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欧洲,半程黄油,碱水面包仿佛是通用语言。随着天空与地面的距离不断缩小,遥远的地理坐标变得具体可见,来自互联网的描述定义自然而然回归到本来面目。
落地西班牙马德里,欧洲大陆的旅程先是东到保加利亚,随后到达靠北的德国和一直坚守中立角色的瑞士,最后到达中部的法国。在后疫情时代,横跨五个语言区,地球另一端的现实切片随即进入眼前。
真实面目
欧洲国家能够回应人们脑中的许多想象,比如转角就可以偶然遇到的蓬皮杜艺术中心,但欧洲也可以在任何时候让想象中的期待落空,从落地前的“防偷小贴士”开始。西班牙作为欧盟第四大经济体,现已成为经济衰退程度最严重的欧盟成员国之一,其旅游业在当地的支柱作用以及随之而来数以万计的游客,倒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小偷小摸、抢劫犯罪等治安问题频发的温室。

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顶层日落时刻,俯瞰全城,左上角就是埃菲尔铁塔
2021年底,俄乌战争升级导致欧洲天然气价格急剧上涨,直至现在,能源危机带来的阴霾仍未消散。2022年以来,欧元区经济活力持续下降,消费降级和投资减弱是主要原因。从前一直固守的《稳定与增长公约》对财政政策的限制,即财政赤字不得超过当年GDP的3%,也在新冠以及面临欧元区危机后被迫暂停,但经济仍旧无法立刻从长期疲软状态重回稳健。
从马德里转机到东欧,保加利亚严格来说并没有那么“欧洲”,即使它早在2007年就已加入欧盟,但加入申根区的目标迟迟仍未实现,直到今年3月底。这个位于巴尔干半岛东南部的小国,完整保留了许多古希腊与罗马帝国的历史遗迹,以及作为曾经第一个基督教国家,东正教元素与建筑在城市中随处可见。其东部临接黑海,拥有一条欧洲顶级度假胜地的海岸线,但无论在欧洲还是全球,存在感都不怎么高,“首都索菲亚的中国人大概只有两千人左右”,已经在保加利亚生活了二十年的酒店老板聊到。它既不是欧洲人度假的首选,也不是发展中国家的热门“润”出目的地。

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普罗夫迪夫是保加利亚第二大城市,也是欧洲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早在三千多年前,色雷斯人就已在这里建起城镇,历史比罗马更为悠久
可能也是因为少了些纷扰,城市可以很自然地回归历史与本性,遗迹与现代并行,派对与睡眠互不影响。人跟人之间第一眼的距离并不影响打开一句话后的嘴角上扬,即使语言不通,但交流并不困难,肢体语言上线,习武传统互通。
曾经的保加利亚是一个东欧体育强国,多届奥运会奖牌榜都能排进前十。1896年雅典第一届奥运会,保加利亚就是参赛的14个国家之一。再之后,摔跤运动员斯坦切夫将国内历史上第一枚奥运会金牌收入囊中,那时候他在单循环赛里的对手还是美国和苏联,最终以全胜战绩获得金牌。传统摔跤的普及让其国内很多人会在日常训练拳击、空手道等不同类型的武术,大家有着不同的经验,除去强身健体,追求实战高效可以成为武术永恒不变的命题。

什么才是硬通货
“留人不出手,出手不留人。”
这是詠春拳的祖训。离开战争年代,实战不是必需品,而是江湖中人追求“更强”境界的硬通货。身处社会,房产、大宗、银行可能夹着个性,揣着无数嘴上说的压舱石,看着未来经济的必至风口,不确定性早已被生活熟稔,而江湖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跨越地缘的关系丛林。
很难想象,聊詠春是怎么聊到欧洲去的。武术素有“北少林、南詠春”之说,“江湖味很重”拥有拆那口音,一时甚至不知道如何恰当翻译成英文。就像詠春的名字,在欧洲专业社群里的译名为Wing Tsun,而不是直接音译Wing Chun,除了精准发音,也是为了规避缩写是“WC”的幽默。

先说回中文世界的詠春。詠春拳属于传统的南派拳法,起源于福清南少林寺,由明末清初时期受南少林寺禅师点化并结庵于南少林寺附近修行的五枚师太所开创。从发狠的祖训不难感受到,詠春是直接回应实战的,最广为流传的以弱胜强的理念,则是因其女性所创与拳法风格。制止侵袭的技术,能够巧妙地利用人体力学、杠杆结构、三角力学等原理,用己之长攻敌之短,目的是尽快制服对手、以弱胜强。
另一角度则是其拳法直指人体的要害。从眼睛、鼻子、咽喉、中膛至下阴,主要布在中间线,詠春的手法,姿势,均意在守护中线,称之为“守中”,同时其拳法以快制胜的秘诀也是用寸劲于中线直接出拳,没有蓄力再回收的过程,达到最高效的出手,也是应该遵循的武德。
(左为詠春拳法开创者五枚师太;右为叶问与李小龙练习黐手)
詠春拳因功夫巨星“李小龙”闻名天下,李小龙也因詠春拳打下的坚实武学基础,成为一代功夫巨星,并在詠春拳的基础上创立“截拳道”。目前,詠春拳习练者已遍及8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世界上流行较广、影响较大的拳种之一,是中华武术在海外最庞大的单项武术组织。
其中,詠春拳在欧洲的发展尤为显著,各种武馆和培训班层出不穷。德铁会迟到,钢筋水泥拦住手机信号,文化间的交流势不可挡。作为欧洲人口和经济第一大国,詠春拳在德国生根发芽已四十余年。1976年在德国成立的欧洲詠春总会EWTO(Europe Wing Tsun Organization),在欧洲拥有超过6000家拳馆,学员达到100万人,真正将詠春传播进入大众生活,成为德国乃至欧洲最有有影响力的詠春机构之一。
只谈技法,显然还不够吸引世界。
不同于其他分支繁杂的拳术,詠春拳法只有三套:小念头、寻桥、标指。其中的小念头,是来自禅宗里面的思想,叫排除杂念,真切地认识自我。
技法之外,更是心法,詠春的魅力也在此。对手不在赛场,而在生活中的自己。新冠之后,旧事重提,中欧詠春得以重建联系,在欧洲大陆会面交流。借此机会,真实影像联合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电影《姜子牙》总制片人高薇华领衔的国内最顶尖动画团队之一,共同启动了《詠春》主题纪录电影项目,与詠春拳第八代传人、中国国家级非遗咏春拳代表性传承人团队一路,观察其赴全球尤其欧洲和美国,与全世界修习詠春的代表人物们,一起推动全球詠春大赛为起点,希望打开中国动画纪录片的先河,也希望与世界共享一个开放包容的中国文化遗产。

