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聚焦万村写作计划与万村影像,讲述其缘起于对乡村在城市化进程中加速消逝及“集体失忆”现象的关注。李艺泓受经历启发,决心以非虚构写作留存乡村记忆。计划以“记录即抵抗,书写即重生”为核心理念,从关注个体出发构建底层逻辑,克服诸多困难开展“乡村影响力写作营”等活动。后与真实影像联合拓展至故事IP开发、影像记录、全球化布局,发起“全球乡村记忆保护行动”,首部短剧《乡约正青春》收获好评,进行中的第二部短剧回归故事本体。未来,联合多家伙伴,深度挖掘“万村IP”行成内容产品,落地“万村写作中心”和“万村影像研创中心”(广东惠州墨园古村将会成为“万村写作中心”和“万村影像研创中心”的第一个挂牌落地点),构建数据库与“数字乡村共同体”,复制“万村模式”,通过万村影像DAO去中心化创新组织模式,探索新价值创造。致力于乡村文化传承与全球传播,为乡村发展注入活力 。
从集体失忆到全球共鸣:万村计划与乡村文明的守护和创变之旅
——邱嘉秋对话“首席故事官”李艺泓
真实影像
一、缘起与初心:城市化浪潮下的乡村记忆保卫战
邱嘉秋(以下简称邱):艺泓,今天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万村写作计划和万村影像,以及乡村的当下与未来的思考。这几年,大家共同见证了万村写作计划从一个想法逐渐成长为在乡村文化领域影响力越来越大的项目,我们也很荣幸“首席故事官”从万村也同时走到了真实影像中来,欢迎你!从最开始说起,你是怎么想到要做万村写作计划?
李艺泓(以下简称李):邱导,说起来,这得回到好多年前那些让我深思的日子。那时候,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就像一列风驰电掣的高速列车,乡村在这股强大的浪潮下,开始加速消逝。我看到一组数据,在2000 - 2010年这十年间,中国自然村的数量从360万急剧锐减到270万,平均算下来,每天就有250个村庄消失。这可不是简单的地理概念上的村落减少啊,它更像是一场可怕的“集体失忆”正在上演。
乡村,是我们中华文明的根脉所在,也是人类的母体。它承载着数千年农耕文化的智慧,我前段时间写过一篇乡村能人的文章,里面像怎么看节气种地、怎么选种子、怎手艺么做各种这些代代相传的经验和技艺令人叹为观止;还有宗族伦理的传承,家族里的长辈怎么教导晚辈,亲戚之间的往来规矩,邻里之间的互帮互助等;以及生态智慧的密码,怎么和山里的动植物和谐相处,怎么通过建立一套信仰体系来利用自然资源的同时又不破坏环境。但是,在城市化这么迅猛的大潮冲击下,乡村文化、记忆与社会结构、生产生活方式都面临着巨变。而传统的史观往往把目光都聚焦在那些宏大的叙事上,像王朝的更替、重大战争的胜负。可那些普通村民的柴米油盐、家族故事、地方习俗、个人的喜怒哀乐等,就像被遗落在角落里的珍珠,没有人去关注。当统计表上的数字化作现实的尘埃,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个个连接文明传承之脉的神经元。所以,每个消逝的村庄都是文明基因库的坍缩,每段被遗忘的日常都是人类记忆体的癌变。
万村写作计划的开始,源于2008年的冬天,我加入了一个叫青原色人文记录中心的机构。这个机构的创始人简艺老师,当年在欧盟与中国民政部合作的村务管理项目中,和被称为独立影像之父的吴文光老师一起,共创了一个“村民影像计划”。这个计划就是培训村民使用摄像机,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村子和生活中,从自己的视角出发,作为村庄的一部分,去拍摄纪录片,一年至少拍一部。这个计划的影响非常大,后来也促成了简艺老师成为一个纪录片导演,以及最终返回家乡创建一个以民间记录为主要使命的非盈利机构。
我当时很幸运,堂哥送了我一台用磁带的松下DV,懵懵懂懂中开启了作为一个青年导演回村以影像为载体展开记录的起点。但是在完成了两部纪录片的拍摄后,我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影像,反而意外产生的拍摄时副产品——拍摄笔记,写得非常有意思。我们有个邮件组,里面大概有几百人,我的这些笔记在里面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讨论,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于是就坚持了下来,不知不觉写了大概二十万字左右,也就在那个时候,万村写作计划的想法开始在我心里慢慢萌芽了。与此同时,青原色的一个核心理念“讲述生命故事,提升文化自觉”,也自然的成为了“万村”的基因和底色,这块我会在后面对普通人故事的写作中更充分体现出来!
