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肥、犁田、制种、相猪、手艺，那群有"绝活"的老农人已彻底老去或消失

清明，和家人吃完饭之后，喝茶闲聊，谈到那些传统农耕时代曾经身怀绝技的老农民，正在一个个消失的现状，这里的绝技，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有人擅长插秧，眼睛像是一把尺子，无需牵线定位，也无需理会田的各种不规则形状，只由他来打格开路，就可以做到横平竖直，前后左右间距完全一样，他动了别人才能动，他规划好了，其他人跟着种，根本不用担心种歪。而且他们对于需要用到的秧苗捆数可以精准无误的估算。

一手把秧分秧，一手取秧插秧，行云流水，其速度，最高纪录一天能完成两亩甚至两亩半，所插的秧入泥的深浅也恰到好处，因为太深影响水稻生长发育，太浅则一下雨或引水灌溉会自然浮起来。有这项绝技的人，出门帮忙做工，都要受尊重坐上席。

有人擅长犁田耙田，速度又快，又平整，深浅也一样，不会坑坑洼洼或起包，也不会留下各种大坨小坨的硬土块。不然插秧时，泥的分布，高高低低，高的没有水会把秧晒死，低的淹没秧太多，不是淹死就是影响返青和结穗。又或者硬的地方插不进去，导致插秧时歪歪扭扭，严重影响插秧速度和后续除草分行等工作。

有人擅长育秧，且不同的人擅长育的秧也不同，擅长育辣椒秧的，种出的辣椒树又粗壮又茂盛，结的辣又多又红，且无白斑和蔫坏情况，摘下来后也容易保存。擅长育玉米秧的，种出的玉米产量是别人两三倍，还个大、饱满、均匀、味道好，甚至玉米梗也跟糖苜蓿一样甜。

有人擅长给田坎除草，因为四周田坎的杂草受到肥料滋养都会疯长，藏蛇藏老鼠，杂草籽落田生长，抢农作物养分，所以每年都会将这些草用锄头加镰刀割下来铲下来，并且将其回田，成为一种肥料，我们称之为"作田坎"。不会作田坎的人，速度慢，无法将草除干净，很快就会长出来，也有可能挖坏田坎。所以，会不会作田坎是每一个农人是否会干活的重要指标，又快又好的为人称道，又慢又稀烂的被人笑话。

不过，以前村里有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做，就擅长给田坎除草，经过他手的田坎，寸草不生，石头缝的草根都能除尽，一次工作，能保两年。不过，这个人大概有强迫症，工作起来过于细致缓慢，效率不如正常人一半，所以别人想请他做工总是很纠结。又怕做不好，又怕太没效率。

有的农民极会给田坎上以加淤泥肥土，用来种黄豆或豆角。具体操作是用锄头勾起稻田里的淤泥，要不稀不烂，不水不干的，敷在田坎上，要结实、平整，不然会塌了，这层土大概10-15厘米左右，像是加高了土墙，既起到保护和加固田坎，防止漏水，填埋了老鼠洞的作用，又能种豆子增加收入。

不会干这个活的，整出来的田坎高高低低，土层有薄有厚，且随时可能崩塌，种出的豆子也长不好，产量低。而会干的，锄头往田里一挖，土一出来，田坎上一敷，再用锄头背一抹，三下五除二，干净利索，上下左右，高低，厚薄，简直完美。

有的老农民则特别擅长给长好了的，芋头、豆子、番薯等除草。这种最难，长得茂盛或者说是错综复杂，没经验的，一锄头下去，草没有除干净，农作物被挖段根或锄断苗的，那就得不偿失了。这时候就有人将除草变成艺术了，锄头一挥，轻盈地分开作物苗，精准地刨掉杂草，不伤苗，不伤根，不伤垄，干净，齐整，一眼望过去舒舒服服。选的除草的天气也会，雨天潮湿，泥土黏糊，除了等于没除，要太阳大的时候，草一出来就被晒死，还能成为田里肥料。

有人擅长给这些农作物除草，就有人擅长收获，收获也是个技术活，尤其是番薯、芋头、淮山、花生之类的，长在地下，不会挖的，一锄头一铁叉下去，番薯稀烂，芋子散落，花生一半留在土里，淮山则可能拦腰断裂。不但大大减少应有的产量，降低了效率，出来的东西还很不好保存，冬天没过就烂的差不多了。

二伯他们小时候知道谁家不会干这个活，就去这家的地里再翻刨找东西，有时候半亩地能找出来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作物，如果不找出来，直接就烂在地里或第二年直接发芽了。而干这活厉害的人的，一锄头下去，精准到位，不伤分毫，芋头、番薯，乃至长得极深的淮山一点皮都不会磕破，且长在根上的东西，不会散落或遗漏分毫，你去把土再细致刨翻一遍，也找不出东西。

还有些人擅长给土增肥沤肥，有特别会用用狗屎猪粪牛粪沤的，有很懂去山上割青（各种杂草野菜枝叶组合搭配）回田的，有会种紫云英或油菜花养田的，有很能把握沤肥时间及浓湿度的。

这些肥都是满满的有机质，往往沤肥的地方会聚满泥鳅、黄鳝，甚至蚯蚓，对于土壤的活性保持，培育有益菌群和微生物，减少农药化肥的使用依赖，保护整个稻田的生态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有人种菜能够种到极致，极小的一块地，各种菜搭配着，豆角、茄子、辣椒、苦瓜、黄瓜、玉米、菠菜、莴麻、萝卜、芹菜、韭菜、葱，不同季节，不同组合，一块地顶别人两三块，生机勃勃，应有尽有，完全不用担心没菜吃，甚至还有余量拿出去卖。

