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气候、地理等原因,东欧平原是欧洲重要的粮仓。18世纪中期工业革命开启,英国、荷兰、西班牙、意大利等需要大量进口粮食。而俄国拥有广袤的土地,生产出大量的小麦、大麦、黑麦和燕麦。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深受重农主义思想影响,她希望通过粮食贸易进行全球扩张,认为只有拥有乌克兰黑土地,才能拥有小麦和面包,成就俄罗斯帝国的强大和富庶。
为了构建起一条通往西欧的粮食贸易走廊,她在1768年挥师黑海北岸,将港口城市敖德萨打造成“黑海明珠”。乌克兰平原上的粮食在敖德萨被装上船只,销往欧洲主要港口城市,粮食的贸易和加工造就了很多城市的雏形,支撑起新兴的工业革命。1796年,这位俄国的“武则天”去世,临终遗言是:“如果我能活到200岁,那么整个欧洲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
进入19世纪,拿破仑在法国大革命中快速崛起。1804年加冕称帝后,他横扫欧洲,挑战劲敌英国。法国推行大陆封锁政策,关闭和英国之间的贸易,让英国人买不到欧洲的小麦。俄国却不理会拿破仑的敕令,继续向英国出口粮食。1812年,雄心勃勃的拿破仑劳师远征不听话的俄国。然而法军的粮食补给出现重大问题,加上恶劣的气候和地理条件。最终拿破仑损失了50万精锐,大败而回,俄国就此跻身欧洲强国。100多年后,希特勒重蹈了拿破仑的覆辙。
1846年,马铃薯晚疫病导致欧洲粮食短缺,小麦进口量激增,大量运粮船从黑海驶向欧洲港口。在此前的欧洲,食用面包的颜色代表着家庭财富和地位。底层劳工吃的是黑面包,商人和政府雇员吃的则是浅棕色面包,贵族和乡绅才吃得起白面包。随着廉价的俄罗斯小麦涌入欧洲港口,白面包也端上了工薪家庭的餐桌。1845-1860年,大量劳动力和资本聚集到巴黎、伦敦、利物浦、安特卫普和阿姆斯特丹,工业化和城市化蒸蒸日上,城市规模扩大了两倍多。
1860年代,俄国掀起铁路建设狂潮,以便将粮食主产区与城市、港口连接起来。巨额修路资金主要依靠粮食出口创汇,当时粮食出口额占俄国出口总额的比重高达90%。1853年,好战的俄罗斯帝国组织起50万农奴大军和1000门大炮,以“拯救东正教徒”为名,向江河日下的奥斯曼帝国发起克里米亚战争。如果打赢这场战争,俄国将成为土耳其海峡的主人,垄断欧洲的口粮,将势力扩张到地中海。在向奥斯曼宣战当天,俄国就禁止了粮食出口。此举也许意在保障俄军粮食供应,却让西欧粮价一周内暴涨35%。
欧洲存在着一种长期的共识:群雄并立,不许一强独大。如今列强秩序和粮食安全面临双重威胁,英国当然感到紧张,法国人也想着抱拿破仑帝国的一箭之仇。于是英法选择加入奥斯曼阵营,最终获胜。1855年,沙皇尼古拉一世绝望自杀,俄国屈辱的签下了《巴黎和约》,被禁止在黑海拥有舰队和海军基地。
眼见着往西扩张无望,俄国将目光转向了东方。当时的清王朝积贫积弱,先后被割走了10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俄国还修建了连接莫斯科和海参崴的西伯利亚铁路,横穿中国东北部分定名为“中国东方铁路”,南支线延长到大连旅顺港。李鸿章代表大清国签署了条约,其中约定俄方“可在此铁路运过境之兵、粮”,控制东北的意图昭然若揭。
伴随着中东铁路的建设和通车,位于枢纽位置的哈尔滨原本只是松花江畔的一个渔村,迅速崛起为“远东第一城”。二十多万俄侨陆续移居到这里,修建了索菲亚大教堂,开设了中国第一家啤酒厂(哈尔滨啤酒前身),创建了培养铁路工程技术人员的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哈尔滨工业大学前身)。
俄国与奥斯曼的战争导致欧洲小麦价格飙升,也唤醒了大西洋彼岸沉睡的北美大地。18世纪后半叶,北美东部的谷物贸易也有所发展,不过主要是销往加勒比地区的欧洲殖民地。虽然少量的北美面粉也会横跨大西洋销往欧洲,特别是是在欧洲陷入战乱时期。但运粮船只在大西洋上要经受2个月的风雨洗礼,品质和价格经常发生变化。这些风险使得美国小麦只能偶尔运到西班牙、意大利和英国的港口,无法挑战敖德萨港口的主导地位。
正如美国史学家莫顿·罗斯坦(Morton Rothstein)所言,“落基山脉以东地区在粮食装配、处理、融资和运输方面的业务要远胜于他国”。依托优良的自然气候和集约化农业,美国的小麦单产比俄国要高出近50%。信贷系统可以从港口一直通往农场主的家门口,让他们可以用粮食来还贷。横跨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建成通车,可以将小麦顺畅的运输到东部。诺贝尔发明的炸药帮助很多城市建起了港口、码头和运河,谷物仓储技术取得突破,尖头快船将跨海时间缩短到两周。跨大西洋电报和美国期货市场联动,身在欧洲的粮商可以高效的掌控在美洲的采购价格和采购量。与此同时,工业化的揉面机和烤箱也被发明出来,让面包生产更加快捷。
