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凌晨,我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以色列军方正在打击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郊的真主党机构,爆炸就发生在距离酒店直线距离2-3公里处。在战火烧来之前,我探访了“腓尼基人的故乡”
2月26日,离开北京,当日夜间到达阿联酋迪拜机场;
2月27日上午,从阿联酋沙迦机场飞黎巴嫩首都贝鲁特;
2月28日凌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阿拉伯半岛领空关闭,迪拜、阿布扎比和多哈等机场关闭;
3月2日凌晨,黎巴嫩真主党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和无人机,以色列对贝鲁特南郊及黎巴嫩南部多个城镇展开大规模空袭;
3月2日上午,离开贝鲁特,下午经马斯纳阿口岸进入叙利亚;
3月9日,从叙利亚阿勒颇经陆路进入土耳其,飞伊斯坦布尔;
2月27日上午,我搭乘阿拉伯航空G9 385次航班从阿联酋沙迦机场飞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机型是空客320,飞机上大概只有1/3的客人。起飞后马上向西进入了波斯湾。我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从飞机右舷向北面眺望,天边一道黄褐色的山脉,那是伊朗。向下看,波斯湾中巨大的货轮如火柴棍。回想起3年前去伊朗旅行的情景,感慨再一次如此接近了伊朗的土地。
2月27日上午飞越波斯湾上空,北面就是伊朗海岸山脉。远处天空一架飞机在并行,这是一条繁忙的航线。
中东此行前,美国和伊朗之间已然是剑拔弩张。2月26日,美国与伊朗在瑞士日内瓦举行了谈判,并约定将于3月2日在维也纳举行后续谈判。因此,我26日离开北京赴中东时虽然心中忐忑,但想无论如何也能有十几天的窗口期吧。
飞机向西横越整个波斯湾,从科威特进入阿拉伯半岛,下面一片荒漠。飞行3小时后,终于看到了红色的土地、绿色的植被和村庄,这是进入新月沃地了。
在蔚蓝色的地中海环抱中,一座城市出现在云海之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贝鲁特(Beirut)!贝鲁特是黎巴嫩首都,位于地中海边狭长的平原上,背依连绵起伏的黎巴嫩山。
2月27日,飞临贝鲁特上空
黎巴嫩常被称为“腓尼基人的故乡”“腓尼基文明的摇篮”。腓尼基人(Phoenician)是一个古老的民族,他们的居住范围大致相当于现在的黎巴嫩、叙利亚沿海、以色列、巴勒斯坦北部沿海。
公元前10世纪至前8世纪是腓尼基文明最为繁荣的时期,腓尼基人不但是精明的商人,更是勇敢的航海家,在小亚细亚、爱琴海沿岸和北非许多地区建立了殖民地。
腓尼基最有名、最重要的城邦,全都在今天的黎巴嫩境内,包括比布鲁斯(Byblos)、赛义达(西顿,Sidon)和提尔(Tyre),这些城市几千年来延续了人类居住史。
黎巴嫩南部提尔古罗马遗址。提尔古城是腓尼基文明核心城市之一。
腓尼基人对世界历史发展最重要的贡献就是他们在公元前11世纪发明了字母,是今天几乎所有字母文字——希腊字母、拉丁字母和阿拉伯字母的老祖宗。
腓尼基字母表,贝鲁特国家博物馆
2月28日,黎巴嫩南部市场。黎巴嫩传说是紫色颜料的诞生地。腓尼基人强迫奴隶潜入海底采取海蚌,从中提取鲜艳而牢固的紫红色颜料。腓尼基紫色布匹畅销地中海各国。
