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王安忆:张爱玲的伊甸园

王安忆:张爱玲的伊甸园 真实影像
2024-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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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保马今日推送王安忆老师《张爱玲的伊甸园》一文。

编者按


保马今日推送王安忆老师《张爱玲的伊甸园》一文。在张爱玲所著《心经》《沉香屑•第二炉香》《花凋》三部小说中,女主角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二十岁是张爱玲笔下的女儿们从童稚的伊甸走向成人社会的分界,她们有着迥异的身世,却不约而同地难以招架大观园的崩毁,最终落入悲剧的罟网。王安忆老师认为,张爱玲看待现实的清醒和对“启蒙”微妙的拒斥,让她拒绝相信世上还有被允诺的“少女仙境”,晚熟的女孩天真茫然的瞳孔后面,潜藏着外部世界躲不过去的伤害。


本文原载于王安忆老师所著《小说六讲》(详见今日“每日一书”),感谢王安忆老师授权保马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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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伊甸园


文 | 王安忆


《心经》中的许小寒


故事在许小寒二十岁生日的派对上开始。二十岁在《红楼梦》里可老大不小了,王熙凤亦不过二十岁,已经为人妻母,掌管家政。但现代社会,进化和教育使人们普遍延长生命,就可在儿童时代延宕得久一点,所以许小寒还是个孩子。张爱玲写“她的脸,是神话里的小孩的脸,圆鼓鼓的腮帮子,尖尖下巴”。开篇第一幅场景,是险伶伶地坐在屋顶花园的水泥栏杆上,“介于天与上海之间”,可说是仙境幻化于人间的图画。这天,许小寒请了要好的女同学参加她的生日晚会,一群未嫁的女生聚在一起,莺莺燕燕,吱吱喳喳,也有点伊甸园的意思了。但和大观园里人的娱乐不同,非棋琴书画,而是吃零食,看电影,男朋友,是非八卦——这大约可认作“早熟”了,“儿童乐园”中的世故人情。但许小寒是个例外,她不想长大,是一个晚熟的人。女生间交换衣饰,她戴了闺蜜段绫卿的樱桃红月钩式的耳环,显得年长几岁,就是说有成熟的风韵,却立即摘下来发誓:“我一辈子也不佩戴这个。”段绫卿说:“你难道打算做一辈子小孩子?”她的回答很微妙:“我就守在家里做一辈子孩子,又怎么着?不见得我家里有谁容不得我!”这个“谁”其实就是指她的父亲许峰仪,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文中描写他“高大身材,苍黑脸”,听起来颇为男性,而且很年轻,有时会被人认为是许小寒的男朋友。这是许小寒很欢迎的误会,也是她不愿意长大的缘故,唯有父亲许峰仪知道:“你怕你长大了,我们就要生疏了,是不是?”父女俩亲密的时候,母亲进来了,颇有意味地说:“小寒说小也不小了,……二十岁的人了——”总之,二十岁的生日,要与过往说一声再见,否则,很多事情的性质就要改变,伊甸园里的男女可能就会变成“洛丽塔”。而许峰仪自许为:“我是极其赞成健康的,正常的爱。”


