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 村子迁走,礼堂消失了,所有一切都陌生了 ”
作者 | 郭雪雪
出品方 | 万村写作计划

生在郭子仪后人的村庄
我出生在江西吉水县下属的一个小乡村,不起眼的甚至是很穷的闭塞乡下,族谱里记载着我们是郭子仪的后人。90年代的时候兴去广东和福建浙江等沿海城市打工,我父母在我满月后就扔下我去福建工地上了,我和很多个和我一样丢给奶奶带大的孩子们住在一起,现在有个词形容了吧,叫留守儿童,但那个时候不知道,因为身边都是这样的孩子。
我家当时是住古宅,门口的石门槛在我三岁之前从来没有跨过去过,因为很高。门口有两个石墩,经常骑在上面,一个房子里住了四户人家,一户人家分了两个房间,我爸爸结婚了,所以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叔叔和姑姑们没有结婚,过年回家没有地方睡觉,都是去别人家里睡。那个时候大家都穷,相互串着睡很正常。
我记忆中梁很高很高,所谓的客厅从来都是黑漆漆的,没有电灯,都是点煤油灯,只有过年了才会奢侈的点着蜡烛,我经常坐在门槛上,看着狭长的胡同上空偶尔飞过去的鸟,有的时候看白云在蓝天中变幻,阳光不会完全的照射进来,照一点点,从蜿蜒的屋棱,精致的雕花上慢慢的往地上移动着,青石板上夹缝里的不知名的草和青苔贪婪的享受这一时半刻的温暖,一坐就是几个时候,青石一块一块的垒起的建筑,高耸着,每一块砖都是平滑的,整齐地垒上去,那么古老讲究,标榜着以前的大户人家身份。

60年代末诞生的礼堂,是一个批斗场
村里的地标建筑应该就是我们的礼堂了,那栋建筑是村里最大的,斑驳的外墙,依稀还写着永远跟党走一些这样的标语,屋顶上是一个大大的五角星,可惜村里拆迁了,不然就可以把图片插进来。但这不算是古建筑,是土坯临时堆上去的,为了迎合革命运动建的,那时经常批斗这个批斗那个的,不过我们家是红军之家,爷爷参加过长征,腿膝盖骨被子弹穿孔了,所幸活着回来了,后来解放。爷爷小农思想,不想再奔波了,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就留在村里。
外公也是红军,当年是朱德带领的军队下的一个小兵,解放后,受邀去南昌做警卫员,外婆死活不让走,那个时候刚生我二舅,没有婆婆照顾,孩子多,没有办法,外公也就留在了村里做了农民,我算是根正红苗的红三代吧。
其实,像我这样的孩子也很多,江西红军多,当年为了新中国,牺牲了很多青壮年劳动力。不过,那个礼堂还是批斗人的。对,我们村里还留有一个国民党,是个坚决拥护蒋的老顽固(外公告诉我的)不过他们老年了,是好朋友,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基本都是来自外公,只是因为拥护的人不一样,说白了就是站队不同,其实信念都是一样的,都是想为了老百姓,为了自己的信念去战争而已。
他无儿无女,村委根据投降宽大处理的指示,安排他住礼堂,打扫礼堂的卫生,也许他有儿子有女儿吧,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因为无休止非人的折磨,亲生的也会站出来断绝关系,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后代,害怕一辈子翻不了身,谁知道呢,他熬了十年,还盼着国民党能接他去台湾,熬过了日日夜夜,那种信念和意志力,长大了的我才深深能佩服他。

