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怒火的“配额制”
这个夏天，南亚国家孟加拉国不太平。
在经历了数百人死亡、逾万人受伤的暴力冲突后，孟加拉国总理谢赫﹒哈西娜辞职并逃亡。8月8日，诺贝尔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宣誓就任孟加拉国临时政府领导人。
达卡街景
孟加拉国此次全国性抗议示威活动针对的目标，是政府公务员岗位招录“配额制”。这个制度的由来，还得从当初孟加拉国建国说起。
市场中头顶箩筐运送货物的人
孟加拉国原来是英属印度的一个省。1947年，英国在南亚的殖民统治已经难以为继，根据印巴分治的“蒙巴顿方案”，巴基斯坦国由两个部分组成，西巴基斯坦也就是现在的巴基斯坦，而东巴基斯坦指的是如今的孟加拉国。西巴、东巴虽然在独立时同属一个国家，但差异很大，从语言到政治经济地位到百姓生活，这两块地区除了都信仰伊斯兰教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既然走不到一块，必然要散伙。来自东巴的谢赫·穆吉布·拉赫曼领导着孟加拉地区民众要求单独组阁，但西巴拒绝交出权力。巴基斯坦派出军队镇压，与巴基斯坦原本就矛盾重重的印度也趁你乱、要你命，1971年派兵进入东巴地区，战争爆发了。在一场血腥的解放战争之后，巴基斯坦军队投降， 1972年1月，孟加拉国正式成立，谢赫·拉赫曼成为了第一任总理。
开斋节前火车顶上扒满了回乡的人
引发此次孟加拉国抗议事件的公务员配额制，就是由孟加拉国“国父”谢赫·拉赫曼——也是谢赫·哈西娜的父亲——开始实施的。他将部分政府职位保留下来，作为对参战老兵和他们后代的奖励。公务员配额制自出台之日起，便不乏争议和反对声音。孟加拉国的学生和公务员考生等群体对这个制度强烈不满，过去几十年间数次掀起过抗议活动，但这一制度并未从根本上废除。
显然，配额制度挤压了孟加拉国众多年轻人的就业前景，加大了他们进入政府部门工作的难度。2012年后，由配额制分配的公共部门职位比例一度高达56%，这意味着仅有不到一半的公务员职位可以通过公开考试择优录取，竞争激烈到每年有近40万人争夺4000个政府职位空缺。2018年，在爆发全国性的抗议后，孟加拉国政府废除了配额制度。但今年6月，孟加拉国最高法院的裁决又恢复了“自由斗士”后代的配额，这成为了今年抗议活动的导火索，逐渐演变为全国性暴力冲突。
达卡江边
孟加拉的民众，尤其是青年学生，如此介意政府公务员职位如何分配、招录，是因为在这个有1.7亿人、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只有2600美元的南亚人口大国，公务员是为数不多的优质就业岗位。
人口大国和自然灾害大国
2023年4月底，我来到了开斋节前的孟加拉国首都达卡。清晨5点半，天空是铅色的，潮湿闷热。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很多人。每个公交车站都稀稀拉拉地站着一堆候车人，小贩用板车拉着水果蔬菜，达卡标志性的三轮车在车流中钻来钻去，行色匆匆、穿着整齐的上班族似乎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有些不搭。
达卡街景
我问导游，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早出门？答“早上凉快啊“。是啊，我很快理解了早出门的必要性。上午10点钟以后，太阳的热度被湿度加持着，城市就像一个沸腾的蒸锅。整个人从里到外，全湿透了！
达卡砖厂里的一家人
孟加拉国位于南亚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三角洲，西、北、东三面处于印度的包围中，东南有一小段边境与缅甸相邻，南面是广阔的孟加拉湾。这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大的国家之一，14.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差不多是中国辽宁省的面积，拥挤着1.7亿人。人口数量世界排名第八，人口密度达到1100人/平方公里。孟加拉国首都达卡大都市区容纳了2200多万人，真是到处都长满了人。
达卡市场
孟加拉国尽管是南亚第二大经济体，但仍未完全脱离最不发达国家行列。孟加拉国有近3200万人没有机会接受教育、没有工作，而这个国家的人口结构非常年轻，15岁以上劳动人口有6000多万，劳动力资源充沛，而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据估计，大约有1800万孟加拉国年轻人正在寻找工作，尤其是大学毕业生，失业率比受教育程度更低的同龄人还要高。
