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出版的《致命的自负》,是奥地利裔英国经济学家、政治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的最后一部重要著作。这部著作,为当代 AI 发展的某种“狂热”,提供了一面极具价值的镜子。这种反思尤其切中当下技术精英“致命的自负”:他们认为可以通过 AI 技术,完全重塑和优化人类社会。
在 AI 引发全球讨论的大背景下,领英联合创始人里德·霍夫曼的《AI 赋能》一书引发了科技界的广泛关注。霍夫曼的核心论述建立在一个乐观的预设之上:AI将为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能力提升,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这种观点得到了诸多科技领袖的共鸣,从比尔·盖茨到萨提亚·纳德拉,从李飞飞到吴恩达,这些科技界的领军人物都对这本书给予了高度评价。然而,在这片赞誉的合唱中,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评价格外引人深思:“我对书中的一些主要论点持有异议,但我仍希望它们是正确的。”这种既包含期待又暗含怀疑的态度,恰恰道出了当代智能科技发展中最为深重的忧思。
基于这样的视角,我其实并不认同译者陆坚先生在译者序中特意说明的,将agency 译作“能动性”的解释。如果将 agency 简单直白地译作“代理”“智能体”,可能还算是忠实地保留了这个词语的“机器味儿”,也算是给予这个词语恰如其是的“身份认证”。如果将 agency 译作“能动性”,乍一看似乎为冷冰冰的技术注入了人文的温度,让智能更多带有“人味儿”,但对于头脑清醒的人来说,这个用语其实并不能掩饰“机器躯壳”之下的干涩和冷漠。坦率地说,我觉得还有一些“粉饰”之嫌。
从情感上,人们似乎期待某种“善解人意”的机器(技术)的出现,图灵测试所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心境。可一旦某种声称“有人味儿的机器”真的摆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人类最大的反应恰如叶公好龙——惊慌失措。这说明人类从心底里并未做好真诚接纳“智能机器也是新物种”的思想和情感的准备。更重要的是,这种思想和情感的准备,恐怕不能够以“言过其实”的方式,用一个颇具“人味儿”的词语——“能动性”,就可以遮掩过去的。
这倒不是说,人类不可以接纳当前版本的这个新物种。而是说,“以词语修饰的方式”接纳新物种,恐“心有不甘”。关于这个思想、情感层次的深读思考,在我粗略翻阅本书的过程中,我一丁点儿也没有感受到——这也是我多年阅读的经验吧。秉持西方进步主义价值观的技术中心论 / 决定论者,往往对技术持有难以掩饰的激进观点。“未来决定现在”“奇点更近”“赋能”“塑造非凡世界”等,这些自信满满的话语,到底从何而来?不能不深究,也不能够轻易放过。
如是,大概我就能理解赫拉利的评价:“我对书中的一些主要观点持有异议,但我仍希望它们是正确的。”
作为一位历史学家,赫拉利的犹疑态度格外引人深思。赫拉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报以“异议”的主要观点,可能并非指某个具体的技术判断,而是指作者所持有的“技术观”——原教旨主义技术进步的观念。在《人类简史》《智人之上》等作品中,赫拉利始终保持着对技术进步主义的审慎态度。这种态度并非源于对技术本身的否定,而是对人类文明发展规律的深刻洞察。历史表明,任何重大技术变革都会带来深远的社会文化影响,而这些影响往往超出了技术发明者的初衷和想象。
赫拉利的“悲观情结”,就在于他不相信技术进步主义——但似乎又找不到强有力的证据,来反驳这一四处都在高奏凯歌的技术时代。他也许只能说,走着瞧了。
霍夫曼的著作体现了典型的技术乐观主义立场。在他的叙述中,AI 被描绘成一种能够提升人类能力、解决全球性挑战、创造更美好未来的工具。这种观点博得了诸多科技界领袖的喝彩。从原书长长的赞誉者清单就可以明显感到。这些赞誉者中不乏全球科技界、知识界、传播界和产业界的头面人物。比如微软首席技术官凯文·斯科特认为,AI 将帮助人类“变得更具人性本质”;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则期待 AI 能带来“人类能动性的复兴”。从这些热情洋溢的赞誉中,我们能看到大咖们对技术未来的坚定信心。但这种近乎一致的乐观态度本身就值得警惕:是否存在某种集体性的认知偏差?我们是否过分轻视了技术发展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我们是否过分简化了技术与人类社会的复杂关系?
更值得警惕的是,书中展现的技术进步主义立场,体现了典型的工业思维模式。“赋能”“提升”“增强”等词汇构筑起一幅不断向上的发展图景,仿佛技术进步必然带来人类福祉的提升。这种线性进步观在当代科技界颇为盛行,但其背后的逻辑经不起深究。技术确实可以增进人类能力,但它同时也在悄然重塑人类这个物种本身。
《AI 赋能》中展现的“技术人文主义指南针”概念,试图在技术发展与人文关怀之间寻找平衡点。但这种调和的尝试似乎过于理想化,忽视了技术发展本身所具有的自主性和不可控性。“未来决定现在”“奇点临近”“赋能”“塑造非凡世界”等充满自信的表述,反映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技术中心主义倾向。这种倾向的危险在于,它可能导致我们过分依赖技术解决方案,而忽视了社会、文化、伦理等维度的深层思考。
人类是否真的准备好接纳 AI 作为一个新物种?我们是否充分认识到这种接纳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像书中描绘的那样明确。相反,我们可能需要保持更多的怀疑和反思,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也要保持清醒的批判意识。
当然,《AI 赋能》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多么令人信服的答案,而在于它激发了我们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思考。在 AI 快速发展的今天,我们既不能盲目排斥技术的进步,也不应过分陶醉于技术乌托邦的想象之中。真正需要的,是在技术发展与人文关怀之间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平衡之道。这种平衡,需要我们超越简单的技术决定论,重新思考技术与人类的关系。
正如赫拉利所暗示的,技术进步主义的论调虽然在当下占据主导地位,但历史的长河已经见证了太多看似不可动摇的“真理”最终被证明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在这个意义上,《AI 赋能》所展现的技术乐观主义,也许终将被证明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一种集体性幻觉。但无论如何,这种反思和质疑本身,都构成了推动技术与人文思考不断深入的重要动力。
呼啸而至的智能技术,已将人类带到文明的新十字路口,近 40 年前哈耶克《致命的自负》中的警言愈加振聋发聩。当基因编辑挑战自然选择,当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智能,当虚拟现实重构真实世界的时候,人类恐怕要比过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保持足够的谦卑。
哈耶克的思想遗产提醒我们:文明的真谛不在于奔放的理性激情所设计的完美蓝图,而在于为丰富的多重可能性、共生演化保留足够的想象空间。在这个技术狂飙的时代,谦卑地看待人类知识的局限性,真诚面对奥妙无比的宇宙,在无知之境中耐心求索,并欣悦品鉴每一次灵性的闪现,这恐怕也是消解人类不时冒出的僭越妄念的唯一正途。正如哈耶克在《致命的自负》中所言:愿意承认人类知识所具有的必然的局限性,才是智慧的开始。
本文为段永朝老师为湛庐文化新书《AI赋能》所作导读
作者:[美]里德·霍夫曼
译者:陆坚
出版时间:2025年5月
出版社:湛庐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