停尸放棺材的礼堂也是幼儿园
给我上了第一堂生死课
90年代的我们赶上了国家要求上学前班的政策,于是我们的幼儿园就建立在礼堂,幸运的我正好是第一批,礼堂很大很大,那个时候的课桌是捐赠的,凳子没有,所以我们每天要在家里背小板凳去上学,不然就得站着了,老师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仅仅上过小学三年级,识得几个字。
礼堂里没有电灯,基本上阴雨天的话就看不清黑板,老师就会教我们唱歌,空荡荡的声音回荡在礼堂内,有时候那个人会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着我们,若有所思的样子,有的时候他也会看着我们笑,一脸慈祥。
礼堂不仅仅是他的家,我们的幼儿园,最重要是村里放棺材的地方,没错,是棺材,村里死人了,就会把棺材放进礼堂内,大红蜡烛点在漆黑的棺材前,那个人看守着,不能让蜡烛灭了,放满三天时间,才能抬到山上去埋了,所以存留在幼儿园的记忆就是周五老师发的散装饼干还有大红蜡烛漆黑棺材,那个时候小,并不觉得害怕,现在想想很是瘆人。
有一次住外公家隔壁的邻居,吵架了,男的比较强势,喝酒之后喜欢打老婆,女的平时看起来很是老实巴交,任劳任怨,也很勤快,经常无缘无故被打之后还能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各种伤去田里,地里干活,许是那次挨打之后觉得人生无望了吧,孩子也是成年了,人若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就很容易寻短见。
终于,她把藏在床下的敌敌畏喝了,拉到村里的卫生诊所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那个医生指挥着男人用大量的水,把一根很长的插进喉咙里的管子伸进胃里,不停的清洗,很多人围着看,因为我认识,所以挤在前面看热闹,嘴里不停的灌水,口里吐了好多白色的沫出来,很痛吧,声嘶力竭的喊着断气了。
长大了后我上百度上无意看到,原来喝了敌敌畏的人,不会一下子死掉,而是肝肠寸断而死。她丈夫也许在最后时刻终于觉悟了吧,感觉自己很禽兽,害死了自己的妻子,跪在地上,哭的很伤心,人命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还算有愧疚吧,找了村里做棺材的,打了一口好棺材,但是因为没有满六十岁,我们家习俗是这是属于短命鬼,又是横死的,所以不让葬在祖坟里,也不可以有墓碑,所以在礼堂停尸着,那三天正好都是要上课的,下了课小伙伴们就围着棺材做游戏,绕圈跑追打着,年龄小的我很是敬畏这个,站在大红蜡烛面前,看着大大的那个“奠”,想着躺在里面的人会不会感觉冷?几天不吃饭了会不会饿?晚上躺在里面会不会害怕?但是一会我就不想了,和小伙伴们打闹起来,只是,后来我再去外公家蹭饭时,再也看不到她了,永远不见了。

礼堂变成工厂,也成了斗争场
后来,礼堂有了一个新的使命,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大老板,说是要迎合改革开放的新政策,鼓励家乡的劳动力建设自己家乡的,于是搞了一个灯泡厂,礼堂因为大,宽敞,所以挂牌做了一个小工厂,招了不少人,工作内容也就是把一些小灯泡穿进一根线里,连起来后亮起来。
我们村的人全部是一个姓氏,等于说是挨家挨户都是沾亲带故的,祖上同一个祖宗,{宗谱上的祖先是郭子仪}所以在里面做事的人会排斥其他村的人,经常在礼堂里吵架,多做多得的工作量,大家都想多赚点钱,拉帮结派的,就会欺负其他村的工人,每次我去学校必要经过礼堂,大老远总能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我妈也在里面做工,下午放学后的我很懂事,自觉地去礼堂那里把妈妈抢来没有时间做完的货给我带回家,装在书包里,沉沉的,走十五分路程,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搬出家里的吃饭凳子出来放门口,当作是写字书桌,然后再搬个小板凳,靠在凳子上把作业完成后,放回书包里,把灯泡拿出来穿线,一个一个仔细的穿好,天黑了,妈妈就会回家做晚饭,吃完晚饭接着穿,穿完之后就看电视,然后九点半的时候必要上床睡觉的,算是完成了工作和学习吧,第二天妈妈就会把穿好线的灯泡带回礼堂计数算量,每天重复着,当然了,做了厂子之后的礼堂不能再停棺材了,后来就全部停在了祠堂那边。
那时每天三点一线的走,学校,家,礼堂,来回,日日夜夜,直到厂子倒闭了,老板没有工资结给工人跑了,连货都不要了,礼堂的工厂使命算是完结了。
后来,礼堂没有再停过棺材,因为我们还是期盼那个厂还能开,期盼老板能回来给我们算钱结工资,让我们的父母辈能够留下来,不再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刨着地里的那点粮食,可是期盼只是期盼,老板再也没有回来,礼堂也再也没有继续它厂子的使命。