2月28日,贝鲁特北面50公里处的比布鲁斯(Byblos)十字军城堡遗址,海边是传统的腓尼基房屋。比布鲁斯是腓尼基三大港口城市之一。
比布鲁斯十字军城堡遗址内的迷你罗马剧院
2月28日,拜特隆(Batroun)也是一个古老的腓尼基城市。圣乔治天主教堂前,一群女童子军在跳集体舞。
今天的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古代也属于腓尼基城邦圈。贝鲁特迎来繁荣是在罗马帝国时期,在那以后,阿拉伯帝国、奥斯曼帝国的统治都在这座城市刻下印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法国托管下发展成“中东小巴黎”。
在贝鲁特市内,保存有多处罗马时期的城墙、庙宇、水池的遗址和奥斯曼帝国时期的清真寺。在黎巴嫩盖楼房,往往挖坑打地基就能发现千年前的遗址,而一旦发现遗址就得停下来保护。实际上,这种情况在整个伊拉克和叙利亚都很常见,因为这里是人类文明曙光初现的地点之一。
贝鲁特市区的古罗马遗址
贝鲁特,这座依偎在地中海怀抱里的城市,以湛蓝的海岸线、古老的街巷和浓郁的地中海风情闻名于世。
2月28日,从山顶俯瞰朱尼耶(Juniya)湾和贝鲁特城市
然而,贝鲁特的名字却始终与战争的硝烟紧紧缠绕。只要在城中随便走走,就能看到战争给这座美丽城市留下的伤痕。
1975年爆发的黎巴嫩内战,断断续续持续16年,将这座城市拖入战乱深渊。1982年,以色列军队与巴解组织激战,西贝鲁特几乎被夷为平地。1992年,贝鲁特开始重建,逐渐恢复生机,却在2020年8月4日遭遇港口大爆炸,相当于小型核弹的威力让城市再次陷入灾难。2006年黎以冲突、2023年以来的黎以冲突升级,一次次将贝鲁特推向战火前沿。
2月27日,贝鲁特市中心的一栋“黄房子”曾是犹太人会堂,在内战中被破坏。
2月28日,贝鲁特港爆炸原址。墙上的涂鸦和肖像是为了缅怀在2020年8月4日爆炸中逝去的生命,表达了对真相与问责的诉求。黎巴嫩民众发出“我们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的呼声,要求政府为这场人为灾难负责。
市中心议会周围布满黄色的法式老房子,宽阔的马路成辐射状展开。这里曾经是贝鲁特最繁华的街区,但是如今冷冷清清,偶尔有行人走。这片街区在2019年大规模抗议活动后,一直封锁至2023年,商业萧条,店铺荒废。
2月27日,贝鲁特
在贝鲁特的许多角落里,荷枪实弹的黎巴嫩士兵24小时值勤站岗,旁边往往是一辆装
甲车或是坦克。士兵看到外国人,露出善意的微笑。看来在战争随时可能降临的贝鲁特,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在战争中生活。
“中东小巴黎”在历经动荡后,依然保持着文化交融的鲜活生命力。在这里,多民族、多宗教与多元文化交织。居民以阿拉伯人为主体,亚美尼亚人、巴勒斯坦人、叙利亚人等族群在此共生,逊尼派、什叶派穆斯林与马龙派、东正教基督徒比邻而居,德鲁兹等少数教派也拥有独特的文化空间。
城市肌理中,古罗马遗址与奥斯曼清真寺相映,法式殖民建筑与现代摩天大楼共存,海滨大道上,传统黑袍与现代时尚交织,教堂钟声与清真寺宣礼声此起彼伏。
清真寺与基督教教堂并列,而前面的草地上是古罗马遗址。
贝鲁特是一座极具包容性的城市。3月初正值伊斯兰教的斋月期间,中午很多餐厅依然开门营业。
当参观黎巴嫩最大的葡萄庄园Chateau Ksara S.A.L Libanon,得知酒庄一年产300万瓶,40%本地销售、60%出口时,我不禁产生疑问:穆斯林也喝酒吗?