2014年至2017年之间,我还在青原色这个机构做过一段时间负责人。因为与联合国人口基金合作的一个生育故事的记录项目,我成了“首席故事官”,由一个单纯的写作者和记录者,变成一个推动更多人通过影像、文字、戏剧、口述史等不同方式写故事的人。后来,“首席故事官”还一度因为我在全国各地做了许多口述史和写作工作坊而广为人知,成为我身上的一个很有意思的标签。当然,现在很少人这样称呼我了,但是它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却影响我至今,如果今天重新在万村系列计划里定位我的角色,我仍然希望是这几个字。
当然,2017年青原色一些原因被消失了,而且还是在我担任负责人的时候。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痛苦,也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去延续我对乡村的记录和关注。我就一直在想,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抑郁或者说疗伤之后,直到2019年秋天,我藉由非虚构写作这种形式,签约了多个互联网平台,成为签约作家,对乡村的写作才重新开始。写作过程中又因为获得了巨大的流量与互联网世界的认可,我就在想能不能搭建一个平台,让村民自己成为记录者,成为书写自身历史的史官,把这些即将消逝的记忆留存下来,对抗这种“集体失忆”。这就是万村写作计划最初的缘起。
2024年,李艺泓在云南普洱景迈山艾冷神山茶魂台
邱:能具体讲讲从迷茫到万村写作计划,中间你经历了怎样的历程么?
李:那几年,确实是我最为苦闷的阶段,工作,家庭,理想,处处不顺,但唯一的是写作拯救了我。我一边工作,一边用业余时间,暗访、观察、思考、梳理、书写,前前后后产生了近七十篇非虚构的文本。毫无疑问,这些文本里的故事都来自社会的底层,其中有中老年性工作者、沉迷于情色乡村老人、逃计划生育的家庭、流浪者、拾荒者、修鞋匠、二流子、精神病人、重症患者、出轨的女性、家暴的男人,还有城管、地毯小贩、职业骗子、村干部、接生婆、老兵、旧书店老板、制衣厂里的打工人等等。
这些普通人的故事都有其动人之处,就像是那个忍受长期家暴,而宁愿选择跟着流浪汉走的干姐姐;那个用一条命生下双胞胎女儿,第二天孩子却被送人的大姨;那个逃亡十多年,生了六个女儿,依然执着于生儿子的邻居;那个带着重病逃离村子,出外求医,最终没能回来的汉子;那个丈夫去世后,靠着老头包养来赚养老钱的大婶;那个儿子脑瘫,却把自己家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大叔;那个为了建新房,与天斗地斗村干部斗乡政府斗的泼妇;那个丈夫被打成地主后逃离,和野男人生下一堆孩子的老婆婆;那个住在山坳里,五十年都没能完成去村子里看看的心愿的残疾人。
每个人有着自己的独特性,也在某种程度上承载一个群体乃至整个人类的共性。这些人和故事,他们全部来源于我真实生活中所接触到的朋友、亲戚、邻里、老乡,工作中的采访对象,各种街边的偶遇,以及无数次田野里一手素材。他们的共同特点在于,散布于乡村、山野,城中村,古街区,繁华的背后,华丽衣袍不易清洗的褶皱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都无法进入宏大叙事的视野,甚至陪衬,是不存在或者不应该存在的那群人。但是,遗忘是比消亡更彻底的死亡,当记忆的根系被斩断,我们的希望之树终将成为标本。在宏大叙事碾压个体的时代,记录普通人的故事就是发动温柔的文化起义。"
所以,书写的过程,内外斗争,如同博弈,两条黑白大龙,浴血厮杀,也如同泥沼中的前行,每走一步,都深感挣扎无力,键盘上的文字打的再快,心灵苦痛的魔兽,也会随时张开血盆大口将你撕咬的鲜血淋漓,对人的命运,对乡村的焦虑,对当下的困惑,对未来的迷茫,所有种种都是扑面而来,无处可躲。当然,书写本身就是有力量的,当你完成对一个从未被人关注和记录的普通人的生命故事和生存状态的书写时,你会有一种我可以对一个生命有一份交待的感觉。你会发现每个村民都是行走的历史,每道皱纹里都镌刻着未被解码的这个时代的算法。
迄今为止,我村里被我书写的人物大概有两百多个,其余出场过的人物应该更多。这些人与人之间既相互独立,又充满千丝万缕的联系,地理、空间、文化、血缘、社会关系、互相的喜怒哀乐等等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但是,现在这个整体现在又正在崩塌。前段时间,我回村在夕阳下和一位老人聊天,他目光和手指向村里每一个方位,告诉我们谁家老人病了,哪位老人又去世了,和他同时代的老人又还剩两个或三个。
2021年,李艺泓和百度直播官方合作“直播走万村”系列直播
二、底层逻辑构建:以个体为支点的文明拼图
邱:从乡村的消逝和对个体的再书写再关注。在你心里,万村写作计划背后的核心逻辑到底是怎样构建起来的呢?
