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人类首登木雅贡嘎
撰文、编译/范晓
地理大发现最后的处女地
15世纪至17世纪的地理大发现,以葡萄牙人航海发现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为起始,随后有发现美洲、航行印度、绕过美洲南端实现三大洋环球航行、发现澳洲等等。这是人类第一次从全球视野建立了对地球表面环境的认识。这些地理大发现,和资本主义兴起、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一起,成为近现代科学与文明诞生和传播的标志。
尽管环球航海地理大发现带给了人类全新的视野,但对于广袤的亚洲大陆腹地来说,现代科学意义上的地理发现,却滞后许多,它似乎比航海要更加困难。
充当亚洲大陆腹地地理发现先驱的,是具有地缘优势的俄国人。从1483年越过乌拉尔山脉,进入鄂毕河流域开始,至1699年,俄国人先后到达叶尼塞河、勒拿河、科雷马河,不但穿越了西伯利亚、蒙古高原,进入了亚洲大陆最东边的堪察加半岛、楚科奇半岛,而且首次从北冰洋驶入太平洋,发现了欧亚大陆与美洲大陆之间的白令海峡,从而完成了北亚的地理大发现。
然而,对于亚洲大陆中部的“世界屋脊”:包括贡嘎山区以及横断山系在内的青藏高原,一直到19世纪,对于西方人来说,还是难以进入的神秘“闭锁”之地,它也成为现代科学意义之地理发现的最后处女地。
探险者先驱在横断山以及贡嘎山区的铺垫
出于对英国由南亚次大陆向西藏扩张的防范,以及维护藏传佛教的宗教势力范围等原因,康藏的僧俗官民在19世纪曾极力抵制西方人入境。19世纪上半叶最早设法进入康藏的是天主教的传教士,他们多遭逮捕并被押解出境。1858年,清廷与美英法等签订《天津条约》后,天主教在中国内地传教虽已合法化,但要进入康藏地区仍然困难重重。
西方探险者要进入青藏高原,传统的路径主要有穿越横断山的川康藏线、沿唐蕃古道的青康藏线,以及由印度、尼泊尔进藏的南线。由于打箭炉(今康定)是汉藏边区的商贸重镇,地处由川入康藏的要冲,它不仅成为西方传教士立足和经营的重要基地,也是众多西方探险者进出康藏的必经之路,在藏区受阻的西方人士也多滞留或转经此地,这也给横断山区最高峰贡嘎山一带的地理发现埋下了伏笔。
1846年,天主教徒古伯察(Régis- Evariste Huc)、秦噶哔(Joseph Gabet)成为最早到达打箭炉并进入康区的西方人。此后,随之而来的传教士与探险者络绎不绝。他们对康区的经历有许多记述,其中基督教的传教士多偏重于人文方面的观察,对自然地理观察较多的是有英国皇家地理学会背景的库珀(Thomas Thornville Cooper)、威廉·吉尔(William John Gill)、巴伯尔(贝德禄)(Edward Colborne Baber)、普拉特(Antwerp Edgar Pratt)、立德(Archibald John Little)、叶长青(James Huston Edgar)、赫伯特·斯蒂文斯(Herbert Stevens)等。
从记载来看,关注自然地理的探险者,在打箭炉经雅家埂至磨西一带的贡嘎山东坡活动较多,采集了大量动植物标本,但对贡嘎山区的地质地貌以及这一突出的极高山山峰似乎并无特别关注,这可能是因为贡嘎山东坡一带的峡谷深切,直接观察贡嘎山主峰不易。而且,这些探险者都没留下影像资料。这大概是因为19世纪30年代法国人达盖尔、英国人塔尔博特发明照相术之后,技术还不成熟,还难以在野外调查中广泛应用。
英国人普拉特在贡嘎山附近的考察路线图,他主要在贡嘎山东坡活动。据普拉特
贡嘎山地质地貌科学考察最早的奠基者——匈牙利地质学家劳策
如果要说对贡嘎山一带地质地貌最早进行科学观察,并取得奠基性成果的,则不能不提到1878年随匈牙利塞切尼伯爵(Grof Széchenyi Bé1a)组织的东亚探险队,进入贡嘎山区的匈牙利地质学家劳策(Lajos von Loczy)。劳策发现了海螺沟的大冰瀑布,并估计它的高度超过了1000米。他还观察到由打箭炉西北向南延伸至磨西、田湾一带的大雪山脉的高山,是由花岗岩和片麻岩构成,并且它们和大雪山脉西侧川西高原广泛分布的砂岩、板岩主要以断层相接触。这些认识无疑都是比较准确的。此外,塞切尼探险队还测得贡嘎山的高度为7600米,这与后人多次科学测量的数据十分接近。
匈牙利塞切尼东亚探险队几位成员的画像,中为探险队领队塞切尼伯爵,右为地质学家劳策。据网络
匈牙利塞切尼东亚探险队测绘的中国川陕甘交界处的地质图。据网络
遗憾的是,劳策以及塞切尼探险队的科考成果于1893年发表以后,并未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贡嘎山仍然归于沉寂。以至于1923年,美国的西奥多(Theodore)和柯密特(Kermit)曾开玩笑似地目测估计贡嘎山的高度为30000英尺,即9100多米,超过了1852年印度测量局确定为世界最高峰、测得海拔为8840米的埃佛勒斯峰(珠穆朗玛峰)。这自然引来许多人的关注,但真正让贡嘎山首次面向世界惊艳现身的,是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Joseph Charles Francis Rock)。
洛克让贡嘎山首次在世界上惊艳亮相
洛克首次看到贡嘎山,是一次偶然的不期而遇。1928年3月,洛克从云南出发,开始了他第一次对稻城、木里交界处三神山——贡嘎尼桑姆贡巴(亦称贡嘎岭,即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雪峰群)的探险之旅。