对于我的问题,黎巴嫩导游回答得很干脆:每一个黎巴嫩人都喝酒,实际上穆斯林喝的比基督徒还多,这完全是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
我们的导游叫Lucy,38岁,英语流利,略带阿拉伯口音。Lucy自我介绍是基督徒,来自黎以边境的一个村子。黎巴嫩基督徒约占全国人口的四成。
跟Lucy聊起黎巴嫩世俗化与多元性共存的景象,Lucy解释:黎巴嫩从来不是一个穆斯林国家,我们说自己是阿拉伯人,但其他的阿拉伯人不认为我们是真正的阿拉伯人。我们就是一个混合体,从腓尼基、希腊、罗马、阿拉伯、奥斯曼,一路走来。而在黎巴嫩的社交往来和职场交流中,人们也很少展示自己的信仰,都是黎巴嫩人。
其实,从姓名和装束上能很容易分辨出谁是基督徒、谁是穆斯林。
黎巴嫩美食融合了地中海与阿拉伯风味
2月28日上午,我们前往比布鲁斯古腓尼基人城堡遗迹。比布鲁斯是世界上一直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城市。走过可能几千年几乎原封未动的狭窄街道,就如同置身于历史的褶皱之中,与那些创造了字母、开启了海洋贸易时代的古人,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谈。
正当我沉浸在置身历史现场的神奇感受中,突然接到家人信息,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联合军事打击。
“唉,终究还是打起来了!”一声长叹,无奈、忧虑与一丝后怕,幸好昨天来了黎巴嫩,否则就要被困在迪拜了。曾经只在新闻报道中听闻的战争冲突,如今竟如此真切地逼近。历史的厚重感尚未完全褪去,现实的残酷便已接踵而至。
看周围,地中海阳光和煦,人们三两成群,聊天、吃饭、喝土耳其咖啡,气氛依然轻松宁静。
2月28日,南部城市西顿(也称赛义达,Saida)古老的阿拉伯市集依然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2月28日晚餐,正好遇到在餐厅举办婚礼的一对新人,新郎是黎巴嫩人,新娘是伊朗人。
3月1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新闻,伊朗官方正式证实了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于2月28日上午在美以联合空袭中遇袭身亡。伊朗强烈反击,拦截行动产生的导弹碎片在迪拜多地引发了爆炸和火灾,迪拜国际机场、帆船酒店、棕榈岛等多地受到波及,逃离迪拜机票高达数百万元!
唉!我们原定3月12日从迪拜返程,这下看是走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沿着地中海岸公路南行,路上出现了黄色的真主党旗帜。经过一个插联合国维和部队旗帜的检查站,正式进入了黎巴嫩南部真主党控制范围。黎以双方的对抗已持续数十年,黎巴嫩南部多次成为战火的焦点。
3月1日,通往黎巴嫩南部的公路两侧插满了旗帜,黄色的是真主党,红白色带绿雪松的是黎巴嫩国旗。
古城提尔(Tyre)位于贝鲁特以南约80公里,距离以色列边境只有30公里,是最接近以色列的城市。
这里物产丰富,大片果园中长着橘子、柚子和苹果,导游Lucy告诉我们当地的香蕉小而甜。
矗立4000年的提尔古城,曾是腓尼基文明最雄伟的城邦。步入遗址,竟不见其他游人,我们团队几人独享这份穿越时空的宁静。古老的石板大道两侧,高耸的罗马列柱沉默守卫。凯旋门依旧彰显着昔日的宏伟。大型战车竞技场(Hippodrome)曾是罗马时代规模最大的竞技场之一。登上斑驳的看台,俯瞰这片空旷寂寥的场地,想象着2000年前战车飞驰的轰响与3万人山呼海啸的呐喊。
提尔古罗马遗址战车竞技场
紧挨着古城遗址,2-3层的楼房是巴勒斯坦难民营,看上去扎根已久。
Lucy告诉我们,她的家就在黎以边境,家乡所在城镇是纯粹的基督徒聚集区。2006年以色列和真主党发生激烈战斗,南部人受战争摧残,生活艰难,连吃水都困难。在战争期间,Lucy家乡所有家庭都对战争中的难民敞开家门,不管是什叶派还是逊尼派,为无家可归者提供帮助。而真主党也不从这个镇发动对以色列的攻击,因而她的城镇没有受到过以色列的攻击。
黎巴嫩南部一栋两年前黎以冲突中被炸坏的居民楼
当我问起黎巴嫩对目前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冲突的态度时,Lucy斩钉截铁地说:黎巴嫩人,北部人,南部人,所有人,都厌倦战争,都希望和平稳定发展。但反对以色列的同时也不会支持伊朗,黎巴嫩人不做选择,只希望和平。
从南部回到贝鲁特,晚餐后走回酒店。酒店下面临街有个售卖酒的店铺,老板正在抽烟沉思。我问他局势会如何发展。他一脸阴郁,说:“谁也不知道。”我听后心里顿时更加忐忑不安!