李:从文明的角度来看,乡村文化是我们民族文化基因库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就好比一棵大树,乡村文化就是它的根,如果根没了,树还怎么活呢?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情发生。从个体层面来说,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有着独特的价值,都值得被铭记。普通村民也不例外,他们的故事里藏着生活的真谛,也印刻着时代的烙印。所以,我其实不怎么关注那些名村,或者村里的大事,更多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由一个人都一群人,由一群人再到整个村庄,由一个村庄再到整个中国。以人为本,把握人这个基本点,真实的故事就有了,真正的力量也有了,真实的世界就能构建起来的,以真实为内核的各种创造也会生长出来的,就像现在我们有了直播走万村、万村写作营、万村影像计划,万村影像DAO、万村短剧等等。最近,我还在和更多的返乡青年或年轻的政府公务员在沟通,乡村空间和组织载体,一方面挂一些如“万村写作中心”和“万村影像研创中心”这样的牌,另一方面,想把我们已有的经验、资源、工具、人才、理念,以及可落地的项目,借助这样的方式逐渐实体化,逐渐扎根下去。
再把视野放到全球来看,乡村是全人类文明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乡村,虽然文化背景千差万别,但都面临着一些共性的问题,像乡村空心化、传统文化传承困难等等。我们通过记录乡村,可以从中找到人类共同面临的生态、移民、代际冲突等问题的答案,搭建起跨文明对话的桥梁。而贯穿这一切的,是我一直坚信的理念:记录即抵抗,书写即重生。用文字、影像去记录乡村,就是在为乡村的生命力注入新的活力,让乡村的文化能够在现代社会中继续绽放光彩。
三、从写作营到影像IP:多维记录体系的搭建
邱:这个底层逻辑确实很有深度,也决定了计划的走向。但刚开始的时候,要把这个想法落地,肯定遇到了不少阻碍吧?
李:没错,刚开始的时候,真的是困难重重。大家对这个计划不太了解,招募参与者就像在沙漠里找水一样难。很多人都不明白我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而且,很多村民没有写作经验,让他们能够把自己的故事清晰、生动地记录下来,这是个大难题。我们得琢磨出一套适合他们的方法,既要简单上手,又得能挖掘出有价值的内容。就像教一个从来没拿过笔的人写字,还得让他写出有韵味的文章,真的不容易。
2019年12月,我们和游猪生态的创始人朱清与潘庆安合作,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推出了首期“乡村影响力写作营”。为了让这个写作营有实效,我们邀请了很多专业的写作者、学者来授课。课程内容丰富多样,像非虚构写作,它强调真实,能让村民把自己的生活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比如说,一个村民每天的劳作、和家人的相处,这些看似平凡的事情,通过非虚构写作,就能展现出生活的真实面貌。还有口述史采集,教会大家如何把口口相传的故事系统地记录下来。很多乡村都有一些古老的传说、家族的故事,通过口述史采集,就能把这些珍贵的记忆保存下来。社会学田野调查也很重要,它能让大家学会去观察乡村的社会结构和人际关系,了解乡村里人与人之间是怎么互动的,村子里的权力结构是怎样的。
我们还提出了“共情写作”与“影响力传播”的理念。“共情写作”就是让记录者们带着感情去写,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能打动人心。当读者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能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就在那个乡村,和村民们一起生活。“影响力传播”则是要让这些乡村故事走出乡村,被更多人看到。我们通过各种渠道,像网络平台、线下活动等,把这些故事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了解乡村的魅力和价值。通过这个写作营,我们覆盖了100多个村落,培养了500多名乡村记录者。这些记录者就像种子,撒在乡村的土地上,开始生根发芽,为万村写作计划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李艺泓的家乡,一个夏天荷花开满的深山小村庄
邱:这个写作营确实是个很好的开端。后来在发展过程中,还有哪些特别的行动呢?