经大理、丽江、永宁、木里(老木里,即瓦厂,今桃巴)、水洛,洛克一行于6月中旬到达夏诺多吉东坡海拔4664米的辛嘎拉营地。彼时夏诺多吉笼罩在云层之中,洛克爬上营地背后的山头,想看看西边另两座神峰,但依然云遮雾罩。而当他回头向东眺望时,却发现约300公里外的晴朗天空下,有一座突兀的雪峰直刺苍穹,那白色金字塔形的壮丽山峰,让洛克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地图上并没有关于这座雪山的标注,藏族向导告诉他,那是木雅贡嘎。洛克当即决定,第二年要去那里探险。
1929年3月,洛克组织了一个包括30位纳西族男子、16匹骡子在内的庞大队伍,开始了木雅贡嘎的探险之旅。他们从丽江以北出发,沿玉龙雪山东坡的驿道北行,在岩不附近过金沙江至永宁,由永宁向北经利加咀至木里(瓦厂,今桃巴),过理塘河,向东至苦巴店。再由苦巴店向北,在麦地龙过雅砻江,继续向北。经猛董,溯三岩龙所在的雅砻江左岸支流而上,进入九龙河河谷。由九龙县溯九龙河北上,翻过茨坪垭口,经城子(陈支),进入贡嘎山西侧的玉龙西。
玉龙西已属贡嘎山西侧木雅藏族的聚居地,木雅贡嘎的得名显然来自居住在这里的木雅人。洛克形容木雅人是最不具攻击性、最易满足和无忧无虑的人民。洛克急切地向玉龙西的木雅藏族首领觉门波询问,在哪里可以很好地眺望木雅贡嘎。洛克被告知,玉龙西东侧的山岭是最好的观景点。这道南北走向的山岭,夹在玉龙西和木雅贡嘎西坡坡麓的布楚隆巴(沟)之间。
洛克探险木雅贡嘎的路线图。据洛克
洛克踏着厚厚的积雪,登上了玉龙西东边海拔5000米左右的山岭。突然之间,雄伟壮丽的木雅贡嘎闪现在白色的云带之上。洛克兴奋地喊叫起来,他惊异于自己是第一个站在这儿看到如此美景的白人。也得益于当时已比较成熟的照相技术,洛克成为了用相机记录下如此清晰、如此壮观的木雅贡嘎的第一人。洛克称,拍下这张照片,是这次木雅贡嘎之行的最大收获。
1929年,洛克拍摄的木雅贡嘎(刊于1930年的《国家地理》)。山顶有旗云,山峰左侧陡直的刃状山脊,即西北山脊,山脊下部凸起的尖峰即著名的“骆驼背”。
次年的1930年,由洛克拍得的木雅贡嘎的首张靓照,随着他撰写的《木雅贡嘎的辉煌(The Glories of the Minya Konka)》一起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立刻在文明世界引起轰动。而且,洛克最初测得木雅贡嘎的高度在9000米左右,这和之前西奥多、柯密特估计的9100多米一样,都将使它成为世界第一高峰。尽管《国家地理》编辑将这一高度修改为25600英尺(7803米),因为洛克没有经纬仪,也没有使用气压计,他只是用一个袖珍观测指南针和一个无磁仪来设定基线,所以他得出的数据被认为是草率的。但木雅贡嘎高度的这一争议,更加引发了世人的极大兴趣。由此,木雅贡嘎自然成为了科学家、探险家、登山家争相追逐的对象。
1929年,洛克拍摄的木雅贡嘎西坡坡麓的贡嘎寺(刊于1930年的《国家地理》),它是那里唯一的固定居民点,后来也成为诸多探险队的中转地。
1930-1931,中山大学考察队完成了贡嘎山首次全面的科学考察
紧随洛克之后,1930年,中山大学川藏考察队对贡嘎山进行了首次全面的科学考察。该考察队由时任中山大学地质学教授的瑞士人海姆(Arnold Heim)率队,有中国学者李承三、徐瑞麟、古力齐,以及瑞士人伊姆霍夫(Imhof)教授等参加。
中山大学考察队地质组合影,左起李承三、海姆、徐瑞麟、古力齐。引自海姆《Minya Gongka》
海姆在提到这次考察的目的时说,探险队的主要目标是西藏边缘高山的地质研究,特别是打箭炉以南被认为是中国真正最高的山峰——木雅贡嘎,它是西藏前沿山脉最高的地方。自从塞切尼(Széchenyi)探险队的劳策早在1877-1880年所做的杰出工作于1893年发表以来,还没有地质学家到访过这个区域。而劳策自己也仅仅是在远距离眺望过这些不可思议的雪山。
1930年代的打箭炉。海姆摄影
得益于已较成熟的测量、照相技术和专业素养,中山大学考察队可以说完成了对贡嘎山地区地质地貌研究的开创性工作。不仅留下了诸多照片,海姆还从西坡绘制了十分精确的贡嘎山及其周围群峰的素描图;他们首次绘制了较为详尽的贡嘎山冰川图,海螺沟、贡巴沟、燕子沟这三条最大的冰川都有较准确的标绘;他们发表了地质学的专业论文并附有贡嘎山的多条地质剖面图。
海姆由西坡手绘的贡嘎山素描图。
海姆的简笔白描,勾勒出了贡嘎山西坡、北坡以及它们之间的西北山脊的基本轮廓。
中山大学考察队伊姆霍夫手绘的木雅贡嘎与西坡冰川、贡嘎寺的素描图。
贡嘎寺的喇嘛。海姆摄影
贡嘎山区的达多曼因冰川。海姆摄影
中山大学考察队绘制的贡嘎山冰川图。
中山大学考察队伊姆霍夫绘制的贡嘎山区地图。
中山大学考察队在地质方面最重要的成果,是发现了构成贡嘎山主体的花岗岩与周边变质的“复理石”沉积——砂岩、板岩之间的接触变质带,他们认为这些砂岩、板岩的年代晚于古生代,因此侵入其中的花岗岩年代应该更年轻。此后几十年更深入的地质调查证实,这些砂岩、板岩的年代是中生代三叠纪的沉积,而花岗岩是更晚的三叠纪末至侏罗纪的产物。
海姆绘制的贡嘎山及周边地区东西走向的地质剖面图。
海姆等还进一步分析了贡嘎山的成因:贡嘎山的花岗岩在固结时远在地表以下,其垂直移动(指上升的幅度)一定超过了7公里,可能超过了10公里。其主要造山期属于较年轻的阿尔卑斯造山期(距今数百万年以来的晚新生代)。作为地球上最高的花岗岩山峰之一,其侵蚀正在进行中,造山运动已经持续到第四纪,并且可能仍在起作用,贡嘎山岩体的向上运动与固结期间和固结后不久的侧向压缩密切相关。