王安忆《小说六讲》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7月出版


这对父女之间,何以产生这不伦之恋?张爱玲没有作详细的交代,看起来更像是许小寒一厢情愿,不是要用早熟来抵抗逐出伊甸园吗?许小寒不想长大,荷尔蒙按正常规律成熟和分泌,她要做一个早熟的小孩子,在她的伊甸园里没有宝玉这样可与其配对的人,她最易寻找的就是身边的异性,没有兄弟,就找她的父亲。父亲那端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张爱玲透露了一点,也是二十岁生日的次日。那真是决定性的年龄,父亲说:“事情是怎样开头的,我并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那么点高的时候……”七八年之前,许小寒十二三岁,正是大观园里宝玉、黛玉的年龄,而父亲是一个成年人,无论承认不承认,无论怎么“赞成健康的,正常的爱”,当时当地,多少有一点“洛丽塔”情结,但是不那么彻底,大约只是停留在审美,而无法进入情欲。后来寻找的外室段绫卿,长得像许小寒,是长大的许小寒。两个人对着镜子照,果然很相像,只是段绫卿“凝重”些,“凝重”两个字不是很有意味?而对于许小寒的晚熟,许峰仪并不能同情。还是在二十岁生日的晚上,许峰仪对许小寒说“你对我用不着时时刻刻装出孩子气的模样”,二十岁是个坎,勿管愿不愿意,必须脱离“儿童乐园”了,至少,许峰仪是不想作陪了。下一晚,有一个画面,父女俩一个里一个外,隔着一扇玻璃门,张爱玲写道:“隔着玻璃,峰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小寒——那可爱的大孩子,有着丰泽的,象牙黄的肉体的大孩子……峰仪猛力掣回他的手……”是生怕被不伦的爱再一次攫住?又似乎更像是心理上起了反感。一个大孩子,虚假的“洛丽塔”,他宁可要一个长大的,至少有“健康的,正常的爱”。于是,许小寒一个人滞留在伊甸园里,早熟的心和晚熟的形最后都落得孑然一身。


幼年张爱玲与弟弟张子静的合照


张爱玲是一个严苛的写实主义者,现实的力量对她来说是非常强大的,她没法阻止她的人物长大,也无法让伊甸园实现,只可让它破产。但是既是知道不可能,为什么又要虚晃一枪,眼睁睁看着人物狼狈地失败?她似乎总是告诉我们不可能,而不是可能,人们难免以为她对人世是失望的,五四的人对人世都是失望的,奋而起来启蒙,张爱玲并不愿意被归入新文学同人,自认是旧传统里的人,对启蒙也有着刻薄的讥诮。但事实上呢,她对人世的失望里又存着某些向往,例如她在散文《谈女人》里谈到尤金•奥尼尔《大神布朗》里的地母,可见她对神性的敬仰,还有宝玉和黛玉,这一对出尘的人,最终消散于无形,“质本洁来还洁去”。只是有太多的因素阻挡人回归伊甸园,尤其现代人,走出太远,走在了下坡路上。


《沉香屑•第二炉香》中的愫细


《沉香屑•第二炉香》的女主角愫细蜜秋儿,是个外国人,因讲述人是英国爱尔兰裔,所以就假定愫细也是与其同族的人。张爱玲对寄居香港或者上海的外国侨民总是带有刻薄的悲悯,从她给女主角的译名“愫细蜜秋儿”,也流露出一点亵玩的意味。再是殖民者的身份,总是在客边,久而久之,他们既不像本国人又不像异国人,仿佛在文明和原始之间。张爱玲描写他们的表情都是落寞的,行为也很乖戾,似乎对将来去国的处境预先做出自嘲。其时,她挑选愫细担纲故事的情节,可能与素材的来源有关;亦可能因为,身处教养空窗的女子更合适出任这尴尬角色;或者,我猜测还有一种无意识的意识,那就是西人的面孔不是很像伊甸园里的夏娃,偷吃禁果之前天真的夏娃—她的丈夫不是说她是“这么一个稚气的夫人”?而他很快就要尝到“稚气”的苦果了。


王安忆《小说与我》(《小说六讲》港版)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愫细蜜秋儿当然是长得非常漂亮,比许小寒长一岁,二十一岁,但是有严格的家教,孤立的文化背景,张爱玲写道:“她的心理的发育也没有成熟,但是她的惊人的美貌不能容许她晚婚。”因此,事实上,她可能比许小寒更孩子气。故事开始在她大喜的那一日。丈夫名叫罗杰,也是英国人,在香港某一所大学教了十五年书,四十岁光景,与许小寒的父亲差不多年纪。悬殊的年纪是可让人有儿童的错觉,有晚熟的理由,同时又是早熟的,小孩做大人事,如结婚。这些延宕在伊甸园里的人,和大观园的人相反。大观园中人是用“早熟”充实伊甸园的欢乐,年龄不长,心智长;张爱玲小说里人则相反,年龄依着自然规律长,心智却不长,好像专门提供给“洛丽塔”情结的礼物。