李:2020年2月,疫情突然来袭,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乡村也未能幸免。我们迅速发起了“疫情下1000个中国村庄”记录行动。那段时间,大家都被隔离在家,乡村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和紧张。我们鼓励记录者们用手中的笔、手机、相机,记录下隔离时期乡村的点点滴滴。从村口的防疫检查点,志愿者们冒着风险守护着村子;到村民们互相帮忙送物资,虽然不能见面,但那份温暖和互助的精神让人感动;再到孩子们在家上网课的场景,乡村的教育在疫情下也面临着新的挑战。
还有些其他动人的故事,一位企业家通过博物馆里的一把大茶壶找回了整个家族的历史,进而钩沉出一个民族的沧桑起伏;一位妈妈借由书写童年被逼吃蛇吃老鼠的恐怖记忆,开始反思疫情之下人的食物观念和体系的问题;
一个女孩通过书写家中几代女性不同遭遇,揭开伪装在结构性暴力和隐性暴力之上的面纱;一位大凉山的乡村教师,用个人的经历,展示了乡村教育和代课老师之痛;一位中年的大叔整理了母亲离世前三年,每一个月每一周每一天每一次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位老年失独的母亲,打不了字,通过语音,在痛哭流涕中,倾述了儿子的点点滴滴,以及离去无尽的思念与回忆。
还有数百万字的其他文本,议题上从动物、食物、乡村,到建筑、手艺、爱情、生死,到性别权力、华裔身份、亚文化、疫情焦虑;空间上从中国到美国,从澳大利亚到伦敦,从亚洲到欧洲,从非洲到美洲,从高原雪山到钢铁森林,从遥远海岛到深山古村;身份上从教师到留学生,从志愿者到国际组织负责人,从企业家到全职妈妈,从农民到学者,从小朋友到耄耋老人等等。在同一个主题下,开展属于自己的书写。
一边读,一边感动,一边回忆,一边思考,一边觉知和反省。像是饥饿的孩子吮吸着母乳,疲惫的旅人遇到了凉亭和甘泉,也像不死的斗士不断受伤不断自愈,或者受虐狂在折磨中活得变态的快感。总之,复杂、多元、激荡、猛烈、愤怒、尖刻、质朴、优美、和缓,跌宕,如是种种,一个壮阔的文字世界向我涌来。
这些记录就像拼图碎片,拼出了疫情下乡村的独特图景,也形成了最珍贵和真实的文本。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断优化记录方法,不断汇聚更多的群体参与其中,让记录更加全面、深入,也让更多的人了解到乡村的真实情况。书写是给消逝的一切开具死亡证明,也是为新生文化办理出生登记。当世界停摆时,乡村成了最后的生物样本库,每个故事都是文明的免疫细胞。"
从文本到影像的跨界融合
邱:后来真实影像合作推出“万村影像”,从文字记录走向影像IP开发,这个转变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李:随着万村写作计划的推进,我们发现文字记录虽然能细腻地传达情感和细节,但影像有着独特的魅力。它更直观、生动,能让观众更身临其境地感受乡村的气息。就像我们拍摄的接生员口述史,用文字记录可能需要很多篇幅去描述接生员的工作场景和她的故事,比如她怎么在深夜匆忙赶到产妇家里,怎么熟练地帮助产妇分娩,怎么安慰紧张的家人。但通过影像,几个镜头就能让观众感受到那份艰辛与责任。当观众看到接生员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看到她在简陋的房间里有条不紊地工作,那种冲击力是文字难以完全替代的。
还有空巢老人影像展,这是我2013年参与的一个返乡拍摄空巢老人的计划,发起这个计划的兄弟叶祖艺已经出家,当时一起参与的还有我的好友们,包括四川的曹雕、重庆的周娜、湖南的蒋能杰等人。我们拍摄老人的日常生活影像和后来挺多人效仿的空凳子的照片。之后做成大海报在老人子女所在的北上广深的工业园区做展览。当观众看到海报上老人孤独的身影,他们眼中的无奈和难过,那种心灵的触动是很强烈的。在那一刻影像比文字更有直观更有力。所以。在2021年,我们和真实影像传媒合作推出“万村影像”,一方面是想收集整理更多有长久价值甚至档案价值的真实的乡村影像,另一方面传播思路,希望通过影像这种更具传播力的形式,让乡村故事被更多人看到。我们相信,影像能够打破文字的局限,吸引更多不同背景的人关注乡村,了解乡村的真实面貌。这个计划,发展到今天,随着短剧的兴起,逐渐转变成为我们万村系列IP改编成电影、电视剧、短剧的计划。
2012年李艺泓参与的公益影像项目“空巢老人图片展”
四、全球化与IP创新:从本土到世界的叙事升级
邱:后来计划还走向了国际,发起了“全球乡村记忆保护行动”,这一步跨得很大,当时是怎么想到要这么做的呢?
