了,总之很灵验。去那里,他们要走一天,然后看了看我,“你一天走不到”……每当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他脸上总是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当他提出我们一起合伙做兰花和药材生意的时候,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了朋友。
但他聊的,并非都是轻松的内容。他说,从这里再往北走,有些地方没水,过路的人因为口渴,喝了地上的积水,导致腹泻,无法行动,只能坐在地上,最后很多人就这样死了。他说,去年上山采药,摔下山崖,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差点死了。他说,妻子因为难产,差点死了。去年十月,他第二个孩子刚刚夭折……
这一件件不幸的事情从他嘴里平静地说出,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和自己毫无关系。而我受到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他们说起死亡,就像我们走路,绊了一下。而在城市里,不要说生死,就算重大疾病,也觉得很沉重,很难和人分享。回到城市后,我很长时间都无法消化那种感受。多年后,终于明白一件事:尽管不知道死亡会在何时找到你,但它本身是生命的一部分,而无论怎样保护自己,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那一刻,我的内心终于恢复了平静。
扎恩扎西家很简陋,门口一个马厩,里边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让我睡床上,我说这样的话,我就走了。最后他和妻子、小孩睡床上,我在火塘边打了个地铺,反正带了防潮垫和睡袋,垫子一铺,往睡袋里一钻,就睡了。
大年初一清晨,天还没亮,扎恩扎西起床了。我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看见他拿起挂在墙上的火药枪,走出屋外。两声清脆的枪响后,他返回屋里,提着水桶出去了。昨天他告诉我,当地村民相信,在新年第一天、第一声鸡鸣后打到第一桶江水的人,一年都会有好运。
当扎恩扎西提着水回来,妻子已经在火塘里生起火。水倒进火塘上的锅里,火苗便围着锅跳起了舞。扎恩扎西的妻子抱着女儿温柔地依偎在他身边,小狗也在他的脚前蜷作一团。随着手中佛珠的转动,扎恩扎西虔诚地念诵起我听不懂的经文,偶尔抬起手来轻轻抚摸一下熟睡的女儿。橙黄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他们身上,闻着淡淡的烟火味,感受着火塘暖暖的温度……多年来,这个场景一直很难忘。
水烧开后,妻子把水倒进壶里,调了点东西给小狗喝,他们又回床上睡觉了。火塘中的火苗跳累了,渐渐黯淡下去。透过屋顶上的通风口,天上的星星向我眨了眨眼。在最后一丝青烟顺着通风口飘到屋外后,屋里又恢复了宁静,我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2.
金墩·沃德
之后两天,我顺着怒江南下,独自漫步在没有人的毛石公路上。这条从察瓦龙到丙中洛的公路,远远高于江面的道路在途经的山坡上划出一道土黄色的伤口,途中许多地方都是陡峭的峡谷。穿行其中,我总是忍不住想,曾经往返于此的人看到的是怎样一番景象?后来在一本名叫《神秘的滇藏河流》的书里找到了答案。
“我们行走在距离江面七八十米高的小路上,道路穿过灌木丛,在几公里的距离上都很好走,但随后碰到一系列漂亮的花岗岩悬崖,处境一下就变得很艰难了。我们面前的岩壁有8到10米高,需要通过又细又长的树干才能翻越,树干被砍出了用作台阶的槽口,放在岩架之间。我们碰到的第一个这种梯子有10米高,并不得不通过它爬下去。一个又一个的背夫消失在了悬崖的边缘,终于轮到我了。对此我一点都不喜欢,因为没有地方可以抓握。往下走了几台我才发现,梯子紧贴着悬崖,根本没法把握,即便是用指头都不行。更糟的是,那些槽口也只放得下脚尖,并且在光滑倾斜的木头上还会打滑。这样的姿势相当危险,我只能用手指尽量抠住上方的槽口,用十万分的小心一次一步地往下。爬到一半,我往后看了一眼,感到如果跌落的话,下方又陡又窄的岩架根本拦不住我,我会翻滚着掉到下一个悬崖,甚至会落入江中……”
以上是1913年冬,来自英国的“植物猎人”金墩·沃德(Frank Kingdon Ward)途经此地时的描述,他的书不仅满足了我对这条线路的想象,龙普村现在还能见到的独木舟,也因为他的描述而被注入了某种澎湃的力量:
“在河岸上游些的地方停了一条独木舟,旁边有8个年老的怒子妇女围坐在一个火堆旁。围绕着另一个火堆的是群藏族人,正看守着一袋袋盐巴,盐巴数量太多根本数不清。独木舟上装满了我们的行李和大部分的背夫,怒子船员们人手握着一支桨,跳进了船内。载着我所有箱子和15个人的独木舟,被划到了上游百来米的对岸,那些藏族人就是在那里上的岸……
独木舟是用掏空的一整根冷杉树干制成的,8到10米长,横梁处有60厘米宽,深度30厘米……女人们站起来开始划桨,我们也得以有不错的速度行进于江水平缓的地方。她们划船的时候,一边唱歌一边用桨敲击着独木舟的一侧,阳光在飞溅起的水花上闪耀着……”
金墩·沃德是个颇为传奇的英国人,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后来会和他产生怎样的联系。当然,这是另外的故事了。
上边文字里提到的“怒子”,就是现在的怒族,最温和的一个民族。离开龙普的第二天下午,我来到的秋那桶村就是一个怒族村庄。那天晚上,我借宿在秋那桶天主教堂背后的一户人家里,晚餐是一大锅炖菜,炖煮的砂锅就来自龙普。听房主大叔说,这口锅他们每年只用两次,一次圣诞节,一次春节。
顺着秋那桶所在的山谷一直往上,有一条翻山前往松塔和龙普的路,在公路修通前,那也是夏天江水上涨时,丙中洛前往察瓦龙的必经之道。
3.
