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斯鸠最早把恐怖确定为一种政治体制标志。并且指出,每一种社会政治组织形态都必须具备某种对维持它的体制不可缺少的精神因素(ethos)或文化倾向,维持君主政制的是“荣誉”,维持共和政治的是“德行”,而维持专制独裁的则是“恐怖”,用人民的恐惧来统治他们。
孟德斯鸠
实行秘密警察恐怖统治的国家,如纳粹时期的德国、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和铁幕下的东欧国家,普遍的公共生活状态便是无安全感、朝不保夕和惊恐猜疑。对恐惧的猜忌已经成为这些被治下人们的普遍心理特征。
在铁幕统治下成长的人,因极权统治带给人的烙印,使得他们都具备一种集体特征——一种被政治化的人类。成长于20世纪上半叶的匈牙利人,许多都受到反犹主义和冷战的双重摧毁。纳粹的铁蹄在30年代席卷匈牙利,盖世太保和箭十字党在此施以暴政。战争后期,布达佩斯幸存于五十一天残酷的围攻,以德军投降于苏联而告终。二战之后,共产党又接管了匈牙利,这个不幸的中欧角落开始了无可商议的苏维埃化。
布达佩斯
在当时的布达佩斯,一家名为马顿的夫妇,不仅是犹太人,而且还是社会主义时期为美国媒体供稿的新闻人,他们经历过两次社会变革,并且都幸运的存活下来,可是也不幸的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身处冷战时期的匈牙利,如果公开赞扬西方社会,已经可以成为一桩罪行。1950年代初期,拉科西的威权统治笼罩着匈牙利全境。新闻自由已几乎磨灭,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不敢越官方雷池一步,本土记者完全成为政府的形象代言人。还能够真实报道匈牙利现实情况的只剩下为外国通讯社供稿的记者。“1948年,匈牙利有65名正式外国记者;由于逮捕、逃离、恐吓,到1953年仅剩下3名。其中两人,就是安德烈马顿和伊罗娜马顿夫妇,剩下的第三人,最终竟被发现也是秘密警察的告密者”。截至1956年7月,匈牙利有三万一千名秘密警察负责监看着一千万人。
马顿夫妇成为了铁幕后匈牙利最后一批独立常驻新闻人,为美联社和合众社报道匈牙利的真实新闻。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早已被秘密警察盯上,并且身边的人都收到威胁与利诱,而对他们夫妇二人进行监控报告。即使连家里面的保姆也成为了秘密警察的线人。来自乡下的年轻保姆含泪向马顿夫妇承认,只有答应做告密工作,才能继续为他们打扫和烹饪。当他们知道这一切后,马顿夫妇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解雇家里的保姆,而是除却给报社供稿以外,也给保姆再写一份报告,使其可以给秘密警察交差。但真正令人恐惧的,是那些平时会出现在自己生活周遭,但却不声不响的告密者。
马顿夫妇
秘密警察制度使人们对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充满猜忌和怀疑。
匈牙利的秘密警察,其正式名字叫国家安全局,简称AVO。生活于彼时匈牙利的人民,一听到这个词便会颤栗恐惧、并伴随着强烈的反感。苏联式的秘密警察是从俄国革命后的“全俄肃反委员会”(简称“契卡”)发展而来的,但是,“契卡”的创始人,素以正直、清廉著称的捷尔任斯基早就觉察到,秘密警察是一个需要恶棍而建立的组织。他说,为契卡工作的只有两种人,“圣人和恶棍,不过现在圣人已经离我们而去,剩下的只有恶棍了”,“契卡的工作吸引的是一些腐败或根本就是罪犯的家伙……不管一个人看上去多么正直,心地如何纯净……只要在契卡工作,就会现出原形”。
捷尔任斯基
曾在叶利钦总统任期内担任俄罗斯总统特别助理的德米特里沃尔克格洛夫(Dmitri Volkogonov)说,1930年代中期苏联政治警察(NKVD)军官里只有两种类型的人,“冷酷无情的犬儒和丧失良心的虐待狂”。苏联间谍尼古拉霍赫洛夫(Nikolai khoklv)回忆道,他负责招募新手时,他的上司克格勃高官给他的指示是,“找那些因命运或天性受过伤的人——那些性格丑陋、有自卑情结、嗜权、有影响欲但又屡遭挫折和不顺利的人。或者就是找那些虽不至于受冻饿之苦,却因贫困而感到羞辱的人……这样的人会因为从属于一个影响大、有权利的组织而获得优越感 ……他们会在一生中第一次尝到自己很重要的甜头,因而死心塌地地与权力结为一体”。
克格勃总部
在一个专制并扭曲的社会中,制度会发掘出人性之恶,并把这种恶给扩大化和武器化。
即使在如此危险恶劣的社会环境之中,马顿夫妇为了保持自己的新闻理想与良知,依然坚持撰写真实社会发生的一切事实。他们把拉科西治下的匈牙利社会中的一切社会景观都尽力作出客观描述,并把这些内容一次次传送到美国的新闻报刊中。他们认为自己在做公开正义的事情。抵挡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正大光明地去做自己笃信的事业。