北美小麦冉冉升起,黑海的地位开始发生动摇。蒸汽船取代帆船让运费大大降低,然而敖德萨港口难以接纳大型万吨货船,管理港口的是一群粗心大意、玩忽职守的官员。奥斯曼帝国扼守着土耳其海峡,心情不好时还会“乱收费”。屈指一算,尽管黑海粮食到欧洲港口的运距比美洲要近一倍,但运费居然高于美洲。于是在美国和欧洲的水域间,穿行着数以万计的粮船,质优价廉的美国小麦涌进欧洲市场,抢占俄国小麦的市场份额。
在《小麦战争》(Oceans of Grain)一书中,历史学家斯科特·尼尔森指出:俄国和美国的小麦竞争,彻底影响和改变了世界经济格局和地缘政治。最重要的历史结果是:1868—1872年,欧洲粮价下降了近50%,海上货运的费用也随之下降。大量美国廉价小麦涌入欧洲,俄罗斯帝国对欧洲谷物的垄断地位基本终结。
1870年,普鲁士和法国为争夺欧洲霸权爆发战争。战败后的法国政局动荡,爆发了巴黎公社事件。获胜后的普鲁士则实现了德意志的统一,让“铁血宰相”俾斯麦彪炳史册。在战争的关键阶段,德国本土的粮食补给线出现问题。当时比利时是中立国,安特卫普港停满了装载着美国粮食的船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德军直接从安特卫普购买了数十万吨美国小麦。也就是说,是美国粮食助力普鲁士军队打败了法国。
1871-1898年,美国小麦和面粉对欧洲的出口量增长了4.5倍,玉米出口量则增长了2.5倍。同一时期,俄国人口却增加了50%,国内需要消耗更多的粮食。此消彼长间,俄国出口到欧洲的粮食已经不到美国的1/3。芝加哥变成另一个敖德萨,美国跻身西欧粮仓,甚至阿根廷和印度的小麦出口也快速增长,全球粮食格局发生深刻变化。
(图:1850-1905年欧洲的小麦进口结构)
英国彻底开放进口粮食市场,暴跌的粮价降低了城市工人的生活成本,却也冲击了欧洲农场主的利益。土地贵族就此没落,种植业遭受重创,成千上万的破产农民或者进城务工,或者去彼岸美洲寻找工作机会。有些商船装载粮食从美洲抵达欧洲,返程时粮仓被改成廉价的客舱,搭载着“劳务输出”的欧洲人。
为了保护本国农场,德国、法国和意大利开始对进口粮食征收的关税,税费甚至达到港口价格的1/3。德国和俄国之间爆发了关税大战:你敢对我粮食的增收关税,我对你的生铁、焦炭和船舶提高关税。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联合意大利和奥匈帝国组成同盟国,向英国和法国两个老牌殖民大国开战。当时,黑海出海口被同盟国封锁,切断了俄国援助英国和法国的粮食运输线。美国的运粮船却可以穿越大西洋,保障友军的小麦供应。美英法三国联手出击,强弩之末的德军迅速溃败,“一战”就此结束。
1939年,二战烽火再起。战争导致粮价上涨,激发了美国农场的生产潜力,小麦产量增长50%,玉米产量增长20%,美国能够向38个国家提供农产品,逐渐成为粮食生产超级大国。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当欧洲列强为了世界霸权打得你死我活时,蓦然回首,世界的权力中心已经悄然转移到了美国。
“二战”结束,美苏冷战开启,各自建立起志同道合的“朋友圈”: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第一世界)对阵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第二世界)。站在十九世纪中叶,欧洲人吃着来自俄国和美国的小麦。他们恐怕想不到:在接下来的100年里,这两个抢着把粮食卖到欧洲的农场国家会后来者居上,主导着冷战时期的世界秩序。
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苏联建国后强制推行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农民吃“大锅饭”混日子,粮食产量持续低迷,在60年代还爆发了粮食危机,成为粮食进口国。1979年,强弩之末的苏联又秀了一次肌肉——入侵邻国阿富汗,美国立即宣布对苏联发起“粮食禁运”,逼得苏联从阿根廷等国家高价进口粮食。进入80年代中期,苏联开启政治经济体制改革,美国又恢复对苏联大量出口粮食,推动苏联走上自由市场道路,粮食肩负起了“和平演变”的历史使命。进入90年代,债台高筑的苏联陷入无款可贷、无处购粮的窘境,执政根基彻底动摇,最终于1991年解体。
“一粒米中藏世界,半边锅里煮乾坤。”大国之间的粮食博弈穿越了了百年历史,塑造着昨天,也影响着未来。
(作者简介:崔凯,上海交通大学MBA课程教授,《谷物的故事》作者。)

来听《谷物的故事》作者崔凯给您讲《小麦战争》!
《小麦战争:谷物如何重塑世界霸权》
作者:(美) 斯科特·雷诺兹·尼尔森(Scott Reynolds Nel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