达卡郊区一砖场
孟加拉国公务员按不同职级，月薪最高78000塔卡（约合人民币4815元），最低8250塔卡（约合人民币509元），政府公务员比私营机构从业者平均月薪高出25%，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住房、教育和医疗补贴。工厂打工人每月收入约合1200元人民币左右。
达卡码头运煤工人在从海船上卸煤。工头在发牌子，搬运一筐煤约挣5分人民币。
达卡修船厂，工人在涂抹油漆、焊接裂缝。在联合国45个最不发达国家名单里，只有八个亚洲国家，包括孟加拉国，仍躺在国际经济分工的底层。
虽然仍位列最穷国，孟加拉国经济最近几十年迅速增长。过去10年，GDP增长平均超过6%，到2022年达到4600亿美元，被认为是亚太地区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孟加拉国凭借着巨大的人口红利和低成本的优势，近年来积极发展纺织业，承接了大量来自中国的纺织品产业转移。在孟加拉城市乡村，随处可见服装、纺织工厂和公司，孟加拉国三分之二的出口是运往全球各地的服装，难怪在欧洲、美国甚至在中国的商店里越来越多地看到标有“孟加拉国制造“的T恤、夹克衫和鞋子。
村庄里节日装扮的女孩
然而，基础设施差是孟加拉国经济的一大障碍，这一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游客也很快体会到了。
达卡的交通拥挤世界闻名。马路上基本没有施画交通标线，各种大小车辆随意乱钻逆行强行，只要把车头扎进去，就可以走了。达卡多单行线，双向通行的大路中间有着又高又厚的水泥隔离墩，估计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对面的车冲过来。整个达卡才有60个红绿灯，几乎没看见过交警。
当地研究机构最新研究表明，首都达卡地区每年因拥堵造成3700亿塔卡的损失，相当于国家预算的11%。
奇怪的是在这种混乱的交通环境里，我竟然没有看到交通事故，人人似乎都车技非凡！马路上正在修建中的高架桥是中国单位承建的，从桥墩的形状就能看出是中国风格。
达卡街景
孟加拉国属热带季风气候，三分之二的土地是广袤肥沃的冲积平原，几乎全国皆可种田。这里水稻一年三熟，本应是富饶之地。
孟加拉国完全不缺水，它的问题恰恰是水太多了。孟加拉国有两条流量巨大的河流，雅鲁藏布江与恒河在这里汇合。雅鲁藏布江进入印度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进入孟加拉国称为贾木纳河。从卫星地图上可以看到，雅鲁藏布江从中国西藏林芝地区的东边流向南方，出了国境转向西、流经整个缅甸北部，向南进入孟加拉国，纵贯整个孟加拉国，在达卡西面，与来自印度的恒河汇成涛涛大河，形成一个辽阔的三角洲。纵横交错的数百条河流，最终流入孟加拉湾。
达卡附近村庄
孟加拉国大部分地区海拔低于10米，地势低平。每年的季风季节孟加拉国都会发洪水，顷刻间万顷良田成泽国。孟加拉国有80％的土地都属于洪泛区。1991年的飓风掀起了高达6米的海浪，造成了13.9万人死亡。1998年，孟加拉国三分之二的国土泡在洪水里65天，导致3000万人流离失所，1000余人死亡，粮食损失450万吨。2007年11月15日飓风席卷孟加拉国南部，顷刻间万顷良田和村庄都成泽国。
达卡附近村庄
孟加拉国在全球自然灾害风险指数里排名第五，不算人口极少的国家，实际上是自然灾害第二大受灾国。
孟加拉“春运“，虽然日子穷，但心中装着美好
在孟加拉期间，正逢开斋节，是孟加拉人的回乡高峰。从乡下来达卡的打工人，必须要带着全家回家过节。
我们决定去火车站体验孟加拉“春运“。
往火车站的路，走到半路就堵住，车子停了快一个小时仍是纹丝不动。从谷歌地图上看Gazipur Rail Station 还有几英里。于是下车，步行去火车站。
沿着公路一直往南走。蹚着没过脚面的浮土，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泥坑，转过散发着臭气的地沟。不停地躲闪着各式车辆：可以从任何地方钻出来的三轮车、鸣着刺耳喇叭、售票员挂在敞开的车门处“咣咣“拍着车身喊叫着的大巴车、迎面而来私自改装安了警笛的私家车……被包裹在噪音、热浪、尘土、废气中，让我顿时想起V S奈保尔书中描写过的印度街道行走体验。
达卡街景
往东拐，终于找到了三轮摩的，六个人一辆车，挤坐在后面的车棚里。我坐在最后面，看着摩的在卡车中灵巧地钻来超去。突然，眼看着要跟一辆卡车蹭上了，小摩的屁股一扭，居然闪开了!