1943年,同为23岁的张爱玲与李香兰合影


这一天的早上,罗杰去到丈母娘的家,明知道看不见新娘,因为在进礼拜堂前,新人不应当见面,但是他很激动,还是想去一次,似乎为了证实新娘在不在,心里才踏实,热恋中的人总是焦虑的。他找了一个名义,送花,就这么去了。可是,这一次造访不太顺利。当天天气非常燥热,说不出是阴还是晴,好像已经有不祥的预兆。但他还是很激动,因为他要娶一个漂亮的白种姑娘了,在异国他乡找到同种族的人是不容易的。第二件令他感到沮丧的事情是,当他走进丈母娘家,发现家中的气氛很凄惨,愫细的母亲泪痕满面。他当然知道女孩出嫁是一个人生的嬗变,哭一哭也是正常,但他还是感到扫兴。第三件令他难堪的事情——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靡丽笙——张爱玲为人名译音选择的汉字多是古怪的,含着轻慢。靡丽笙是个离婚女人,她的表现非常失态,她向罗杰控诉她的前夫是个“禽兽”,为妹妹的婚姻担心,当罗杰安慰她,“禽兽”式的男人终归少数,她回答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少数中的一个?”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他亦有可能是“禽兽”,而愫细同样有可能在婚姻里受伤,落入靡丽笙命运的窠臼。种种迹象都显示出不吉利,罗杰心情大受影响,变得烦躁不安,婚礼依然如期进行。可是,初婚之夜,到底出事了,愫细从新房里逃走,因罗杰是男生宿舍的舍监,所以,逃跑的新娘跑进了学生宿舍。老师的新娘出现在男生宿舍,衣衫不整,一派受侮辱与受损害的模样,男孩子们立刻激愤起来,簇拥去到校长宅第。校长劝她回罗杰身边,孩子们越加激愤,觉得校长不公平,因为和老师罗杰向来交好,难免护短,于是再簇拥往教务主任办公室。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当事人罗杰却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新娘又去了哪里,百思不解之后终于觉悟起来,那就是:“原来靡丽笙的丈夫是一个顶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样的一个普通的人!”校长哂笑着说:“她还是个孩子……一个任性的孩子……”从愫细娘家接妻子回到他们的新房后,愫细允许他吻她了,似乎有转机的可能,但是他已经对“稚气”生畏,原先撩动欲望的“小蓝牙齿”,婴儿般的,变成“庞大的黑影子在头顶上晃动”。


张爱玲《传奇增订本》1946年图书公司出版


这一段荒唐滑稽的公案的结局是罗杰失去工作,得“禽兽”名称,步靡丽笙前夫的后尘,自杀了。张爱玲是毫不容情的,她揭示出“晚熟”的可笑,几乎是残酷的,都能杀人,反推出“儿童乐园”的虚假和伪善。看起来并不仅在于中国人有没有伊甸园的可能,还针对所有的现代人,靡丽笙和愫细蜜秋儿不都是英国人吗?张爱玲对现实社会的伊甸园完全没有信心。这是第二部关于人间伊甸园的悲剧。


花凋》中的川嫦


第三部小说,就是《花凋》。《花凋》里的川嫦,我觉得是触动张爱玲恻隐之心的,她流露出惋惜,不像对待前面两位那样尖锐。这个女子也不像前面的两位,非要以早熟或者晚熟抵抗人生,她是驯服的,没有一点造作,因循自然规律成长,如果一切顺利,不出意外,她就当告别儿童乐园,然后走入成人世界,为人妻母。以她的性格,大概会是《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白玫瑰孟烟鹂,遭到张爱玲的刻薄。但世事难料,疾病挽留住她,不让她继续长大,只得在“儿童乐园”里终局。而她的“乐园”是多么不靠谱,张爱玲对她的双亲如此描写:“郑先生是连演四十年的一出闹剧,他夫人则是一出冗长单调的悲剧。”