格达娜
从秋那桶出来,继续往南,徒步大半天便可走到丙中洛。刚好碰到一辆农用车要下捧当乡,二话不说就跳进已经站满了人的货兜,引擎一路突突突轰鸣着,风呼啦啦刮过脸庞。或许对当地人来说,这是出行的常态,我心里却多了一分“人在旅途”的畅快。
在捧当乡下车后,离开怒江主道,沿碧罗雪山一侧的支流迪麻洛河徒步上山,那里有几个藏族村子。迪麻洛河的水电站正如火如荼地建设着,但上游的迪麻洛村暂时还未受到太多影响。刚走出迪麻洛村口,就见地上一股水流,源头是水磨坊的引水槽,但这可是旱季,怎么会有水呢?看着阴沉沉的迪麻洛河谷,以及河谷尽头的乌云,我有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迪麻洛村已经在半山腰,但我要去的白汗洛村,还在更上方。从迪麻洛到白汗洛,还要徒步两个多小时,这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信息。路上见不到人,无法问路,只好顺着迪麻洛河谷一路往上。走了差不多半小时,碰到一个小伙子,牵着马,马上坐着个姑娘。赶快上去问路,原来已经走错了,白汗洛位于右手边的半山腰,向前是到不了的。巧的是,他就是我想去找的格达娜的大儿子,叫阿格迪,刚结婚不久,今天刚好带妻子从山对面的村子回家。我也就省了找路的事,默默跟在了马后边。
在有公路之前,从德钦县雁门乡茨中村翻越碧罗雪山到贡山县捧当乡白汗洛村,是连接澜沧江与怒江的几条徒步线路中的一条,因为曾经有西方传教士往返于此,这条路也被称为“传教士之路”。白汗洛的天主教堂,也是整个贡山县最早的天主教堂。但我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在拍摄于2000年的纪录片《最后的马帮》里,有一位让人难忘的主角,贡山县唯一的女马锅头,格达娜,她家在这里。对此,格达娜颇为自豪,再后来碰到格达娜的时候,她高兴地说起,她还参加了一个“马帮进京”的活动:和来自云南各地的几十位赶马人一起,驮着几吨重的普洱茶,从云南普洱徒步4000多公里到北京。最后,当浩浩荡荡的马帮抵达北京时,别人马背上的茶叶卖50块钱一饼,“我的呢,只要签个名就可以卖80块!”
新年还没过完,格达娜家也是一片节日氛围,晚上吃火锅,酒和歌曲自然少不了。他们喝的酒有两种,一种是自酿的包谷酒,一种叫“霞拉”,把鸡肉切成小块,用酥油或者漆油炸,等到鸡肉被炸泡的时候,加入包谷酒继续加热,在酒肉混合物刚开始起泡的时候,便可以起锅喝酒吃肉了。以往,这是女人坐月子期间才能享受的福利,现在只要是重要的时间点,大家都会煮着喝。
唱唱闹闹直到八点过,格达娜说要去教堂念经。白汗洛虽然是个藏族村庄,但村民信奉的却是天主教,每每想到百年前游走于这极边之地的法国传教士们,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可思议。
我也跟格达娜一起来到教堂,低矮的条凳上已经坐着一些信徒。教堂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圣经》中的故事画,天顶是一条条蓝色的木板,进门的斗拱处描绘有各式各样不知名的植物。牧师的布道台正对门口,有关耶稣的图像作为背景挂在高处,一尊白色的圣母玛利亚塑像立在一侧。大家整齐地念起了我听不懂的经文。坐了一会儿,我就顶着淅淅沥沥的雨回到了住处——格达娜给阿格迪新盖的房子,虽然木屋还未完全竣工,但里边已经打扫干净,不妨碍我住一晚。
九点,雨停了,我走出屋外,教堂的祷告也结束了。村里没有路灯,每个人都拿着一支手电筒。从高处看去,信徒们从教堂鱼贯而出,那手中的一支支手电筒,就像从教堂里飞出的一只只萤火虫,飞出不远,便四散开来。对面山上还有几个分散的村庄,那些小屋透出的光亮,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星星,哪些是人间的灯火。
早上起来,整个天空都阴沉沉的,远处还有乌云在往下压。今天是周末,教堂要做礼拜,还没等到仪式开始,比昨晚更大的雨就落了下来。慢慢地,雨滴变成了掺杂着冰渣的雨雪混合物,最后变成完完全全的雪花。雪花的体积和落下的频率不断升级着,最后,就像漫天飘舞的棉絮。等到礼拜结束,教堂的屋顶、教堂前的操场,甚至整个村庄,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离开白汗洛,一路下山,随着温度的升高,河谷里没有了雪,只有瓢泼大雨。迪麻洛村一片泥泞,十来个要前往贡山的老乡和我一样,在一户人家前焦急地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农用车。从迪麻洛村到捧当乡的路是毛石路面,路烂,此时泥泞不堪,雨雪交加,没人敢开车。似乎是因为担心,等待的一个小时像大半天那么长。这时,火塘边一位小伙子站了起来,略带骄傲地说:“是我出手的时候了。”大家开心地一阵哄笑。
小伙子的农用车才开过来,马上就有人上去帮忙拉防水的油布。同样是农用车,比起从丙中洛到捧当乡那段,此刻没有任何旅行的感觉,大家在货兜里挤作一团,像是即将被贩卖的牲口,车子才一启动就剧烈摇晃起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任何可以固定自己的地方,避免与旁边的人相撞。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听到车轮碾压在桥面钢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时,我知道,捧当到了。
4.
雪灾
一番折腾后,狼狈的我终于抵达贡山县城,买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前往福贡的班车后,在旅店里早早地上了床。本以为返程的旅途索然无味,但事实证明,在旅行完全结束之前,永远都可能有惊喜或者惊吓。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旅店的灯却怎么也不亮。我心里还在嘀咕,以为老板为了省钱,居然做出拉电闸这么不地道的事来。等走到街上,发现整个县城的路灯也没亮,并且,路面已经积起了15厘米厚的雪,雪花还在空中不断飘落。
黑暗中,班车司机坐上驾驶位,开着车,慢慢出了站。公路的地面就像被重新铺整过一样,两道平行的车辙拖在中巴车后方,仿佛告诉他人我们从何而来。走出去没多远,公路上就出现了从山上滑落下来的枯木,司机边走边停,半小时不到,车子再也无法启动。我们无奈地原地等待七点出发的班车来营救。
天蒙蒙亮时,后方终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此刻我们才真正看清周围发生了什么——除了还在流动的江水,整个世界都白了,雪不断地下着,不堪重负的竹子、树木,甚至电线杆,都倒伏在了公路上。更神奇的是,六点半的班车只空了三个座位,而七点钟的班车只坐了三个人,两辆车合在一起,正好坐满一辆车。我们车上的人全部上到另一辆车,继续往外走。
司机往前开了一段,为难地转过头说:“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要不然我们就不要往前走了?”几个急于返程的乘客赶快上前一顿劝说,末了补一句:“师傅,我们风雨同舟。”司机不好再说什么,在路过的一户人家里借了把砍柴刀,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果然,柴刀很快就派上了用场。倒伏的竹子堵住了一半的公路,我自告奋勇下去清理障碍。让我没想到的是,柴刀砍在新鲜的竹子上,居然能碰撞出火星!我们边清理各种路障,边缓慢向前行驶。途中,看见坐在旁边的朋友拿着手机写消息,我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朋友说:“就算死了,留下一条信息,别人也知道我最后一刻在干嘛。”我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无服务”的信号提示,隔着沾满水汽的玻璃,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景象,心情顺间跌落到了冰点。
十一点,走到福贡县马吉乡,路断了,道路被泥石流冲下来的碎石完全堵死了。中巴车停了下来,司机说了句“走不了了”,便不见了踪影。车上有人下了车往回走,有人意志坚定地继续向前。我收拾好东西,跨过泥石流的路障,在雪地里往前走了几公里,终于搭上一辆货车。货箱的小板凳上已经坐满人,我挨着出口处站着。半路上车的一位本地大叔只能把头伸进车厢内躲雨,身子外挂在车后。我好奇地问大叔:“怒江是不是每年都下这么大的雪?”大叔说,这么大的雪,他这辈子是头一回见。我问大叔多大了,大叔说:“今年49岁。”
转了几趟车后,晚上九点,终于回到六库。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仿佛雨季提前到来一样,冬季里原本碧绿的怒江变成了棕红色。回到昆明家中,电视上正播报“怒江遭遇百年不遇雪灾”的消息,恍如隔世。
「2006年·冬春·夏」
1.