当技法回归根本,武学回归本真,真实的自我又在哪里?这问题不分国界,只等着各人求索。
非必要不自由
1660年,“壮游”(The Grand Tour)开始成为英国上层子弟通识教育的一部分。尤其是在新古典主义教育盛行的18世纪,除了拉丁文和希腊语教育之外,年轻人在成为绅士之前,需要通过游览古希腊、古罗马的遗迹,来完善个人的知识体系。颇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滋味,即使出发点完全不同。
在当时,巴黎就已是大壮游时代的必去之地。
几百年的“壮游”、殖民侵略,通过传教士、殖民者、冒险家们的环球传播,让“18世纪统治阶级的控制主要体现在文化的霸权,其次才表达为经济实力或军事实力。”

壮游队伍抵达罗马西班牙广场 1775 (David Allen)
进入现代,百年之后,奥林匹克重回巴黎。
在开幕式开始前的两星期,我们来到巴黎,如果屏蔽掉老车站、标志场馆、路边道旗的奥运氛围元素,街道上的气氛与惯常生活没什么不同,可能只是多了些封路和拥堵。上班族依然行色匆匆、流浪汉依旧睡在街角、人们在塞纳河边拎着酒瓶子喝酒,躺在草坪上跟游船上的游客打招呼挥手。
“这就是巴黎,人们会在大白天坐在河边喝醉。“在里昂站附近旅店兼职的小哥说道。
漫游者(flaneur)一词源于爱尔兰语,即“闲逛的人、无所事事的人”,指“在城市中漫无目的游荡、体验周遭生活的人”。并且将其与在人群中观看、消费等时兴的都市休闲行为相联系。意味着观察,观察意味着重新认识、想象,重新发现一些通常不被注意的小事,但正是这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塑造了日常生活。体验城市成为一种旅游方式。
在瑞士伯尔尼的市中心,看到茂密森林和蓝绿色贯穿城市的河流,有人放声大笑跳入水中顺流玩耍;在塞纳河边吹风,跟曾在苏黎世上学的小哥闲聊,他说现在顺着河湖直接顺流而下仍是瑞士人常用的“通勤”方式,因为直线距离最近,同时也可以洗个澡,这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你也应该试试。他出生在北非,在瑞士完成国际政治的硕士之后,一年前搬到巴黎,白天在两所学校当英语老师,晚上失眠,就在旅馆里做夜班兼职,这样的生活状态并不少见。身份认同、工作方式、生活方式在他们每个阶段都是新鲜面孔,不既定路线,便也没有过多的强迫和执念。

欧洲的青年一代依然普遍保有漫游的状态,习惯不安定是必须要经历的课题,就像人们知道自己所在的城市马上要举办世界最大的体育盛会,但不在乎,也可以很轻易地,从这个不着调的城市主办的开幕式看出来这个态度。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作为全世界都会观看和参与的开幕式盛会,巴黎深谙于此,所以选择了一条最不“安全”的方式,在往届开幕式总是执着于呈现恢弘的国家形象的惯例下,巴黎选择让世界看到一个国家的人民,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个体。

从下午到傍晚的夕阳,再到夜晚的大雨,雨滴打在转播镜头上,画面构图并不完美,但难掩瞬间的美感。自然而然地、举重若轻地、一视同仁地,致敬与戏谑。
无论是断头玛丽的戏剧化设计,还是Ballroom致敬的晚餐站位,以及随后出现被吐槽没眼看的”蓝“人——”酒神“狄俄尼索斯,贯穿全程的蒙面火炬手,不仅形象呼应《刺客信条》,实际也是法国历史经典的侠客元素(大仲马《铁面人》),以及奥运会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一个独立的章节讲述女性等等,可圈可点之处不再细数,可嘲可骂的也不再少数,但还是瑕不掩瑜。

转机时看到所乘航班的女性机长
“贪安稳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要历些危险。只有这两条路。”
“Fluctuat nec mergitur. 历经风浪,永不沉没。”
第一句是鲁迅说的,第二句是巴黎的城市座右铭。近百年前,鲁迅在《二月十九日在香港青年会讲》主讲“老调子已经唱完”,演讲中说起这句。自由向来是有危险的,创新需要想象力自由,但同时也需要适应时代,自由是奢侈品,而安稳是这个时代的必需品。

文化是城市和个体的第二副身体,没有也没有关系,仍会保有人形,仍然有权利可以眺望远处的自由。生活不必铺张浪费,来去之间难求冒险,穿着安稳的寿衣,为来之不易的正道披麻戴孝,前路皆是坦途,最终回归大地,入土为安。世界之中也许是伪命题,人们讨论宇宙中心的争论渐渐回到对自身的探索。如果记忆总是健忘,终会了却细碎的火苗,那需要冒险换得的自由也自然没那么必要了。
作者: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