海姆等的这些认识,和后来的地质学家用板块运动解释青藏高原隆起、以及贡嘎山等高峰形成的观点大同小异。
关于木雅贡嘎的高度,考察队用现代仪器进行了测量,海姆在其素描图中曾标示为7700米,但在他的《木雅贡嘎的地质构造》一文中发表的数据为7500米。海姆也描述了他看到木雅贡嘎的感受:“这座山峰的形状是最壮丽的,从北北西的方向去看,有点像著名的瑞士马特洪峰”。
最初的兰姆探险队遭遇的波折以及留下来的四位“幸运儿”
受美国探险家俱乐部的委托,吉恩·兰姆(Gene Lamb)成立了探险队。要消除对木雅贡嘎是否是世界第一高峰的普遍怀疑,除了亲自去那里,用最现代的技术进行测量,并尝试登顶之外,是没有其它办法的。
兰姆成立探险队,还有一个隐秘的目的,那就是通过获得攀登木雅贡嘎的许可,进而穿越西藏,从北坡攀登珠穆朗玛峰,因为珠峰南坡的登山路线已被英国和尼泊尔控制。
兰姆探险队的八名成员于1932年1月中旬乘船到达了上海。然而,就在他们为远征准备补给时,1月28日,日本制造“一·二八事变”,进攻上海闸北,中国的十九路军奋起抵抗。探险队的成员此时被征召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获得步枪和徽章,奉命帮助保护上海的租界。不过,日本人并没有发动对租界的进攻。几周之后,探险队的成员离开了海军陆战队。
由于战争的影响,旅程计划被打乱。1932年春夏的大部分时间,攀登木雅贡嘎的获批手续未取得进展。探险队中的四个人返回了美国,兰姆探险队也因此解散。而留下来的四个人当时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获得攀登木雅贡嘎的许可。并且他们当时留下来,也是因为经济大萧条。他们被告知,如果回到美国,很可能找不到工作。
留在中国、命中注定将获得首登木雅贡嘎这一历史机遇的四个人是:
理查德·伯德萨尔(Richard Burdsall);斯沃斯莫尔学院的研究生,纽约切斯特港的机械工程师,曾在阿尔卑斯山脉、落基山脉攀登过,也是一位业余鸟类学者;
阿瑟·埃蒙斯(Arthur Emmons),哈佛大学工程学院的学生,有地质学背景。之前曾经攀登过欧洲的阿尔卑斯、多洛米蒂,以及北美的阿拉斯加、喀斯喀特、落基山等山脉;
特里斯·摩尔(Terris Moore),哈佛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学生,之前他的登山纪录包括阿拉斯加海拔5046米的博纳峰、厄瓜多尔海拔5230米的桑盖峰的首登,以及阿拉斯加海拔4663米的费尔韦瑟峰、厄瓜多尔海拔6310米的钦博拉索峰的攀登;
杨帝泽(Jack Theodore Young,杰克·西奥多·杨),纽约大学新闻系的学生,祖籍广东、出生于夏威夷的美籍华人。1929年曾参加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两个儿子小西奥多·罗斯福和克米特·罗斯福领导的“凯利-罗斯福-菲尔德博物馆探险队”,前往中国西南部猎取大熊猫。该探险队于当年4月,在四川今属石棉县擦罗乡与冕宁县冶勒乡交界的山区,猎杀了一只成年大熊猫。同时,从当地猎人手中收购了一张完整的大熊猫皮。这两只大熊猫的标本至今仍陈列在芝加哥的菲尔德博物馆。
1932年,美国西康探险队的四位成员,左起:摩尔、伯德萨尔、埃蒙斯、杨帝泽。
获得木雅贡嘎的攀登许可与西康探险队的成立
留下来的人在杨帝泽的建议下,开始学习普通话,并达到了可以用中文进行会话的能力,这对他们能在中国获得攀登的许可有所帮助。他们分头行动,齐心协力,游说当局和科学博物馆,一面等待申请获批,一面收集补给。
当他们获得木雅贡嘎的攀登权时,有一个附加条件:美国人被允许攀登木雅贡嘎的前提是,他们承诺不越过四川省,不进入西藏,不攀登珠穆朗玛峰。
在攀登木雅贡嘎获得批准后,在上海一个闷热的六月夜晚,在长江上的汽船“宜昌号”的餐厅里,正式成立了这支西康探险队。同时,埃蒙斯和伯德萨尔要乘船先期离开上海,前往中国内地;摩尔和杨帝泽要留在上海,处理中国政府发给官方许可的最后细节,并补充一些装备。所以,这又是一次送别宴。
西康探险队确定了三个目标:第一,对于木雅贡嘎及其相邻山峰的高度做一次精确的测量;第二,如果可能,侦察山体以寻找一条攀登路线进行第一次攀登;第三,对该地区动植物进行小规模的收集,特别关注鸟类和大型动物。
这支探险队显然人数很少,而且没有领队,但每个人都是一个不同领域的专家,或者是探险队不时要处理的问题的专家。一个人员有限的队伍也要求每个成员都发挥他的最佳状态。在一些情况下,决策必须由一到两个恰好处在其位的人做出,并受到余下的人的认可。重要的事务,只有在完全的讨论后,才会伴随对每一位成员个人学识的恰当考虑而决定。
从上海到木雅贡嘎的山下
埃蒙斯与伯德萨尔同熟悉该地区的传教士一起旅行,他们乘坐的船在船舷两侧竟然装有防护钢板,因为当时在长江上航行,有遭遇沿岸袭击者枪击的风险。他们经过16天的航程到达重庆,然后乘车经成都到达雅州(雅安)。雅州之后的路程只能步行,他们雇了15个背伕,每人负重约40公斤,这被认为是“仁慈的”负担,因为这些背伕背砖茶前往打箭炉,为了挣更多的钱,他们的负重甚至会超过100公斤。
由雅州往打箭炉背送砖茶的背伕。