拉康拉
再见到扎恩扎西已经是第二年寒假,我隐约觉得,能从他那里打听到这一地区更多的线索,所以再来怒江时,仍然是第一天才到丙中洛,第二天就直奔龙普。果然,扎恩扎西又跟我说到几个地方,比如某个地方有个山洞,是当地人朝圣的地方,会有水从洞顶滴落到下方的一根玉石柱子上;比如距离龙普走路七天的地方,有个高山湖,夏天有开红色花朵的植物;比如一个叫邬坚白玛的地方,“半天时间就能抵达”……
说到时间,后来多年在这片区域行走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找老乡询问路程长短,用半天或者一天来算是靠谱的,但永远不要相信他们口中几个小时的说法——可能真的是几个小时,也可能要一天,或者一个小时都不用——他们不像城里人,需要按照时刻表,把一天准确地切割成细碎的片段,而是以自然的视角来观察并感受时间的变化:每天太阳的东升西落,春季作物的生长或者秋季果实的成熟,还有江水在旱季和雨季里,“清澈—浑浊—清澈—浑浊”的往复循环。
扎恩扎西说到的几个地方里,最切实可去的,只有邬坚白玛。邬坚白玛,就是莲花生大师,急于给我解释的扎恩扎西想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如来佛是了嘛,邬坚白玛是他住起呢地方。”并且专门关照我,说某个地方有一眼带有味道的泉水可以治病。他对泉水的解释也非常直白,“如来佛的尿是了嘛。”
前往邬坚白玛必须先往上游走20公里,到一个叫拉康拉的地方后,再过江,至江右岸的昌西村。
前往上游的路程很顺利,早上从龙普出发,中午就到了拉康拉。当时从左岸前往右岸,没有渡船,只有两根一高一低的溜索。没有滑轮,我不得不在路边的小卖部开始漫无目的的等待。
拉康拉不是一个村庄,“拉康”在藏语里指寺庙,拉康拉由一个小庙和旁边两间简陋的房屋组成。尽管看起来很寒碜,它却是非常重要的地标——卡瓦格博神山的外转路在此进入怒江河谷。我独自坐在门口,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小卖部的老板说:“进来住吧,今天应该不会有人过江了。”
小卖部真的很小,也就十来平方米,四根立柱间是用木板拼接的墙,门和营业的窗户开在朝向路的一侧。几块竖立的隔板把屋子划分成两半,朝外的是营业空间,另外一半的地上搭着几块今晚我们睡觉的木板。
一点饼子加一点泡菜就是晚餐,刚吃完饭,天就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阵狂风。藏族老板拿出根蜡烛点燃了放在桌上,又把半个空纸箱放在一边,然后就拿着佛珠,闭上眼,专心诵起了我听不懂的经文。风呼啸着刮过小木屋,穿过木板间的缝隙左右拨弄起了纸箱。屋外每次狂风大作,蜡烛的火苗和纸箱都会跟着飘忽摇摆,橘黄色的烛光让坐在我对面的老板多了一丝神秘的气息。九点,蜡烛烧掉了大半,老板停了下来,睁开眼,说:“睡吧。”
2.
过溜索
第二天一早,江边来人了。昌西村正在修引水工程,十几个人浩浩荡荡来到路边搬运钢管。3米长一根的管子刚扛到溜索旁,就有人拿着可乐瓶下到江边打水,还在瓶口处塞了一把植物,另外几个人则忙着将水管用皮带固定到一个U形的木制滑块上。滑块开口向下,左右都开了一道槽。拿着可乐瓶的老乡用绳子穿过槽,也把自己挂在了滑块上。当我还在纳闷可乐瓶用途的时候,只见他一只手抓住胸前的绳子,一只手把可乐瓶斜了过来,水经过瓶口的植物,滴在了溜索上。后边扶着钢管的人手一放,滑块就连人带水管一起窜了出去。因为溜索的两端一边高一边低,在水的润滑以及重力作用下,人和钢管越滑越快,钢管里的灰尘也被吹了出来,远远看去,仿佛一个人骑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火箭冲向对岸!