李:随着万村写作计划的发展,我们越来越意识到乡村问题是全球性的。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乡村,虽然文化背景不同,但都面临着一些共性的挑战,比如乡村空心化、传统文化传承困难等。我们就想,能不能联合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力量,一起保护乡村记忆。
最近几年,我在一家非常棒的机构良食基金负责公共传播和地方传统饮食文化挖掘的工作,这份工作很大一部分都是基于全球视野和地方行动在做。有与世界各大名校国际组织的合作,也有积极参与联合国各个相关机构在可持续发展目标下的多项事务。在和不同国家的交流中,我们发现虽然大家语言不同、习俗各异,但在很多层面上都是相通的。我们有一位好友王泽远博士,他在全球各个国家的原始部落和乡村开展了大量的田野调查,他说全球每个乡村和部落,本来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和传统,但是同样面临着年轻一代离开乡村,文化传承受阻的问题。在东南亚的乡村,也有类似的情况。另外,前几年在真实影像做的“新兴国家传媒论坛”上,我主持了一个“乡村振兴与全球减贫”圆桌,里面的嘉宾包括做乡村文旅的企业创始人,做扶贫减灾的或跨国公益的NGO领袖,也有来自于Wab3时代的数字社区发起人,非常多元,也非常跨界,可大家关注的问题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个。于是,我觉得通过联合起来,可以共享经验,互相学习,共同发展,跨越地域和文化,打破行业和产业的壁垒,从多元的维度共同努力是着未来的必然趋势。
需要特别讲的一点是大概2021年左右,我参与了好友朱清和潘庆安他们发起的“非洲真实故事”,让很多非洲的青年去写他们的故事,其中有个爱米丽写了马达加斯加的故事,这个故事很像我写的乡村,当时这篇文章在今日头条有一千多万的阅读量,其他的一批故事加起来有几十篇,都非常受欢迎。这让我看到从万村写作到全球叙事,从中国村庄记录到全球村庄记录的可能性。
于是在2022年,我们发起了“全球乡村记忆保护行动”,希望联合了非洲、东南亚等地的机构,建立跨国乡村档案库,收集不同地区乡村的故事、习俗、文化遗产等资料。通过这个行动,我们不仅丰富了乡村记忆的宝库,还探索出了不同文明间交流合作的新模式。我们也想定期举办线上线下的交流活动,让不同国家的乡村记录者们分享自己的经验和故事,促进文化的交流和融合。虽然,最后落地上有些问题,但是总体思路是打开了。所以,这个计划已经不再是文化考古的洛阳铲,而成为未来对话的巴别塔。
李艺泓在“新兴国家传媒论坛”上主持一个“乡村振兴与全球减贫”圆桌
邱:2024年推出的短剧《乡约正青春》可以说是计划的一个成果,你怎么看这部短剧的产生,以及对后面万村系列的影响?