在由雅州至打箭炉的途中,他们遭遇了暴雨和多处山体滑坡。到了打箭炉后,他们又雇用了牦牛驮运物资,经过长途辗转,终于在8月初到达了木雅贡嘎西坡的山脚下。当他们看到木雅贡嘎壮丽的山峰时,伯德萨尔说:“这真是地球上最神奇的山脉之一。它从这么远的地方召唤我们,我们并不感到惊讶,”
杨帝泽和摩尔处理完在上海的事务后,去了一趟菲律宾马尼拉,在那里得到了罗斯福总督的宝贵帮助,因为总督曾经访问过木雅贡嘎所在的康区。然后,杨帝泽和摩尔于八月初离开上海,九月初抵达木雅贡嘎山下,与埃蒙斯、伯德萨尔会合。
对木雅贡嘎高度的测量以及侦察选择登顶路线
先期到达的埃蒙斯、伯德萨尔,在八月份已完成了对木雅贡嘎及其周围山峰的高度测量。他们用经纬仪在木雅贡嘎西坡对面的山脊上,建立了一个三角测量系统。由于云层很厚,他们常常无法看到山脉,因此整个测量过程耗时25天。他们还试图拍摄整个主山脊的全景照片,然而,云遮雾罩的天气并没有给他们一个机会。
西康探险队的埃蒙斯在实测木雅贡嘎的高度。
在测量完成后,他们也许会有点失望——贡嘎山比珠穆朗玛峰低得多!测量计算的结果是24891英尺(7586.8米)(中国官方后来发布的高度是7556米,2023年更新为7508.9米)。不过,他们也意识到,如果登顶,将会创下美国登山者的高度记录,并成为人类征服的第二高山峰。在此之前,已被征服的最高峰记录,是1931年英国人弗兰克·斯迈思和他的团队,登上了7756米的印度卡梅特山。那时,地球上8000米级的山峰还在沉睡之中。
西康探险队测制的贡嘎山区的地形图,图左侧是地形剖面图。
整个九月,探险队的所有成员都投入到侦察和选择登顶路线的工作中。由于冰雪的侵蚀作用,木雅贡嘎的山峰好似一个金字塔形的四棱锥体,在朝向东南西北的四个崖面之间,便是连接顶峰的西北、西南、东南、东北四道山脊。
由考察队驻扎的西坡望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西坡与北坡之间的西北山脊,它是一段陡直的刃状山脊,埃蒙斯称它“看起来是我见过的最不受欢迎的山脊”。按照探险队成员在其它地方登山的经验,山峰南坡一侧的路线一般更容易攀登。
他们花了十天的时间,在木雅贡嘎东南侧绕行探查,但没有发现更好的登山路线。因此,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最不受欢迎”的西北山脊上。而他们后来的攀登成功,证明了西北山脊是相对最好的选择,西北山脊也成为后来最多的登山队选择的常规登顶路线。
登顶路线的侦察在九月底完成,在藏族喇嘛的邀请下,探险队在海拔12000英尺(约3658米)的贡嘎寺建立了总部。并准备从那里出发,去建立不同高度的登山营地。
(下文中的英尺高度,是探险队用气压计测得,笔者将其换算成米置于括号中,与正式测量的数据相比,这些数据的误差要大一些。文中未署名的照片,均为美国西康探险队所摄。)
1932年的贡嘎寺。
木雅贡嘎被当地的藏人视为“雷神金色王冠”的神圣之地。美国人想要登顶木雅贡嘎的消息,在寺院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杨帝泽用中文向藏人解释说,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僧侣们最终同意了,并提供了由五男一女组成的搬运队。
贡嘎寺的喇嘛为探险队组织的藏族搬运工(五男一女)。
登山出发前,藏族乡民为探险队举行祈福的煨桑仪式。
登顶之前的行军、侦察与建立高山营地
时间已来到10月,探险队非常担心登山的季节已经晚了。青藏高原此时已大雪覆盖,非常寒冷。不过,木雅贡嘎所在的横断山区,虽然降水比9月份大大减少,但气温并没有下降很多。需要尽快建立登山大本营,然后逐步向上设立多个高山营地。
西康探险队由西北山脊攀登木雅贡嘎的路线及各个高山营地。图中的数字为英尺表示的海拔高度,对应以米换算的高度分别为:
13800英尺(4206米)大本营
17000英尺(5182米)营地
19000英尺(5791米)营地
20000英尺(6096米)营地(骆驼背)
21500英尺(6553米)营地
SUMMIT 峰顶
10月2日:埃蒙斯、伯德萨尔、杨帝泽、摩尔,以及六位藏族民工从贡嘎寺出发,下午4点到达西北山脊脚下、一片高山草地上的大本营,这里海拔13800英尺(4206米)。埃蒙斯和摩尔搭了帐篷过夜,其余的人返回贡嘎寺。
10月3日:埃蒙斯和摩尔从大本营开始向上攀登,侦察路线,并携带了40磅重的物资。他们爬过冰川的冰碛和松动的陡峭岩石,到达15500英尺(4724米)处,卸下物资,然后返回大本营。伯德萨尔和杨帝泽带着六个藏族民工,从贡嘎寺又送来一趟物资。藏族民工返回贡嘎寺,探险队的四人在大本营一起扎营过夜。
10月4日:伯德萨尔、埃蒙斯和摩尔,带着35磅重的东西,在下午1点之前到了昨天的终点15500英尺(4724米)。然后继续攀登,在日落前一小时到达了海拔17000英尺(5182米)、一座“岩石金字塔”(岩石三角面)的顶端,这里也是雪线的位置,此高度以上为永久积雪地。此路段攀登的难度适中,没有绳索也能安全完成。伯德萨尔返回大本营,埃蒙斯和摩尔在雪地上搭了一个小营地过夜。杨帝泽和藏族民工当天就把剩下的物资从贡嘎寺运到了大本营。
10月5日:清晨,气温-6.7℃,埃蒙斯和摩尔从17000英尺(5182米)营地下山,在15500英尺(4724米)处遇到了伯德萨尔、杨帝泽及两个搬运工。两个搬运工由此返回,探险队的四人则扛着满满的物资,上到17000英尺(5182米)营地。当天下午,伯德萨尔和杨帝泽回到了大本营。