轮到我了。一个老乡接管我的背包,另一位直接“接管”了我。相比运送货物的木头滑块,载人的是下边带钩子的滑轮。一根绳子打成两个环,一个环兜着我的屁股,另一个兜住我的腿,环的上端挂在钩子上。老乡让我抓住绳子,把自己也挂了上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一起滑了出去。滑轮在钢缆上高速转动着,发出吱吱声,我张开嘴,“啊”字还没喊出来,就被迎面的风给灌了回去。蓝绿色的江水在脚下几十米的地方缓缓流动着,心里还没想好掉落其中该如何自救,眼见着就到了对岸。到的那一刻才看清,和我一起的老乡也抓了把植物的茎在手里,它们被用作减速的刹车。
过了江,走几百米,就到了昌西村。一位老乡把我带到次旺琼平家门口,用藏语朝里边喊了两声就走了——次旺琼平当过几年小学老师,是村里唯一会说汉话的。
刚坐下没多久,次旺琼平的语言技能就得到了展示:我的到来,村子里已经人尽皆知,甚至惊动了“公安局长”——这是次旺琼平的介绍,但我怀疑他只是村里的护林员,因为前一分钟,村里某个负责掌管马匹的人被介绍成了“交通局长”。
刚开始,护林员狐疑地对我提着各种问题,当然说的是藏语,次旺琼平别扭地翻译过来,再流利地把我的回答翻译回去。最终,疑虑被打消了,不过临出门,护林员还是决定第二天“陪着”我去邬坚白玛。
晚饭后,我在村子周边转了转。昌西村也建在一块台地上,总共只有几十户居民,房屋全都坐西朝东,面向怒江。屋子都是典型的藏式土木结构,三层,第一层用来关牲口;第二层是个巨大的客厅,火塘位于一侧,另一侧是招待客人的坐处;三层只盖半边,另外半边是用来晾晒谷物的平台。三层楼内,除了二楼到三楼是正儿八经的楼梯,其他地方,上下楼都是用一整根木头衔接,在木头上劈出锯齿状的一级级台阶。
村子最边上的几户人家用各种荆棘和仙人掌把房子和地围了起来,路过其中一家,仙人掌上的果实已经成熟。我实在没能抵挡住诱惑,小心翼翼摘了一个,并做贼心虚地躲开路人,跑到引水渠边,火速洗剥干净后塞到嘴里吃了。后来我试探性地问次旺琼平,说仙人掌上结了果子,他用见怪不怪的口气回我:“那个东西啊,猪吃最好了!”在我表达自己吃了一个以后,他赶忙补充一句:“人也是可以吃的。”
村里的水源来自后山上一条小溪,顺着地上开出的饮水渠,溪水弯弯曲曲地流进村庄。稍微往上走一点,一个落满白雪的山峰出现在江对岸的山脊上,虽然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但在天蓝色背景和枯黄色前景中显得极为庄严。次旺琼平说,那是卡瓦格博。
山谷很安静,断断续续地,听见有人在唱歌。没多久,一个小伙子背着箩筐出现在我视线里。看见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再唱歌,加速跑了下去。
回屋没多久,天就黑了下来,大家也散了。次旺琼平把我带到屋顶,把一块防水布铺在屋檐下,又在上边放了三层毯子,这就是我今晚的住处了。尽管是冬天,但怒江河谷的晚上并不怎么冷,太阳早已落到山背后。一阵风吹过,轻抚我面颊的同时,还带来几颗雨滴。天边有一道闪电划过,浅浅地点亮了一下头顶的天空……迷迷糊糊中,我睡了过去。
3.
邬坚白玛
早餐只有酥油茶和糌粑粉,还没吃完,护林员就来了。尽管昨晚就看出他感冒了,但不管是出于对外来者的警惕还是恪尽职守,生病就应该休息的准则,在他那里失效了。
走到一片悬崖下方,紧贴崖壁的崎岖小路逐渐变窄。脚下是蓝绿色的怒江,拉康拉的小庙和白塔就在对岸,色曲安静地从峡谷中流出,默默地在白塔旁汇入了怒江。
崖壁上有个比巴掌略大的印记,因为来往的人涂抹在上边的酥油,让它看起来格外显眼。不出所料,这是一处神迹,次旺琼平解释道,“那是如来佛的脚印。”
走过几块干枯了的田地,小路向右急转,以“之”字形向山顶快速攀升。看得出,护林员有些体力不支,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停往下滴,我好心提出帮他背包,被他坚决地拒绝了。
终于,山顶到了。有一块平地,中间立着一根木柱,远处有煨桑台,煨桑台后拉满了经幡。再往外,就是俯冲入怒江的陡崖。护林员走到煨桑台旁,塞了些松柏枝和谷物进去,点燃火,随着袅袅青烟的升起,一根新的经幡又被挂了上去。不知道是看见飘起的青烟还是行人,一群乌鸦哇哇叫着飞了过来,落在不远处,这些“机会主义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获得食物的机会。
护林员随便吃了点东西,可能看不出我有什么其他目的,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就先走了。吃完饭,我也跑到煨桑台前,塞了把松柏枝进去,然后绕到背后的制高点。
放眼望去,犹如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大地上劈了一刀,怒江就流淌在那深深的刀痕中。更远处,右侧河谷的高处有一道显眼的白色,那是让司机和行人都望而却步的“大流沙”。视线尽头是一片平坦的山谷,那便是察瓦龙乡的扎纳村,卡瓦格博的外转路,就是从那里离开怒江,继续翻山回到澜沧江流域的。
次旺琼平收拾好东西,撒了把谷物到燃烧的火塘中,我们就转身下山。
这一段的怒江是干热河谷地貌,植被稀疏,冬天的风带走了地表的水分,加上不断踩踏,路面就像撒了层土黄色的面粉。上边除了刚刚下山的护林员的脚印,还有一连串偶蹄目动物的脚印。我转过头问次旺琼平,“怎么牛也会来转山?”次旺琼平盯想了想,“是啊,真是奇怪。”
下山的路是彻底的陡降,顺着牛脚印走出去十来米,小路消失在一个V字型的低洼处。在那里,从山谷下方吹来的风,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旋转着升上半空,最后彻底融入湛蓝的天空中。我们连走带跑来到深谷底部,清澈的小溪正安静地流淌着,这股不知发源于何处的水流,即便夏天也是碧绿色的。
过了一座几块木板搭的小桥,又下行百来米,深谷变得极为狭窄,两边悬崖相聚不过10米,头顶的天空变成细细的一条线。我突然发现,对面山崖有个小平台,上边堆着些刻有藏文的石片,崖壁上还有一幅菩萨的画像,问次旺琼平,“那里就是如来佛的尿出来的地方吗?”次旺琼平说是,但当我说想去看看的时候,他表现出相当为难的表情。因为除了苯教的信徒外,其他教派的藏民只能以顺时针方向去朝拜。而如果我们要去,就不得不逆时针走一段。他犹豫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不太有说服力的解释:“那里意思不大。”我不想过于勉强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下次。
回到昌西村,白天已经过去大半,算了算时间,如果现在出发,晚上还能回到龙普,于是拿了些钱给次旺琼平作为报酬。或许他没把我当成旅客,反倒局促了起来,在反复推辞之下,他终于收下了钱。又从旁边拿出一个方便面袋子,里边装着些晒干了的奇怪蘑菇。他执意要我收下,解释说,那是当地用来治疗感冒的药。
到了村头,次旺琼平找了户人家借了套滑轮,用溜索把我送过江,我们才就此别过。
4.