礼堂不再是工厂之后,我也成了留守儿童
第三年干旱的颗粒无收,父母辈都去了广东福建打工了,我们都成了留守儿童,没有电话的那个年代,我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见到爸爸妈妈,才有机会喊出爸妈两个字,才会有新衣服穿,可以拉着妈妈的衣角,上厕所都要跟着的。
可是,过完元宵之后,我的父母和其他的父母一样,不顾我们在村里的汽车站点如何哭的撕心裂肺,如何追着开走的汽车奔跑,嘴里喊爸爸妈妈,也不会下来摸摸我们摔疼的膝盖,帮我们擦擦眼泪,我知道分别之后再见又是一年,后来的我不再追着汽车跑了,尽管我的同学们还有表哥表妹们还是会追着汽车跑着哭喊着,但是我不再追了,只会对着那个渐渐远去的汽车默默的流泪,不出声音,爷爷会拉着我的手,用常年种地干活的长满茧子的手,把我满是泪痕的脸抹擦干净,也许爷爷是懂我的心痛吧,毕竟背井离乡的也是他的儿女,何尝不是一种心如刀绞呢,但凡有点办法,谁又愿意离开年幼孩子和年迈父母去不熟悉的外省讨生活呢。
礼堂后面就成了村里老人和孩子玩耍乘凉的地方了,这又是它的一个新的使命,供村里的人纳凉休息的地方,老人们带着小孩子聚在那里,说说笑笑,放松看孩子的场地,我也经常会去里面玩,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的游戏,时常看见那个国民党在发呆,看见他在拿着村里的会计给他的报纸看着,拿着放大镜,很仔细的翻看着,我才知道他原来识字的,外公会来找他下棋,他也会上我们外公家聊聊以前打仗的事情,我很喜欢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边听脑海里边想象着,回家之后还会缠着爷爷再讲一遍,不过爷爷和他的关系不好,碰面从不讲话,也许他的身份使然吧。
后来,我每次经过礼堂的时候,总是期盼着,期盼还能热闹非凡,我希望它还能成为工厂,不穿灯泡的也行,只要是大老板来开一个随便什么的厂子都行,可是直到我上了大学,村里的礼堂再也没有做厂子了,也没有老板过来了,我也不再依恋父母和家乡,总是把梦想追逐在远方,礼堂我也没有再去过,那里有我太多的梦和期盼,破碎了,就不想再记起。

村子迁走,礼堂消失了
所有一切都陌生了
直到大三那年,村里因为政府要修水电站,被强制性拆迁搬离,附近十几个大小村庄无一幸免。远在外地读书寒假才回到家乡的我,才怅然失落,从小生活到大的村子没有了,甚至在那里生活过的记忆都不再有了,我的那些年何去何从?
没有了根了,走过的路,洒下的泪,没有了实体记忆点,连张照片都没有,记忆也一点点的再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现在建起的一栋栋新房新农村气象让我很陌生,我连我家住哪里都不知道,一模一样的建筑,新的,没有我的脚印,曾经的那个家的地方全部变成了破垣残壁,我除了内心一片荒凉以外还能做什么呢?痛惜无济于事了,只能靠自己的零星的记忆,粗陋的文笔,一点点的写出来,算是为村里,为自己二十年的过去有个交代吧。
写于2020年1月11日星期六晚
万村写作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