李:这部剧的诞生其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在正式敲定这部剧由央视总台投资之前,中间的曲折大家都了解。后来,我们组建了最初的创作小组,其中有策划人,导演,有编剧,有制片人,也有很好的宣发人。于是,逐渐进入到了写计划书,找投资,写选故事,写剧本的动真格的阶段。
最后,《乡约正青春》其实已经和我最早写的故事有了极大的出入,只能说以我写的故事作为一个源头,然后从万村写作计划积累的大量故事中筛选素材,再结合本地调研,汲取素材。确定了以非遗传承、青年返乡为内核,融合现代乡村振兴议题的主题,最终成为多方共创的产物。
在拍摄过程,我亲历的不多,但也知道遇到了不少挑战。除了和本地的政府的协调,演员的调度,特殊拍摄场景的搭建,天气的不确定性等等。这个得益于有一个比较靠谱的团队在其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当然。最终这部12集短剧在央视及多个国家的国际平台播出,获得了非常好的播放量,看到观众的好评和反馈,我们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很多观众说通过这部剧,他们看到了乡村的新面貌,感受到了乡村文化的魅力,也对乡村振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也让我们更加坚定了继续做好乡村文化记录和传播的决心。
有了这个基础,最近我们在做的另一部60集短剧,也使我们更有信心去融合民俗文化、传统信仰、乡土社会运行、人性斗争等各个维度,形成新的创作。同时,这个新的创作,又加入了更懂得市场,懂得观众需求,同时内容把握住我们自身文化内核资深的人士,从不同的面来推动它。如果我们写的好故事如一块璞玉,那就真的需要更多大师级的共创与再创,最终成为既能汇入时代大洪流,又能不被彻底稀释和淹没的作品,即使是被认为快餐式的短剧,也能其独具一格,唤起思考,经得起品味和审视。因为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是把城市复制到乡野,而是让土地的记忆在时代脉搏中共振。
李艺泓探班《乡约正青春》片场
五、未来图景:在数字时代播种文明基因
万村影像DAO与未来可能性
邱:后来建立的“万村影像DAO”是一种很创新的组织模式,能详细说说你理解的它是怎么运作的么?
李:其实,最近我在同许多的乡建工作者频繁的探讨这个问题,在乡村发展进入2.0,技术不断发展,需要面对的问题也更加复杂,如何才能展开新的价值创造,能够用怎样的治理形式来拥抱未来的问题和机遇。万村影像DAO我认为是一种可能性,首先它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组织,由村民、创作者、学者等多方共同组成。在项目决策上,打破了传统的中心化模式,大家都有平等的话语权。比如说在决定下一个影视项目选题时,村民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提出他们认为最值得记录的故事。他们最了解乡村里发生的事情,像村里的传统节日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哪户人家有独特的手艺传承。创作者从专业创作角度,评估故事的可拍性和艺术价值。他们会考虑这个故事能不能通过影像生动地展现出来,有没有足够的戏剧冲突和情感张力。学者则从学术研究方向,提供文化、社会等方面的分析和建议。他们会研究这个故事背后的文化内涵,对社会发展有什么意义。所以,乡村是人类文明的分布式账本,每个村落都是地球记忆的区块链节点。去中心化的记录网络,构建的人类记忆的诺亚方舟,每个村民都是文明的掌舵人。
这种模式的意义在于充分调动了各方的积极性和创造力。村民不再是被动的被记录者,而是主动参与到项目中来,他们的声音得到了重视。创作者可以接触到更真实、更丰富的素材,激发他们的创作灵感。学者也能通过这个平台,深入研究乡村文化和社会问题。而且,我们还探索“故事 - 经济”循环模式,像NFT版权交易,把乡村故事的版权进行数字化处理,让它在市场上有了新的价值。比如一个关于乡村传统建筑的纪录片,通过NFT版权交易,它的版权可以在数字市场上进行买卖,为创作者和相关参与者带来经济收益。还有乡村文旅IP开发,根据乡村故事打造特色旅游线路和文化产品,为计划的可持续发展提供经济支撑。我们可以开发以乡村手艺为主题的旅游体验项目,游客可以亲自参与制作竹编、陶艺等,既推广了乡村文化,又能带来经济效益。
最终,区块链不是成为割裂传统的镰刀,而是编织记忆网络和未来价值生态的梭子。
邱:对于万村写作计划的未来,你还有哪些期待和规划呢?