10月6日:清晨,气温-6.7℃。埃蒙斯和摩尔带着适度的行李,从17000英尺(5182米)营地出发,在冰雪中艰难地攀登,寻找一条通往西北山脊顶端的道路。由于频繁地向左右两侧探查,以及对环境尚不能完全适应,他们被迫在17500英尺(5334米)处卸下行李。不过,他们终于发现了一条通往西北山脊19,000英尺(5791米)处平台的路线。然后,摩尔和埃蒙斯返回了17000英尺(5182米)营地。
当天,杨帝泽在大本营病倒了,伯德萨尔背着沉重的行李,独自爬上了17000英尺营地,两名搬运工一直陪着他把东西搬到16700英尺(5090米)处的雪地上,然后返回大本营。伯德萨尔则在17000英尺营地和埃蒙斯、摩尔一起过夜。
西康探险队的队员沿着木雅贡嘎的西北山脊攀登。
10月7日:摩尔下到了15500英尺(4724米)的转运点,杨帝泽和两个藏族民工正在那里收拾物资。他们四个人把物资搬运到了16700英尺(5090米),藏族民工返回了大本营。伯德萨尔和埃蒙斯花了一天的时间,往返于海拔16700英尺(5090米)的物资堆放点和17000英尺(5182米)营地之间搬运物资。然后,他们把17000英尺营地的两个帐篷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10月8日:早上6点,温度-10℃。探险的四个人结成一个绳组,摩尔在前面带路,攀登到了海拔19000英尺(5791米)的山脊平台。这时一场猛烈的风暴从西南方向吹来,他们只好返回17000英尺(5182米)营地。
在木雅贡嘎的西北山脊前行。
10月9日:探险队在17000英尺(5182米)营地休息了一天。摩尔和伯德萨尔在帐篷里下棋打发时光,埃蒙斯对此调侃道,“这可能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际象棋联赛”。
10月10日:四个人起得很早,天气晴朗,但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破坏了登山的路线。埃蒙斯和摩尔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了痕迹。伯德萨尔和杨帝泽用另一根绳子连接,跟在后面,也带着很重的东西。四个人一起到达了山脊上的19,000英尺(5791米)的营地。营地选择在山脊的东北侧,以躲避强烈的西风。由于他们只能带两个人的睡袋到这个营地,因此计划让伯德萨尔和杨帝泽当晚返回17000英尺(5182米)营地,让埃蒙斯和摩尔留在这里,第二天向更高处侦察。
由于下着大雪,直到两小时后夜幕降临时,伯德萨尔和杨帝泽才开始下山。尽管黑暗来临,风暴正在积聚,埃蒙斯和摩尔立即着手完善19,000英尺(5791米)营地。风暴的强度迅速增加,能见度很低,埃蒙斯和摩尔非常担心伯德萨尔和杨帝泽下行的情况。后来,突然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让埃蒙斯和摩尔出乎意料地松了口气。伯德萨尔和杨帝泽在下降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天气变得非常严峻,他们不得不回到19000英尺营地是谨慎和明智的。虽然,这使四个人在这里度过了一个痛苦的夜晚,因为只有两个睡袋。他们每两小时就要轮换一人进入睡袋。
杨帝泽在约19000英尺(5800米)的高度攀登。
10月11日:早上的气温是-12℃。伯德萨尔和杨帝泽早早离开,下到低处的营地,以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运送更多的食物上来。埃蒙斯和摩尔决定在20000英尺(6096米)的地方建立一个轻型营地,并从那里出发,去侦察更高的地方。埃蒙斯和摩尔沿着山脊行进了大约三分之一英里,到达了大约19,500英尺(5944米)的高度。现在可以看到通往山顶的路线是一个较宽的面,而不是一个陡峭的山脊,这在最后攀登可能面临的困难时,有了更大的自由度。于是二人在下午返回19000英尺(5791米)营地休息。
10月12日:带着帐篷和一些食物,埃蒙斯和摩尔攀登至昨天到达的19,500英尺(5944米)高度,并继续向20,300英尺(6187米)的“20000英尺骆驼背”前进。这个“骆驼背”是西北山脊上一个突起的山峰,路线在这里被悬崖切断,无法前行。二人只好稍微折回向下,把物资放在20000英尺(6096米)、山脊东北侧一个较大且稳定的冰堆顶上。当二人很晚回到19,000英尺(5791米)营地时,发现因风向的变化,积雪已经很厚了。
海拔约20000英尺(6096米)附近的“骆驼背”,是山脊上一座凸起的山峰,有坡度约为80°、垂直高度约100米的悬崖,是西北山脊路线上最困难和最危险的地段。
10月13日:19000英尺(5791米)营地。埃蒙斯和摩尔都很累,于是蜷缩在睡袋里打盹,休息了一天。
10月14日:上午10点左右,埃蒙斯和摩尔带着一个睡袋、一个气垫、一些食物和液化气炉离开了19000英尺(5791米)营地,把这些东西运送到20000英尺(6096米),在那里建立了营地。他们计划两人在一个睡袋里过夜,第二天尽可能地向高处攀登以侦察路线。
10月15日:埃蒙斯和摩尔在黎明时分出发,但他们在开始选择通过“骆驼背”的路线时出现了一个小错误,在海拔约20000英尺的凹口北侧,进入了一个巨大而隐蔽的冰崩体,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才脱离出来。而穿过这个20000英尺的凹口,实际上就可以通过“骆驼背”的障碍,踏在通往山顶的最后一段高约4000英尺(约1219米)的山脊斜坡的起点。后来他们找到了一条简单的路线,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从20,000英尺营地穿过凹口。由于天色已晚,二人返回了20000英尺(6096米)营地,准备第二天再往上攀登。