果然,第二天——3月2日凌晨2:30,我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赶快查看手机新闻,CCTV国际时讯报道,5分钟前,以色列军方发言人称拦截了一枚从黎巴嫩发射的火箭弹,目前,以军正轰炸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郊,接连传出爆炸声。
下楼早餐时,发现前两天冷清的酒店突然涌进来很多人,一楼酒店前台围满了男人,在办理入住,女人、老人和孩子在沙发上坐等。一问,他们是从南部逃难过来的。
3月2日早晨,贝鲁特酒店,人们从黎巴嫩南部来贝鲁特避难。
酒店经理过来告诉我,今天凌晨的空袭就发生在离这里直线距离2-3公里处。他的酒店有100间房,已全部住满。
贝鲁特南郊因为是真主党核心腹地,成为重点打击对象。黎巴嫩真主党高级领导人穆罕默德·拉德在空袭中身亡。以军称这是对真主党此前向以色列北部发射火箭弹的报复,真主党则表示袭击是为报复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袭。
3月2日,原计划先去贝卡谷地的巴勒贝克,参观著名的古罗马神庙群后,再从公路前往叙利亚的大马士革。但由于巴勒贝克靠近真主党的据点,只能放弃。
路过海滩,看到前一天晚上很多人在安静悠闲地看落日的地方,许多黎巴嫩家庭带着行李在海滩徘徊,应该是逃难过来又没钱住酒店的。政府机关和办公室都关了,海滨大道上车辆稀少。
导游Lucy今天没来,换了一个导游,是当地旅游公司老板。Lucy通过老板转告客人,昨天买的当地小香蕉,不要忘了吃。Lucy在南部的家乡不知发生了什么,为她担心。
3月2日下午到达黎巴嫩-叙利亚边境的马斯纳阿口岸(Masnaa)。眼前一派混乱景象。大批黎巴嫩人,还有在黎巴嫩的叙利亚难民,拖家带口,携带行李,车辆和人流挤在一堆,试图过境到叙利亚。好几百男人拥挤在黎巴嫩离境大厅外,手里举着护照和文件,呼喊着,请求着。全副武装的黎巴嫩军人在维持秩序,高声喝令着、一次次将向前涌动的人潮推搡回去。突然,人群中抬出来一个人,已经挤昏……
3月2日,黎巴嫩马斯纳阿口岸(Masnaa)等待过境前往叙利亚的人群
我们作为外国人,得到优待。经过六七道手续:黎巴嫩出境排队盖章、出境安检、换乘车辆前往约1公里外的叙利亚侧口岸(杰代达特・亚布斯,Jdeidet Yabous)、叙利亚海关查验行李、安全检查、排队领入境卡、办落地签、交签证费、签证贴纸盖章、再次查护照,花了两个小时,于当地时间晚6点终于进入了叙利亚。
以色列已在黎巴嫩南部发起地面行动。我们前一天刚刚到访的提尔和赛义达已经沦为战区。
黎巴嫩官方3月16日消息,自3月2日以来,以色列对黎巴嫩的持续袭击已造成886人死亡,2141人受伤,因战事流离失所的黎方人数已超100万人。
(本文图片由作者于2026年2-3月拍摄于黎巴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