有人像我父母一样，最擅长的是种白莲，种了三十多年，纯生态种植，种的产量高，花期长莲蓬大，莲子个头大，又饱满，剥的莲子很干净，莲心去过，莲形完整，且在晾晒烘烤的火候上能达到极致，出来的莲子，不会坑坑洼洼，歪瓜裂枣，白净，均匀，用阳光和碳香的味道，受到很多本地人喜欢，即使比其他地方价格高一点，也仍然很多人来买。除了我父母，村里其他种白莲的整体水平也要高于本地其他错落，让莲子成为了村里特色。

另外，是养殖方面，擅长养草鱼的，对控制池塘水量、活性，给鱼搭窝、割草喂草经验独到，养出的鱼又大又肥。这一块，我从小养鱼割各种鱼草，经验丰富，也是深有体会。

有特别会养花鸭子的，各类嫩草、菜叶、虫子、野菜作为饲料，搭配合理，什么时候给野放，什么时候得关起来，时间把握的很精准，鸭子不生病，长得快，下蛋多，份量足，羽毛油光水滑，成长周期也可以更短一些。现在村里还有个人，别人说他脑子不太灵光的，干其他都不行，唯一擅长养鸭子，每年养几百只，成为大户，不过近几年他开始急于求成，一味用饲料，原来的绝活干脆都丢了。

图片作者:李赟

有特别会选牛养牛的，和伯乐相马一样，一头牛在他面前，一眼就能看出能长多少肉，最多达到多大体重，会不会犁地，会不会生养，以及脾性，甚至大约多久的寿命的清清楚楚，他们养的牛，既能长得肥膘，又可能被驯化调教到成为耕田好手。

有的人擅长相猪养猪，同样是小猪崽，他能从一群差不多的二三十斤三四十的小猪崽中，精准的选到能长肉的，胃口好的，选的好和选的不好，哪怕同时同等条件下养出来的猪，其最终体重也能相差一两百斤。这一块我的舅舅是绝对的高手，经他相过的猪，很少有失误的。

除了种植养殖，一些农民在手艺上也各有擅长，村里原来有人很会种席草打草席，出来的草席结实耐用又干净漂亮。一些农民掌握独家的种麻纺线织布工艺，一些农民的草鞋编的特别结实柔软。

有些擅长理发修面，农忙结束后，一个剃头匠可以包下一个村所有老老少少的人头，定期上门服务，过年再集中收钱。他们剃的头和胡子，手法细腻，干净爽利，最绝的是用剃刀修瞳孔眼球，一刀下去，似乎不但能剔除杂质，甚至连老花眼都清晰了，顾客还丝毫感受不到异样。

还有人擅长做厨子，一到婚殇嫁娶，就会请去掌勺。有人只擅长给酒席上帮人用谷糠温酒，火候，时间，温度，掌控到位，同样的酒不一样的香。有人则极通各种风俗仪轨，能够主持大局，做"总理事长"等等，不一而足。

还有些是整村都有一种统一的特长，有个村子的篾匠远近闻名，出来各种竹编制品，无论是农具家具还是工艺品，都远胜其他地方。请他们村篾匠上门补农具的，或者来贩卖竹制品的络绎不绝。

有些村则盛产石匠，他们知道远近几十里甚至一两百里范围内所有石山的石材特性，以及对应适合做的材料，开解出来的石头，方方正正，跟机器切割一样，做出来的各类大型小型建筑材料和磨盘、垄盘、石窠等农具家具也非常到位。

有些村又在酿酒方面，一骑绝尘，家家户户都是酿酒师，人人制的一手好酒曲，一到农忙结束，就游走在十里八乡，入户给人酿造白酒，蒸、晒、烤、酵、馏，将普通的稻谷，变成毫无添加，满满粮食味的蛊烧白酒。往往一个酿酒师能够包圆一两个村庄所有的白酒的制作。

有些村，则专产厉害的割禾客和插秧客，因为这些村在深山里，水寒只能种一季，错开了两季种植的农忙。便集体外出，在街上一个位置集中，形成自由劳动力市场，由主家请回，去帮忙割稻子和插秧，他们干活快，手艺精，还懂规矩。不过这群人，现在随着机器收割和大量田地的撂荒，也找不到了！

当然，最绝的还是我附近的一个村，全村人，平时是种地农民，但也都懂风水，家家户户都有风水师，老弱妇孺都懂风水常识。种地之余，游走在江西、广东、福建，甚至东南亚各个国家，给人堪定风水布局，调整家宅坟墓办公室的选址布置，更多许多政府机关，商业中心，甚至大桥基建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你说他们是农民么？当然是，但又不只是农民。

以上种种，我能列出的只是一小部分，但在整个农耕时代，人人要生存下去，要在社会立足，都会积累和锤炼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你今天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是许多人的立足之本，是为社会所尊重的原因。他们组合在一起，互相流动，彼此交融，形成了一个富有生机和活力的乡土中国。而随着时代巨变，生产生活方式，工作赚钱的方式都极不相同了，这些人积累的经验和智慧，便似乎再无用武之地，既不像农民，又不像技术人员，最终逐渐老去，逐渐消失。只能偶尔在老一辈的闲谈中窥见一些浮光掠影。

但细致去思考，你又会发现，现代农业的兴起，农村农业产业结构的转型，虽带来了新的发展契机，却也让传统农耕智慧的传承岌岌可危。难道这些凝聚着先辈无数心血与智慧的技艺，真的只能成为被尘封的记忆？在追求高效与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是否也该停下匆忙的脚步，思索如何为这些传统技艺寻得一方传承与发展的天地，让它们在新时代的浪潮中重焕生机，而非任其在无声无息中消逝，徒留遗憾 ？思索技艺背后的整个农民群体，如何在未来重新找到属于自己定位和长远的价值，而不是被一轮轮浪潮裹挟，进退两难，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