走夜路
回龙普的路上,陪伴我的,除了时不时刮起的强风,只有逐渐落下的夕阳,一群在路边啄食死去小牛的乌鸦,是我见到的唯一活物。
傍晚六点,来到一条小溪旁,这是到龙普前唯一的水源。打开背包,拿出炉头,简单做了个晚饭。太阳已经躲到西边的山脊下,最后一抹光亮给山脊画了条明亮的轮廓线。再之后,天空变成蓝色、深蓝色,直至完全黑下来。我带上头灯,开始赶路。
夜晚是个神奇的存在,它没收了光线,但释放出无数想象。头灯只能照亮眼前几米,我就像眼前挂着个胡萝卜的驴子,马不停蹄地追随着头灯的光斑。那些曾经听过的怪力乱神,止不住地从脑海里逃窜出来,而突然从身后吹来的一阵阵狂风,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时不时推我一把。
道路在怒江的高处,冬季的江水不再奔腾,声音也弱了下来,只偶尔在某些地方还能听到水流不间断的哗哗声。头灯照向下方的深谷,不知道是放养的牲口还是野生动物,它们反光的眼睛就如黑夜中的鬼火。
终于,看到远处有那么几点亮光,再走近些,狗的叫声确认了村庄的存在。顺着狭窄的小路,找到了扎恩扎西家。敲门进屋,他终于松了口气。原来,附近最近出现两个劫犯,已经使好几个人受伤,他一直在为我担心,“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好”。事后知道,当我往北前往昌西村的时候,两个劫犯正在向南逃亡。后来,他们在贡山县城落网。
5.
秋那桶
告别扎恩扎西,再次来到秋那桶。之前了解到,秋那桶有四个村小组,上次只到了教堂所在的靠外面的小组,这一次,直接前往最里边的初干小组。
那时的初干还不通电,从天主教堂走到初干,只有一条“大马路”——马走的路,在这里,“马路”这个词回归了它原本的意义。接待我的主人家姓李,怒族人,是村小组的副组长,汉化说得流利,言谈间看得出,是个非常活络的人。主人家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文军当年初三,学校还没放假,只有大儿子文华在家。
我把大儿子喊作“小李”,初步聊了聊,得知他前一年开学本应读高二,因为父亲试图通过从村里老乡那里购买松茸,再倒手到丙中洛售卖,以此赚点差价补贴家用,却因为没有渠道了解外部的信息变化,等到了镇上,发现当年无人收购松茸,反倒亏损了本金。这笔钱对城里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们,就是全家一年的收入了。
那一年为什么没人收购松茸?还得从再前一年说起。那个时候,松茸的主要消费者还是日韩客户,各个地方的松茸经由几道贩子转手后,由昆明一家野生菌出口公司统一收购,发往海外。有些中间商心术不正,为了增重,往松茸里掺沙子,最后直接塞钉子。因为这些恶劣行径,外商大量退货。第二年,出口公司直接暂停了松茸收购业务。小李一家怎么也想不到,天边一只蝴蝶煽动的翅膀,带来的风暴竟然席卷了他家。因此,小李交不出一年800块钱的生活费和学费,不得不辍学回家。
小李身上带着一种少数民族天然的淳朴气质,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对知识和学习的渴望。当我问他喜不喜欢读书的时候,他给了非常肯定的回答。村里有户人家有台电视,周六晚上,其他人都会去看电视,但他不去,不干活的时间都拿来看书了。
傍晚,初干上空回荡起大喇叭的广播声,播报的内容是来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时事新闻。喇叭的声音让我有些恍惚,仿佛穿越到了小时候的工矿企业。小李的爸爸杀了鸡,在火塘上的锅中翻炒着,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屋里,但屋顶的椽子和四周的墙壁,因为长时间的烟熏,已经涂上一层厚厚的黑灰,任何抵达的光线都像落入了深邃的黑洞。
6.
新房礼
晚饭后,小李的爸爸说,村里有户人家刚盖好新房,问我是否跟他一起去参加庆祝活动。本地还保留着一家建房,全村帮忙的传统,等房子建成,所有人一起去庆祝,也是传统。这样的事情,我自然不会错过。
在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包谷酒,便前往那户人家里。顺带说一句,在很多农村,尽管每家都会酿酒,但他们总认为商店里卖的瓶装酒更为“高档”。
离新盖的木屋还有段距离,远远就听到了屋里的歌声以及跳舞所发出的有节奏的跺脚声。进到屋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屋子不大,也就三十来平方米,是怒族传统的木楞房,房顶覆盖着一片片裁切整齐的页岩。
没有电,除了房子一角火塘的光线外,真正用作照明的,只有中柱上一根正在燃烧的明子。明子,就是富含油脂的松木,也叫松明。通常只在松树的树瘤或者树根处才有,而聪明的老乡会在松树树干上故意砍出伤口,随着树木分泌出自我修复的树脂,受伤处的木料也会吸满油脂,因而可以砍回家作明子用。在云南山区行走,时不时会碰到被砍去了一半树干的松树,它们都是老乡一人一刀的杰作。
我被主人家安排在了火塘一角,面对着熊熊燃烧的柴火,火焰从铁锅下蹿出,把一个巨大的烧水壶给包围了起来。围坐在火塘边的基本是女性,她们有的正用我听不懂的怒话嬉戏打闹着,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有的正帮女主人制作水酒。水酒的制作很简单,从靠墙的大桶里舀出发酵的玉米,用火塘上烧好的热水冲兑一下,再拿纱布过滤一道就好了。水酒没有太多的酒味,但因为含有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糖分,热量不小。小李之前跟我说,他上山干活,只要带上一瓶1.5升的水酒,可以一整天都不用吃饭。尽管水酒度数不高,但只要喝得足够多,总归会醉的,当地节日期间,很容易见到喝醉了躺在路边的村民。
除了一部分人在火塘边忙碌,还有一部分人已经加入跳舞的群体。男女之间以某种规律,一来一回地对唱着。相比女性柔美的声音,男人们大声地吼着曲调,并伴随着节奏狠狠地跺脚下的木地板,以至于坐在角落里的我都能感受到每次跺脚带来的振动。
明子燃烧着,发出橘红色的光,照亮一半的屋子,另一半则被柱子的阴影藏了起来。跳舞的队伍围绕着中柱慢慢转圈,从阴暗中蹦跳着来到火光下,又转过身,没入阴影里。笑声、歌声、地板的振动声,还有明子的光亮,火塘的温度,木柴燃烧的烟味,以及酒糟的气味……使眼前的一切变得如此的不真实,就像置身在一个梦里。
当晚,小李的爸爸把我安排在小李的房间睡觉。房间里除了L形排列的两张单人床,只有一张简单的书桌。床头上贴着一幅圣母玛丽亚的画像,玛利亚垂下的眼神给世人无限的爱怜。我想,我应该拉小李一把。
7.