穿越西北山脊上的险关——“骆驼背”。
10月16日:黎明时分,埃蒙斯和摩尔再次从20000英尺(6096米)营地出发,没有带任何东西。沿着新的路线,他们用了两个小时就越过了凹口,继续稳稳地往上爬。他们很高兴地发现这个斜坡不是很困难,这就是西北山脊上过了“骆驼背”以后,那段通往山顶的笔直山脊。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在整条路线上踩着冰爪行走,这里的雪地因为猛烈的大风不断吹打,变得干燥而坚硬。
下午两点,他们已到达22500英尺(6858米)的高度,估计离峰顶还差1500英尺(约457米)。此时他们已精疲力竭,于是在下午5点返回到20000英尺(6096米)营地。由于这里只有一个睡袋,之前二人已在一个睡袋里度过了两晚,无法很好休息。因此决定摩尔继续下到19000英尺(5791米)营地,这样每个人可单独享受一个睡袋,尽管19000英尺营地因为没有炉子而无法烧水。
返回大本营休整,朝向登顶目标的正式攀登
10月17日:头天夜里刮起了暴风雪,埃蒙斯在凌晨也下到了19000英尺(5791米)营地。他告诉摩尔,他是从20000英尺(6096米)营地被雪压塌的帐篷里爬出来的。二人下到17000英尺(5182米)营地后,遇到了伯德萨尔和杨帝泽。在过去的几天里,伯德萨尔、杨帝泽和藏族民工一起,从大本营往17000英尺营地运送了丰富的食物,现在已在高山建立了稳固的营地。
伯德萨尔和杨帝泽希望四个人一起留在这个营地,立即重新向山顶发起冲击。但是,埃蒙斯和摩尔由于一个星期以来在高海拔地区的活动,已经筋疲力尽,非常想回到大本营好好休息两三天。因此,埃蒙斯和摩尔补充了一些食物和水,继续下山,当天下午回到大本营,伯德萨尔和杨帝泽留在了17000英尺(5182米)营地。
一场变幻莫测的风暴将“骆驼背”附近的20000 英尺(6100米)营地半掩埋。帐篷周围是厚厚的积雪。所幸帐篷还未毁。右前方地上的捆扎物是柳枝制成的标记绳。
10月18日:大本营。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埃蒙斯和摩尔或光着身子站在温暖的阳光下,或围着火堆,偶尔和搬运工聊聊天,再或者捣碎和煮沸岩盐来净化它以备用。杨帝泽在下午晚些时候也回到了大本营,伯德萨尔还留在17000英尺(5182米)营地。
10月19日:在大本营的人继续做梦,讲故事,读从打箭炉送过来的美国邮件。伯德萨尔仍在17000英尺(5182米)营地。
10月20日:在大本营进行了很多讨论。最终计划是:杨帝泽留在下面,负责动物标本的收集,并让他组织藏族民工每天从大本营搬运物资到17000英尺(5182米)营地。埃蒙斯和摩尔当天到达17000英尺营地,与伯德萨尔会合,三个人在一个最小的帐篷里过夜。
10月21日:三个人较晚从17000英尺(5182米)营地出发,携带很多物资运送到19,000英尺(5791米)营地,然后返回17000英尺营地过夜。
10月22日:伯德萨尔、埃蒙斯和摩尔早早出发,把很多物资运送到了20000英尺(6096米)营地,并在那里过夜。当途经19,000英尺(5791米)营地时,发现营地已被雪堆覆盖,营帐的撑杆也已经折断了。
10月23日:探险队的三个人,分三段接力运送物资,从19000英尺(5791米)营地到20000英尺(6096米)营地。
10月24日:20000英尺(6096米)营地。探险队已经准备好了从这里往上建立一个更高营地的一切必需品。这一天,三个人都不太舒服,外面又刮起了异常猛烈的暴风雪,让人十分沮丧,于是他们休息了一天,除了在睡袋里打盹。还花了几个小时,自娱自乐地列出了一张“一个人在独木舟旅行中可能携带的最奢侈的食物”清单。
10月25日:清晨,气温-18℃至-16℃。三个人把许多食物运送到了海拔21500英尺(6553米),把它们放在唯一看起来可作为营地的地方。这是伯德萨尔第一次沿着埃蒙斯和摩尔之前侦察过的路线走这条路,由于高海拔影响,伯德萨尔感到负担特别重,埃蒙斯则抱怨他的脚不舒服。晚上回到20000英尺(6096米)营地,帐篷里睡袋的温暖又让埃蒙斯感到脚很舒服,这打消了他被冻伤的怀疑。
西康探险队登顶木雅贡嘎途中的高山营地。
登顶之前埃蒙斯受伤,摩尔与伯德萨尔最后冲刺,终于登上木雅贡嘎之巅
10月26日:三人从20000英尺(6096米)营地出发,携带的东西包括:帐篷(12磅)(这样一来,20000英尺营地就留下了一个没有帐篷的小物资堆)、三个睡袋(38磅)、两个气垫(8磅)、液化气炉灶和天然气(8磅)、以及每人几磅的个人物品。每个人负重有25至30磅重,在高海拔攀登这确实很重。他们以极慢的速度行进,到达21500英尺(6553米)营地时已经很晚了。赶在天黑之前,他们在倾斜的雪墙一侧,挖了一个架子状的小庇护所,至少可以保护帐篷的后部不受持续的西风侵袭。
晚上他们有很多讨论,由于之前伯德萨尔一直在较低海拔处工作,他发现自己有相当的不适应。于是决定,埃蒙斯和摩尔第二天向更高处侦察,可能的话到达23000英尺(7546米)以上,用柳条标出上升的路线,以便将来遇到风暴时更安全一些,然后返回21500英尺(6553米)营地,在之后可行的第一天和伯德萨尔一起登顶。