李:未来的路还很长,乡村所面临的在不再只是消失或文化断裂的问题,还有拥抱时代大潮求新求变的问题。我们有很多的期待和规划,但要有条不紊,不能着急。我也还得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因为我也很喜欢自己现在在良食基金工作,也希望能够坚持下去。至于万村相关的一切,我一向是抱有然后以长期主义的心境和状态来做的,十多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但我也希望如短剧一般,每年或每个阶段都有一些具体的实质性的关键性的进展。总体而言,我们的计划分为三个方面:
首先,我们计划在更多的乡村落地“万村写作中心”和“万村影像研创中心”,挖掘更大量的真实的生动的乡村故事,我们称之为"万村传奇",然后基于这部分故事进行IP化改编和创作,建立全球乡村文化DNA数据库,把不同地区乡村的文化元素、传统技艺、民俗风情等进行数字化存储。这就好比建立一个巨大的乡村文化宝库,为人类学、社会学研究提供丰富的基础素材。以后学者们研究乡村文化,就可以在这个数据库里找到各种各样的资料。
其次,我们还想通过元宇宙、Web3技术构建“数字乡村共同体”,在虚拟空间里重现乡村的生活场景、文化活动。想象一下,人们可以通过虚拟现实设备,走进一个虚拟的乡村,参加村里的节日庆典,体验传统的农耕生活。这不仅能让更多的人了解乡村文化,还能探索虚实融合的乡村治理与文化传承模式。我想未来数字原野上,农耕文明的野草会突破水泥森林,生长出新的文化生态。
接下来,我们也希望能在亚非拉等发展中国家复制“万村模式”,让更多地方的乡村故事被记录、被传播,推动本土叙事与全球议题的共振。我们相信,乡村文化是全人类的宝贵财富,通过我们的努力,可以让乡村文化在世界舞台上绽放更加绚烂的光彩,为乡村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广东惠州墨园古村将会成为“万村写作中心”和“万村影像研创中心”的第一个挂牌落地点
六、价值锚点:真实内核抵御信息洪流的时代意义
邱:今天听你这么详细地分享,我对万村写作计划和乡村现状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计划从一颗小小的种子,长成如今的大树,真的太不容易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继续做中国的乃至世界的乡村的“首席故事官”,也期待未来我们能继续携手,让乡村的故事照亮更多人的心灵,也希望乡村能在我们的努力下迎来新的发展。
李:哈哈,首席不首席不重要,官不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在以真实为内核继续在记录乡村,书写乡村,链接乡村,创变乡村,以乡村为原点,提升我们整个的文化的自信和自觉。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万法归一”,地球是圆的,我们的道路也是圆,怎么走出去,最终也会影响我们怎么走回来。当然,走的过程是需要像真实影像这样的志同道合者一直携手同行的。乡村的发展任重道远,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万村写作计划一定能为乡村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让乡村在时代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
最后,我想说的是,在当今时代,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兴起彻底改变了信息传播的格局。一方面,它们为信息的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信息的数量呈爆炸式增长,传播速度也达到了即时化的程度。但另一方面,这也导致大量虚假、片面、情绪化的内容充斥其中,信息的质量参差不齐。在这个“流量至上”的网络环境里,许多内容为了博眼球、赚热度,不惜夸大其词、歪曲事实,甚至编造谣言。比如一些自媒体为了获取流量,故意炮制耸人听闻的标题,内容却毫无根据;还有部分短视频为了追求热度,过度演绎甚至歪曲真实的生活场景。还有随着AI的发展,内容的生产效率呈现指数级的爆发,制造虚假内容或者充满了AI幻觉的内容变的更加容易,也更加令人难以分辨。
在这样的背景下,以真实为内核的内容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万村写作计划和万村影像计划所产出的内容,我希望是始终具有真实内核的。这些内容扎根于乡村的真实生活,无论是村民的日常劳作、家族故事,还是乡村在时代变迁中的细微变化。我始终坚信基于真实的创变,就如同赋予作品鲜活的生命力。它所传递的情感、反映的社会问题、展现的生活百态,都能直击人心,引发人们对乡村发展、文化传承、社会变迁等诸多问题的深入思考。这种思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反而会在历史的长河中愈发深刻。因为真实是跨越时空的语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们对真实的渴望与追求始终不变。万村计划凭借真实的记录与创变,为乡村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筑牢根基,也为未来乡村在全球视野下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支撑,经得起时间和历史的严苛审视,在岁月的洗礼中持续绽放光芒 。当最后一盏油灯熄灭时,我们记录的光谱将成为人类重识自我的星图。
谈话人: 邱嘉秋 李艺泓
责编:张翀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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