夏天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学期转眼就过去了,暑假的怒江又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轻车熟路的,我再次来到丙中洛,搭上一辆农用车就前往秋那桶的村公所。车上的一位大叔主动过来搭话,在弄清我准备去小李家的时候,大叔沉思了几秒钟说:“听说他们家男主人不在了。”
不可能,好端端的一个人,连音容笑貌都还历历在目,怎么就不在了呢?
翻过一道山梁,徒步到小李家的时候,眼前的事实证实了大叔的说法。
小李的爸爸刚下葬,妈妈一脸悲痛……从村子里听到的零散信息中,我一点点拼凑出了事实。原来,为了挣钱给孩子读书,小李爸爸跟随来村里招工的人前往青海的矿山。矿山不规范,刚去不久,就发生了机械事故……当时,文军刚初三毕业,我从他念书的丙中洛中学校长口中得知,他的中考成绩是全校第三。
我所能做的也就是一点经济上的帮助,但失去了顶梁柱,我也不知道这个家庭未来会走向何处。万幸,小李继续了中断的学业,并在两年后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文军也顺利进入怒江州最好的高中,并在三年后考上“民族干部培养计划”,被云南大学录取。

「2019年·夏」
1.
茨中
往返怒江和澜沧江之间,翻越碧罗雪山的徒步线路有几条,最有名的一条,或许就是从澜沧江畔的茨中到怒江边的迪麻洛。2019年暑假,我带着两个朋友踏上了这段旅程。之前我走过一次,从迪麻洛到茨中,这次把起点定在了茨中,反向穿越。
由于乌弄龙水电站的竣工和蓄水,茨中村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较低处的民房和田地已经被淹没,高处的庄稼地完全被推平,安置水电移民的新农村正如火如荼地修建着,本来非常清净的茨中教堂,也淹没在了一片尚未完工的水泥建筑中。
我们没去教堂凑热闹,直接去找红星。红星是当地有名的向导,开了家“红星客栈”,接待往来徒步的游客。2008年我第一次来茨中的时候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地住在了他家的客栈。当我按照记忆来到曾经的客栈时,发现那里没有了店名的牌子,院子也关着门。一位女性正在斜对面新盖的房子门口忙着收拾东西,上去一问才知道,红星的家搬到了这里。眼前新盖的屋子和对面的老宅让我有些发懵,刚好红星回来了,原来,他父亲半年前去世,老宅留给弟弟,他在这里盖新房另立门户。
红星的父亲名叫吴公底,是当地一位名人。宗教信仰自由后,他把当地的天主教信徒重新聚集起来,修缮教堂,恢复宗教活动,还种植葡萄,酿造葡萄酒。可以说,就是这位老人为茨中的发展以及对外宣传作出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吴公底老人原本还有很多雄心勃勃的计划,可惜疾病让所有愿景都成了遗憾。
这次见到的红星还是原来那个样,一个只图开心的老顽童,最大的区别是有了妻子。看得出,这位才入门的妻子非常精明能干。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抱怨,说红星分家时受了欺负,之前只知道玩也不存钱,她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还说红星五·一期间带队徒步,翻垭口时,因为积雪和陡坡,发生滑坠,险些酿成事故。本来还非常开心的红星,一下子连笑容都变得小心翼翼。
吃完饭,屋里又来了几个红星的朋友。我说买一斤酒请大家喝,酒还没倒好,歌声就响了起来。红星和几个朋友唱的是藏语歌,虽然内容听不懂,但大家都非常高兴。不一会儿,酒就喝没了,红星又拿出些酒来招待大家,就这样热闹到了凌晨十二点。因为明天要徒步,我们提前退出了聚会。结账时,红星的妻子把晚上所有的酒都算到了我们头上。我当时就乐了,红心这是找了个会持家的对象,以后的日子可以不用愁了。
2.
茨中—迪麻洛,自东向西翻越碧罗雪山
第二天一早,红星帮忙联系的司机来了,师傅开车把我们送往高处的拦河坝,从那里开始徒步。
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七年前,当时水坝刚完工,还没蓄水,每天早晚都有相当多的工人往返。现在坝体蓄满水,基本没什么人来了。
夏天的澜沧江河谷被云雾笼罩着,虽然没下雨,但湿润的空气似乎可以拧出水来。顺着小路缓慢爬升,路边时不时见到开着紫色花朵的凤仙花,还有结满了金色果实的悬钩子。中午十二点,来到一棵挺立的杉树旁。大树前边的平地铺了水泥,并用石块垒成了台阶,距离地面5米左右的树干上,凿了一个装有玻璃的神龛,神龛里是一尊天使的雕像。这样的场景,在荒山野岭中显得极不协调。后来我问迪麻洛的户外向导阿洛,他说这个地方经常出怪事,比如一个人前一分钟还在面前,转眼就跑到了山顶,所以信奉天主教的村民们便在树干里放了个天使。听到这样的解释,我觉得有点好笑,除妖辟邪,或许是天使在此地额外的任务。
小路穿行于茂密的森林中,三点过,眼前一亮,来到一片开阔的草甸上,草甸上有一个蓝色顶棚的木屋。出发前,红星说他在山上牧场盖了间接待背包客的房子,就是这个木屋。但时间还早,我们稍作休息就继续前进了。走出不远,看见一大片白色的积雪。这是春季降雪最后残存的部分,从下方趟过的溪流已经把主体掏空,只在部分地方还有薄薄的一层雪。
下午五点,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搭好帐篷就开始做晚饭。同行的两位朋友,一位叫清明,一位叫转转。或许是之前没碰到过蚂蝗,途中发现第一只的时候,转转一下就尖叫起来。我也中了招,脚踝处的袜子被浸出的血给染红了。山上的蚂蝗跟水里的不太一样,它们喜欢隐藏在荫凉湿润的草丛、落叶和河沟里。在没被打搅的情况下,它们就像根收缩起来的吸管,一旦有人或者动物路过,便伸展开细细的口器左右摇晃起来,甚至凭借着对热量的感应,会变成一个移动的字母n,朝目标直奔而去。当它们攀附到了你的鞋子或者衣物上之后,就会寻找可以直接“亲吻”皮肤的地方,轻轻来上那么一口……因为它的唾液具有麻醉效果,所以被咬的时候通常没什么感觉。而它分泌的水蛭素具有抗凝效果,即便在它们吸饱脱落之后,血还会流一段时间。做饭的时候,我在帐篷里发现一只招摇过市的小蚂蝗。既然来了就是客,那请它喝酒吧。我一把将它抓起,放进用作燃料的酒精里。可惜它不胜酒力,当即就醉了,躺在瓶子里一动不动。