达卡人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人力三轮车。相比起其他地方，达卡容易找工作。在达卡骑三轮车可以养活老家的一家人。
终于到了车站，正巧一辆火车鸣着笛开出，哇，居然车顶上爬满了人！
达卡火车站
站台上站满了等车的人。下一趟车来的间隙，几个孟加拉人主动过来与我攀谈。
27岁的Abuhik是个帅气十足的小伙，英语很好。他在达卡的一家工厂工作，每个月挣18000塔卡，约合1100元人民币。他两个月回一次家。他让我看手机中6个月大儿子的照片。这是他的新手机，他指指脚上的皮鞋，也是新的。
一个叫Chowa 的14岁女孩，正在回祖母家过节的路上。另外一位少妇叫Shyueb，22岁, 在达卡做护士，带着她的儿子和妹妹回150公里外的家乡。
我问起火车票的价格，有空调的700塔卡（约合43元人民币）一张票，没空调400塔卡（约合25元人民币）。这几位和我聊天的人都是有车票的，还是有很多人选择了不买车票，扒火车回家。孟加拉国大约有20%的人口生活在国家贫困线下。扒火车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运力不足，我注意到扒火车的人看上去颇为体面，不少人还带着孩子。
扒火车
搭乘轮船是回家的另外一种交通方式。码头附近的街道就像一锅沸腾的咖喱，人车穿梭来往，喇叭汽笛警报器响成一团。
达卡码头
孟加拉人很热情。在摩肩接踵的码头，一个白衣小哥一直跟着我，为我指出他认为值得拍的人。一个大学生操着标准的英语，告诉我他叫Imon，22岁，在达卡上大学，专业是土木工程，现在开斋节放假回家看父母，他说了一个地方家乡的名称，可是人声嘈杂中，我没听清。
达卡的三轮车都画着好看的复杂的图案、装饰着假花。这里的人们虽然穷，生活不易，但心里装着美好。
贫民窟里，地面是一层厚厚的垃圾，踩上去软软踏踏的。小孩都穿戴漂亮，兴奋地来回跑动。女孩穿着鲜艳的裙子，画着妆，手戴着不知真假的金镯子，手臂上画着哈娜（梵语Henna，一种古老的使用天然植物染料的手绘艺术）。家家户户在准备节日午饭，炸果子、炸米饼。
达卡贫民窟
手臂上画着哈娜的女孩
绝大多数的孟加拉人是达罗毗荼人，南亚次大陆的原始居民，矮个黑皮肤。近90%的人信仰伊斯兰教。他们在种族和饮食习惯上都与西巴（即今巴基斯坦）不同，西巴人吃肉和面包，东巴人吃鱼和米饭。
男孩
达卡西北郊的一座大桥上，四周是绿树稻田，景色优美，开阔风凉。不断有穿着节日盛装的人，搭着摩托、三轮、汽车往这里汇聚。音响放着热烈的音乐，小商贩在售卖各种小吃，原来这是当地人的节日派对。周围村民的小孩不断摆出各种pose，要求被我拍。我和朋友被接连不断上来要求自拍合影的人拦住，都走不动路。
达卡郊区一个游乐园
拥挤的人群中，一家穿着靓丽，开着白色豪车的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男主人带着骄傲主动告诉我他在达卡做电子生意。我的镜头对准了车上坐着的一对衣衫精致、带着小太阳镜的白嫩孩子，正要按快门时，一个当地村子的小女孩突然闯进画面，站到了镜头前，清亮的眼睛透着倔强，紧绷的嘴角显出不服气和一丝不屑。
抢镜的女孩
在达卡街头看到最多的是竞选海报，候选人大头像与环境格格不入地微笑着，注视着尘埃下的村镇马路。几十年来，该国两大传统政治世家谢赫家族和齐亚家族因政策分歧和权力角逐而斗争。在党争日益激烈的同时，经济与民生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国内不同群体争夺有限资源，引发社会矛盾。
达卡市场
孟加拉国父谢赫··拉赫曼的塑像已经被人拉倒，孟加拉人未来面临着众多冲突、不确定性和可能的坎坷。
祝福孟加拉人民！
达卡郊区村庄里的姐弟俩
（作者为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副秘书长，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教育及传播委员会（IUCN CEC）委员，本文图片由作者于2023年4月摄于孟加拉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