但同时,马顿夫妇也无可避免的生活在幽闭恐惧的气氛中。无处不在的监视使他们对生活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安全感。马顿夫妇曾向他们的美国朋友发出请求,希望能把两个女儿带出国。为了替自己的孩子谋求生路,他们已经做好了离开和放弃亲生骨肉的准备。
秘密警察
早已成为匈牙利当局眼中钉的马顿夫妇,最终还是难逃被逮捕的命运。两个孩子被送去了寄养家庭,而身处监牢的他们也完全无法得知一丝关于孩子的信息。长期深不见底的压抑,使人的精神开始出现崩溃。马顿严禁“希望”渗入他的意识,他已经在为永无止境的紧闭做准备,同时也在谋划自杀。马顿妻子则在极端乐观和极端悲观的两点中反复跳跃,情绪的撕裂伴随着每一分钟时间的流逝。
但另一个方面,监狱生活却加固了马顿夫妇的婚姻。被逮捕前他们二人其实都有出轨,各自爱上了新的人,两人的感情已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而逮捕一事使他们共同经历人间绝境,最终的幸存也令二人倍加珍惜彼此,马顿妻子曾说:入狱保全了他们的婚姻。
恐怖之屋(Terror Háza)是位于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安德拉什大街60号的一座博物馆。它包含有关20世纪匈牙利的法西斯主义、拉科西·马加什独裁政权和匈牙利十月事件前后相关的展品。
在那个时代,个人命运与政治形势密切相关。1953年3月5日,斯大林去世。被压抑多年的人民好似在一瞬间解脱出来,大家开始公开讨论苏联的情势,通告自己知道的所有最新消息。街头的小商铺和咖啡馆里,都洋溢着兴奋的欢笑,大家都在向他人以及自己庆贺:最黑暗的日子已经结束。克林姆林宫里面,斯大林的继承者之间的权力斗争仍在风雷激荡,其结果将塑造冷战的新格局。
匈牙利十月革命
1956年2月第二十次全苏党代会上,赫鲁晓夫发表“秘密演讲”,揭露斯大林的罪行,宣告着正式开始埋葬斯大林主义。一夜之间,庞大的苏联帝国开始发生风起云涌的重大事件。莫斯科去斯大林化的浪潮迅速席卷而来。在匈牙利,拉科西开始成为人们公开批判的对象,愤怒的人民要求这位独裁者必须下台。7月中,克林姆林宫解雇了拉科西,他被叫去苏联提前退休,由副手盖罗埃尔诺继位。几乎就在消息发布的同一天里,布达佩斯中斯大林和拉科西的肖像销声匿迹于全部的公共场所。随后不久,马顿妻子与丈夫被先后释放。
赫鲁晓夫
大势所推之下,匈牙利国旗中去除一切苏联象征已成为不可逆转的举措。被压抑的人群走向街头,大声呼喊着:Ruszkik haza!(俄国人,回家!),山呼海啸引发着疯狂的喝彩。最黑暗的日子已经熬过,1956年是被阳光所眷顾的新篇章。改革派的纳吉成为了大家心之所向的英雄,所有人都坚信,匈牙利的美好未来将在他的引领下勇往直前。
走上街头的布达佩斯市民
倏然,时间一瞬之间来到10月25日,这一天已被深深地写入匈牙利历史,成为它所有灾难中最为乌黑的一笔记录。
这一天,苏联红军卷土重来,开着坦克直闯布达佩斯,在国会广场朝着手无寸铁的和平示威群众开火。在这个国家本引以为傲的地界,无数鲜血在此喷发流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仅十一年,布达佩斯辉煌的哈布斯堡建筑,又一次被轰炸捣碎成为碎石乱瓦。据后期统计,在苏联军队的枪炮之下,整个革命有两千五百人死去,大部分是平民,有两万人受伤;并且另有二十万人逃离突然开放的奥匈边境。即使这次屠杀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和谴责,但是西方国家却没有作出任何实质性举措,而任由匈牙利的革命自生自灭。
苏联坦克开向布达佩斯国会广场
当人们的热血和躯体被击灭后,过去老一套的虚伪暗影再度冉冉升起。新闻媒体、电台很快便恢复了“社会主义”的宣传论调。人们不再是不同的个体,人们又变回了一个个相同的同志。一切论调皆被重新洗刷包装,“革命”被称为“反革命”;“自由战士”被称为“歹徒”、“资本家”、“帝国主义者”和“法西斯”。所有人已经无比厌倦的谎言剧幕,再一次从天而降。
迎接匈牙利的是卡达尔亚诺什(Janos kadar),他背叛了“匈牙利革命”,作为一名合格的苏联傀儡,从此掌权长达三十年,匈牙利再次成为听命于莫斯科的存在。
卡达尔亚诺什
1958年,6月15日,纳吉和他的同志们,在一场秘密审判中被处于死刑。杜勒斯曾经放出豪言,势必要把铁幕向后推。可在此刻,铁幕以前所未有的固若金汤,重新把匈牙利严丝合缝的包裹笼罩着。
丘吉尔提出了“铁幕”的概念
马顿夫妇在后期通过美国政府的帮助全家移民到美国,并继续从事新闻媒体工作。当年,他们是唯一在地报道了匈牙利“十月革命”的记者。苏联解体之后,全新民主化的匈牙利政府为了表彰马顿夫妇曾经作出的新闻贡献,向已迈入花甲之年的马顿先生颁发了匈牙利最高文职奖。除这份荣誉之外,外交部长还附送给他一份特殊的礼物,就是前匈牙利秘密警察关于他的一大袋档案资料,其中包含了秘密警长达十多年对他们夫妇进行的事无巨细的监视内容。
但是在马顿的余生中,他从未打开过那个档案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