天刚变黑,雾气就压了下来。紧跟着,雨也越来越大,大家在各自的帐篷中听着噼啪的雨点声睡了过去。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转转明显没睡好,看见我们就开始抱怨。原来,半夜的时候,她觉得耳朵里有水,一开始没发现什么,第二次又有感觉的时候,居然摸到一只蚂蝗!可惜我们睡得呼啦呼啦的,对她的呼救没做出任何回应。虽然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她一晚上都不敢睡着了。
收拾好东西上路。毛毛雨又飘了起来,云雾把山谷上方的景色都给隐藏了起来。继续向上爬升,山谷一下开阔起来,能够看见垭口了。
从一座小桥上跨过溪流,我们开始顺着山腰向上攀登。若干条溪流顺着断崖,形成一个个叠水,最终汇合在谷底。一圈垒起的石头在路边不远处,它曾经是某位牧人夏季的住处,但周围长满的杂草说明,它已经被废弃了许久。
沿途的高山草甸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紫色的马先蒿头上长着奇怪的角;乱石堆里一串串的黄色花朵必然是黄堇;坡度较陡的地方,是成片的委陵菜;当看到其中有一抹粉红色的时候,我兴奋地冲了上去,一株豹子花正无比妖艳地招摇着5个花朵;潮湿些的地方生长着一片片黄色的钟花报春;稍高处的紫花百合则把自己低调地隐藏在了周围的草丛中……
终于,我们来到“蛇腊拉卡”垭口,透过朦胧的雾气,回望来时的路,U形山谷似乎在诉说着曾经缓慢涌动的冰川。
翻过垭口,一棵躲在岩石间的美丽绿绒蒿给了我小小的惊喜。它的茎上是一连串花朵,最上方的花瓣已经脱落,就像摔碎的晶莹瓷杯般散落在带刺的叶子旁。下边几朵新开的花朵正将略带皱褶的天蓝色花瓣围拢在黄色的花蕊周围,形成一个遮风挡雨的温室,正等着雄蜂的到来。美丽绿绒蒿花瓣的蓝,是我见过所有植物中最接近天空的颜色,就如同它的名字,这也是我见过最为美丽的植物。如果你愿意俯下身,如亲吻情人般接近它,你还将收获一股摄人心魄的甜美香气。
向下走出几步,一丛丛岩须旁,滇西绿绒蒿或许因为没有得到我的垂青而沮丧地低着头,在我心中,虽然她的排名不及美丽绿绒蒿,但这些罂粟科的植物都是高海拔地区最为靓丽的风景。
翻过垭口,是个巨大的陡坡,“之”字形小路从委陵菜中穿过,偶尔有高大的白色花朵,那必定是棱子芹了,这些伞形科植物正在用精妙排布的花絮展示着大自然的神奇。
半山有个窝棚,门口散养着牛羊,尽管没有人,但窝棚顶上冒着的青烟说明主人家并没走远。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里有牲口的原因,窝棚附近蚂蝗极多,我们不敢停留,顺着溪流一路狂奔。
谷底下方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向上翻过山脊到白汗洛,一条顺着河谷下到迪麻洛。转转没休息好,状态不佳,我们决定不再爬升,直接下到迪麻洛。
一路下行,树木不光种类变得越来越多,体型也变得更为高大。傍晚七点,虽然还没到天文日落的时间,但因为山体的遮挡和林木的包围,我们不得不打开了头灯。转转已经有点崩溃了,连哄带骗地走到晚上十点,终于见到一户人家。主人不在,我们翻过栅栏就进到了院子里,栏杆上的鸡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们发出咯咯咯的叫声。略微洗漱一下,就在主人家小木屋的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尽管还没睡够,但我们早早地就起了床,一是因为要继续赶路,更重要的原因是,跳蚤的叮咬让我们无心逗留。留下些许现金,带着躲在衣服里的跳蚤和一身疙瘩,我们狼狈地逃离了这里。
清明和转转搭了辆前往贡山的车,他们准备从那里直接去六库,再转车回昆明。我联系上了文军,从云大毕业后,他回到贡山县,成了一名司法系统的基层公务员,这两年正好在捧当乡司法所。我们吃了顿饭,聊了聊近况,他就忙着处理工作了,我也踏上了下一段旅程。
3.
腊早—岩瓦,自西向东翻越碧罗雪山
前边说过,从怒江前往澜沧江的徒步线路有好几条,其中一条,是从贡山县的腊早村翻山至维西县的岩瓦村。这是条曾经的“大路”,现在逐渐被人们淡忘。当得知那里正在修建翻山公路的时候,我决定去看看这最后的马帮道。
2019年的腊早一片狼籍,从泸水到贡山,沿着怒江的“美丽公路”正轰轰烈烈地施工着。因为道路的拓宽和新的村镇规划,我在腊早居然没能找到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不得已,在跟老乡打听清楚山上还有几个村子后,只能硬着头皮往山上走。两个小时后,一个用来观察火情的瞭望塔出现在视野中。
瞭望塔门口,一位大哥坐在小板凳上,正用砂纸仔细打磨一段弧形木料。木料中间粗两头细,呈新月状,看得出,他正在制作一把弩弓。大哥姓李,傈僳族人,也是瞭望塔的管理员。当我向他提出想在这里过夜的请求时,李大哥笑着把我迎进了门。
瞭望塔十来米高,总共三层。从这里看出去,怒江蜿蜒着穿过下方的河谷。因为是雨季,除了棕黄色的江水,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绿色,点缀其中的白点,是村寨和人家。向北看去,怒江两岸的山脉相互交叉着,而最远处,因为空气湿度的原因,群山被涂上了一层青色的面纱。即将落下的太阳从云缝中打出一束光线,为山腰涂上一片金色的印迹。
天擦黑时,李大哥问我是否要一起去参加当地一户人家庆祝新屋竣工的活动,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新屋离瞭望塔不远,顺着公路没走多久就到了。房子共三间,外加一个不大的院子,是砖混结构,从外表看去,没有什么民族特色。主人家在门口放了些红色糖果和瓜子,像结婚一样。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没多久,庆祝仪式开始了。