但晚餐之后不久,埃蒙斯试图用小刀切开一块冷冻饼干,结果划伤到他的左手手掌的骨头,两个小手指都瘫痪了。每个人都认为这将使他无法登顶了。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遗憾。最后决定,摩尔和伯德萨尔从21500英尺(6553米)营地最后一次尝试登顶,埃蒙斯则在营地等他们。考虑到伯德萨尔的不适,他们决定休息一天再尝试登顶。
10月27日:21500英尺(6553米)营地,三人在睡袋里打盹儿,偶尔和整天猛烈地拍打着帐篷的风搏斗。摩尔和伯德萨尔用埃蒙斯带来的袖珍象棋盘下了两盘棋。
10月28日:三人在凌晨3点40分起床,加热并吃完了前一晚准备的早餐,在埃蒙斯的帮助下,摩尔和伯德萨尔在黑暗中调整好了冰爪,凌晨5点左右从21500英尺(6553米)营地出发。在头半个小时,用手电筒照射,走了一条并不难走的路,这条路是埃蒙斯和摩尔在10月16日侦察过的。
8点半,二人到达了上次埃蒙斯和摩尔到达的最高点,大约22500英尺(6858米)。之上一段几百英尺的路线,曾一直让他们担心。然而,他们很快就满意地发现,除了一两个非常短的坡道外,可以在不切出台阶的情况下,依靠冰爪登顶。在略高于23,000英尺(7010米)的地方,山脊明显变窄,并分解成多条。由于以前在下面曾用望远镜仔细研究过,他们现在能够选择最简单的方法来克服这些困难,从而避免造成灾难性的延误。
下午1点多一点,二人到达了靠近山脊顶部的地方,爬上了一堵低矮的墙,看到在上方几百英尺的地方,有一个绵延不绝的山顶,非常狭窄。他们以平稳的速度继续前进。
1932年10月28日下午2点40分,摩尔和伯德萨尔终于到达了木雅贡嘎的最高点,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木雅贡嘎的首次登顶者。他们发现有三个小的山顶平台紧挨在一起。在山脉向西延入西藏的地方,天气非常晴朗;而在山脉的东边,一片低低的云海完全覆盖了大片的成都平原。
摩尔和伯德萨尔在山顶上拍了三十来张照片,包括山顶周围360°视域范围的图片;他们用冰镐插在雪地里,展开了中华民国国旗和美国国旗。做这些简单的操作花了约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开始急急忙忙地下山。
摩尔在木雅贡嘎峰顶,利用冰镐分别展示中华民国国旗(上图)和美国国旗(下图)。
摩尔和伯德萨尔在木雅贡嘎峰顶拍摄的照片。
从峰顶下来时,风速达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这是他们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一次。那天早些时候,由于一时的疏忽,摩尔的口罩已被吹走。现在,摩尔在几乎没有保护的情况下,面对着风暴的冲击。他不得不侧歪着脸向下走,皮大衣的边在耳朵上拍打着,发出一种像机关枪射击的声音。狂风中夹杂的飞雪,刺痛着摩尔没有保护的脸。不过,在他们下降到较低海拔的过程中,风势减弱了一些。
在夜幕降临之前,摩尔和伯德萨尔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到了21500英尺(6553米)营地,与埃蒙斯会合。经过一整天的等待,埃蒙斯的身体感觉很糟糕。几天后,他脱下靴子才发现,他的脚完全冻伤了。
登顶木雅贡嘎之后的故事
10月29日: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人离开21500英尺营地(6553米)开始下山,只带上了一些必需品或昂贵的物品,希望至少能在天黑前离开雪线以上的地带。伯德萨尔显然不舒服,只能慢吞吞地走着。在20,000英尺(6096米)到19,000英尺(5791米)营地之间,埃蒙斯突然开始经历冻脚解冻带来的痛苦,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病情。他们发现海拔19000英尺的营地几乎完全被冰雪覆盖了,在那儿稍作停留就继续下行,前往17000英尺(5182米)的营地。
在穿过不稳定的积雪带下行时,他们身后发生了一场大雪崩,幸无伤亡。埃蒙斯的疼痛促使他加快行进的速度,但在离大本营很近的雪线以下的地方,他精疲力竭加上脱水,终于倒下了。
幸运的是,杨帝泽从贡嘎寺派了两名藏人前来接应。他们发现了埃蒙斯,将他救醒,然后背上他迅速下山,回到贡嘎寺。埃蒙斯担心冻伤的脚会感染,他希望尽快去看医生,但最近的医院也要走13天。
第二天,伯德萨尔和摩尔也回到了贡嘎寺。在寺院里,他们给外出的贡嘎寺大喇嘛留下了手电筒作为礼物。然后迅速找到三匹马,把埃蒙斯绑在马上,摩尔和向导一起带着埃蒙斯先行出发,前往打箭炉,伯德萨尔留下来收拾装备,晚些时候再走。
11月初,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开始下雪,埃蒙斯等三人似乎进入了白色的地狱。埃蒙斯一连六晚没睡,而且在途中不断地从马背上摔下来。即使有马,他们行进的速度也不够快。在没有食物的36个小时的旅行后,他们不得不搭起一个紧急帐篷。盖上了一块很小的防水布,但这并不能阻止霜冻的侵袭。
夜里,雪从帐篷侧面吹进来。难以穿透的浓雾笼罩着四周,探险队成员僵硬的身体上,积雪正在慢慢地增加。突然,他们听到了一些声音,他们的心都跳了起来,怀疑是否真的有人来了,他们喊出了声,竟然听到了回答。他们看到四个模糊的身影在飘落的雪中越来越近,这是贡嘎寺的四个藏人徒步赶上了他们,给他们带来了食物,如果没有这些藏人的帮助,探险者们可能熬不过这一夜。