关锦鹏导演《红玫瑰白玫瑰》海报,1994年上映


然后又为闹剧和悲剧的结合画像:“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两只,小姐们每晚抱了铺盖到客室里打地铺。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具也是借来的,只有一架无线电是自己置的,留声机屉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们不断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车看电影去。孩子蛀了牙齿没钱补,在学校里买不起钢笔头。佣人们因为积欠工资过多,不得不做下去。下人在厨房里开一桌饭,全巷堂的底下人都来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长板凳上挤满了人。厨子的远房本家上城来的时候,向来是耽搁在郑公馆里。”张爱玲笔下,女儿们的娘家,大约是现实化的伊甸园,又是她的笔下,女儿们来不及往外逃。《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算一个;《封锁》里的吴翠远算一个;《金锁记》的长安也算一个;《鸿鸾禧》的邱玉清算一个,两个小姑子二乔和四美是想逃但来不及逃的两个……因此,张爱玲关于人生走下坡路的论调,证明之一大约就是伊甸园变得越来越粗鄙了。


许鞍华导演《倾城之恋》海报,1984年上映


郑先生“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女儿们看来很体面,像千金小姐,实际上过的是你争我斗的生活。川嫦是女孩子里排行最末的那一个,身体比较弱,性格也是弱的,争不过姐姐,常常被欺压。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她还是有自己的快乐,她简单的头脑里,总是抱着希望,张爱玲称之为“痴心”,事情会好起来。果不其然,姐姐们都出嫁以后,从屈抑中焕发出来,她突然变得漂亮了,适时交了男朋友章云藩。章云藩上门的情形,有一点让人想起《金锁记》里童世舫造访长安家的一幕。虽然郑太太不像曹七巧,章云藩也不像童世舫,川嫦更不是长安,但是同样有一种不祥,这里或者那里,潜藏着一劫。事情往不同方向发展,章云藩没有被这个古怪的家庭吓退,依然保持交往,并且婚期临近。可是就在此时,川嫦患了肺病。在那个时代肺病就是个绝症,治愈的概率极有限。章云藩很仁义,依然没有退缩,而是天天探望她,替她注射空气针。可是天不由人,她继续病着,两年过去,章云藩终于有了新女友。


张爱玲《传奇》初版复刻,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7月版


长安的失婚可以怪罪母亲曹七巧,川嫦就无人可怪了,只能怪她命不好,应了坊间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可见张爱玲是不相信好运气这一说的。就这样,川嫦在病床上挨着日子,自觉来日无多。有一天,让老妈子背她下楼,雇一辆三轮车,在外面逛一圈。坐在车上看看市容,西菜馆里吃一顿饭,电影院里坐了两个小时—都会里的伊甸园,统不过是消费型的,非常人间化,就像《心经》里,许小寒的派对,吃、喝、八卦、电影、男朋友。这是一个告别,不久后川嫦就死了,这一年她也是二十一岁。小说开篇,写的是父母为川嫦修墓,“坟前添了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脚底下环绕着一群小天使”。这群小天使,很像《心经》里,父女俩隔着玻璃门,许峰仪看见的画面。“在石头的缝里,翻飞着白石的头发,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壮的肉,乳白的肉冻子,冰凉的。”


这些天使,它们可是有伊甸园的户籍的,就像不愿长大的儿童,早熟的儿童,或者说晚熟的成人,无论怎样,都让张爱玲不仅心理甚至生理上感到恶心。显见得她以为世间人都不配拥有《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只能在不伦的爱、愚蠢无知和疾病里消耗我们的“儿童乐园”。这是我看《红楼梦魇》的第一点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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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真实的力量,相信改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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