本以为会是唱歌跳舞的场面并没有发生,甚至还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位大叔站在走廊里开始说话,说的是傈僳语,我听不懂。没多久,大家从各自背着的包里拿出《圣经》开始唱起了赞美诗。这样的“庆祝”,更多是人对神的赞美,并非人间的欢愉。
这是个傈僳族村寨,但村民大多信仰基督教。大叔是本地的牧师,他带领着大家一段宣讲,一段歌唱。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我这个很显眼的外来者,大叔还偶尔用汉化说一些《圣经》里的故事并解释背后的寓意。庆祝仪式的最后,大叔念念有词,大家闭上双眼,低下头,双手抱在一起,十指相扣放在额头处,时不时整齐地附和一句。最后,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然后,所有人站起身,一个跟着一个,相互握手,严肃的气氛很快就消散了。主人家端出一大锅炖煮的排骨和几大盆炒菜,旁边配了热气腾腾的米饭,众人拿起一次性纸碗开始了自助宵夜。
第二天一早,告别李大哥一家,走出围绕着瞭望塔的小院,突然发现旁边一栋二层小楼的大门上写着:拾玖朵基督教堂。这或许是我见过最为浪漫的教堂名字了。
正在修建的公路像是盘绕在山体上的蛇,那些曾经的马帮路则顺着山脊一拉到顶。对这一带马帮路的陡峭,当地有个形象的说法:“箩筐往地上一丢,就能滚到江里。”走在小路上的我也直观体会到了箩筐的感受。被废弃的马帮路因为没什么人走,大自然已经开始了回收人类活动痕迹的进程,藤蔓和杂草是先头部队,伸展着枝杆的树木紧随其后,只有地面石头上被马帮踩踏出的蹄印才能证明这里曾经的热闹。
在垭口前几公里的地方,马帮路彻底失去踪迹。这里海拔只有3800多米,算是翻越碧罗雪山海拔最低的垭口之一。瑞士的圣伯纳教会因为有修建驿站的传统,为了方便行人在冬季往返、布道,1935年,在垭口附近开始修建一栋二层的石砌房子,后来因为二战爆发,最终未能完工。
翻过山,来到澜沧江流域,就连气候也发生了变化。西边的高黎贡山被浓厚的雨雾包裹着,东边碧罗雪山的天空虽然也密布着云层,但澜沧江河谷却沐浴在阳光之下。历史上,从腊早到岩瓦这条路是往返于怒江和丽江之间最为重要的道路之一,民国时期甚至还有修建一条公路的规划。新中国成立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有国营马帮往返两地。当坐在澜沧江边吃着西瓜的时候,我忍不住想,曾经赶马翻山的人们,他们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而那些飘荡在山间的马铃声,是否真的已经成为了历史?
回到昆明,我有时会自问,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力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是曾经接触过的少数民族同学?是曾经看过的那些亦真亦假的故事和传说?是流淌在血液中对远方的向往?还是它们共同在我心里埋下的种子?不断地来,反复地问自己,没有答案,或许就是答案。江水仍在奔腾,我和这里的故事也将继续。

▲习惯了用车轮代替脚步的现代人,看见一座大山,用车轮快速穿过山体隧道时,会以为,那巍巍然的山上杳无人烟。对当地人而言,山不遥远,不原始,不荒芜,山上是他们曾经打猎的猎场,曾经采集的园地,如今还在放牧的牧场。山上星星点点的窝棚,是他们季节性的家。而邱天的帐篷,是他在山上移动的家。
·2005年寒假,昆明—六库—贡山—丙中洛—龙普—秋那桶—捧当—迪麻洛—白汗洛—贡山—六库—昆明
·2006年寒假,昆明—六库—贡山—小茶腊—丙中洛—龙普—拉康拉—昌西—拉康拉—龙普—秋那桶—初干—雾里—碧旺—迪麻洛—白汗洛—贡山—六库—昆明
·2006年暑假,昆明—六库—贡山—丙中洛—初干—小茶腊—福贡—支子罗—大理—维西—卡瓦格博外转—德钦—昆明
·2007年寒假,昆明—六库—贡山—迪麻洛—阿鲁腊卡—丙中洛—秋那桶—初干—贡山—六库—昆明
·2008年寒假,昆明—六库—贡山—秋那桶—初干—贡山—六库—昆明
·2008年暑假,昆明—六库—贡山—迪麻洛—阿鲁腊卡—茶腊—丙中洛—初干—昌西—察瓦龙—卡瓦格博外转路—德钦
·2011年暑假,昆明—德钦—卡瓦格博外转—德钦—昆明
·2012年暑假,昆明—六库—贡山—孔当—马库—钦朗当—孔当—龙元—木当—扎恩—秋那桶—初干—丙中洛—迪麻洛—白汗洛—茨中—巴迪—洛通—粗卡通—尼顶—奔子栏—香格里拉—昆明
·2013年暑假,昆明—六库—贡山—迪麻洛—阿鲁腊卡—茶腊—丙中洛—察瓦龙——卡瓦格博外转路—德钦
·2023年暑假,昆明—六库—贡山—献九当—龙元—巴坡—冷木当—熊当—龙元—丙中洛—迪麻洛—德钦—昆明
*邱天在一所学校任职,他能出远门的时段只有寒暑假,所以他习惯用“寒暑假”来计算时间,而不是冬天、夏天。
“我坚信,因为有着多姿多彩的高山花卉,数之不尽的野生动物,还有奇特的部族以及复杂的地理构造,这里是亚洲最迷人的地区之一,我想自己会甘愿用数年时间游荡于此。而去攀登那些锯齿形的山峰,踩踏厚厚的积雪,与狂风暴雨作战,徜徉于温暖幽深的峡谷里,看着眼前的河流奔腾怒吼,最重要的是还可以结交那些吃苦耐劳的部族人,这一切都会让我感到血液从血管中奔涌而过,让每一根神经安详平静,每一块肌肉都结实紧绷。”
——金墩·沃德《绿绒蒿的故乡》
邱天说,“《绿绒蒿的故乡》里最后这段话,我觉得我替金墩·沃德做到了。”从2005年起,邱天年复一年回到怒江、独龙江、澜沧江,在几座大山、几条大江间走来走去。他把这偏远之地走成了自己的后花园,也把遥远的金墩·沃德走成了同伴——不仅走过他走过的路,见过他见过的风景,也把他写作这一区域的两本重要著作,《神秘的滇藏河流》和《绿绒蒿的故乡》,重新翻译成了中文。就是这样,从当地人到外来者,从古人到今人,从传教士到植物学家,从朝圣者到探险家,一代又一代人跋涉于同一条路上,共同汇入这迷人的风土。

▲经常是这样的风餐露宿、寒冬夜行,才能抵达那些伊甸园一样未经尘世过度打扰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