11月5日深夜,埃蒙斯等三人终于到了打箭炉。伯德萨尔收拾好装备,几天后也来了。在打箭炉,一名来自美国的医生迅速检查了埃蒙斯的冻伤,建议把他转移到雅州(雅安)的一家医院。埃蒙斯不得不在担架上多待了8天,两名中国人抬着他穿过泥泞的道路和不稳定的桥梁,天气潮湿,这已经增加了感染的风险。接下来的7个月,埃蒙斯是在一家美国教会医院度过的,因严重冻伤他失去了脚趾。杨帝泽向东穿过彝族区收集动物标本,在12月1日也到了雅州。
一年以后,1933年12月,西康探险队的所有成员在纽约的一艘汽船码头愉快地相聚。两年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前往木雅贡嘎。埃蒙斯后来在他的书中写到:“这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最伟大的冒险之一。我们一起流汗,一起受冻,一起挨饿,一起饱餐一顿,一起面对困难和危险,我们发现了团队合作的价值。如果说有什么时候友谊和信任受到了考验,那显然是在那个时候。我们都从这次伟大的探险中走了出来,成为了一生的朋友”。
1932年,西康探险队登顶木雅贡嘎,也许是有史以来最独特的登山故事之一,它也创造了美国人登山的最高海拔记录,这一记录自此保持了26年。
这是摩尔曾在木雅贡嘎山顶展示的美国国旗,现存美国高山俱乐部图书馆。
1933年,摩尔以日志的形式,详细描写了他所在的西康探险队攀登木雅贡嘎的过程。
1935年,伯德萨尔和埃蒙斯撰写的《凌云之人——征服木雅贡嘎》一书出版,也留下了这次伟大探险的记录。该书于1980年出版了修订版。
1943年,在战火纷飞的二战时期,伯德萨尔和摩尔在美国《国家地理》发表了《攀登雄伟的木雅贡嘎:美国人首登的这座山现在是中国新天际的坐标》一文,再次向世人介绍了西康探险队首登木雅贡嘎的壮举。
1935年出版的《凌云之人:征服木雅贡嘎》一书的内封面。
1935年版《凌云之人:征服木雅贡嘎》一书中的贡嘎山区立体素描图。
1935年版《凌云之人:征服木雅贡嘎》一书中的照片。
《凌云之人:征服木雅贡嘎》1980年修订版封面
作家尼克·克林奇(Nick Clinch)曾评论道:在一个远离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的登山地区,在大萧条和世界大战时期,美国人的低调掩盖了他们的成就,他们的成就长期以来一直被低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登山者进入中国和西藏边境的荒野中,1932年首登木雅贡嘎的名声将会越来越大,他们的榜样永远激励着登山者。
参考文献
Joseph F. Rock. 1930. The glories of the Minya konka,The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Vol.LVⅢ,No.4:385-437.(约瑟夫·F·洛克,1930,木雅贡嘎的辉煌,国家地理,58(4):385-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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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risMoore. 1933. The Minya Konka Climb.(特里斯·摩尔,1933,攀登木雅贡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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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L. Burdsall、TerrisMoore. 1943. Climbing Mighty Minya Konka:Americans First Scaled Mountain That Now Is Landmark of China's New Skyway,The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Vol.CⅦ,No.5:624-650. (理查德·伯德萨尔、特里斯·摩尔,1943,攀登雄伟的木雅贡嘎:美国人首登的这座山现在是中国新天际的坐标,国家地理,107(5):624-650.)
Robert H. Bates. 1994. TerrisMoore 1908-1993.(罗伯特·贝特,1994,特里斯·摩尔 1908-1993)
Nick Clinch. 2002. 1932:Minya Konka(Gongga Shan)(尼克·克林奇,2002, 1932:木雅贡嘎(贡嘎山))
Tom roztocil、Daniel raber. 2017. Minya Konka(汤姆·洛兹托西奥、丹尼尔·拉伯,2017,木雅贡嘎)
Eric Rueth. 2018. Minya Konka 1932.(埃里克·鲁斯,2018,木雅贡嘎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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