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突起,中东空域关闭,回国之路受阻。忐忑不安中继续旅行,去看看这个饱受战乱摧残的国家,人们的生存现状,在废墟上的重生,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时间线
2月27日上午,从阿联酋沙迦机场飞黎巴嫩首都贝鲁特;
2月28日凌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阿拉伯半岛领空关闭,迪拜、阿布扎比和多哈等机场关闭;
3月2日凌晨,以色列炮轰贝鲁特南郊和黎巴嫩南部;
3月2日上午,离开贝鲁特,下午经马斯纳阿口岸进入叙利亚;
3月9日,从叙利亚阿勒颇经陆路进入土耳其,飞伊斯坦布尔;
3月10日,从伊斯坦布尔飞往中国。
3月2日,我经过黎巴嫩-叙利亚边境的马斯纳阿口岸(Masnaa)入境叙利亚,当晚抵达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
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后,大马士革上空曾传来爆炸声,后来得知那应该是被拦截的导弹在空中爆炸。
相对黎巴嫩正在经历的战乱和流离失所,见战火突起: 亲历战云笼罩下的黎巴嫩和叙利亚(上),我来到叙利亚的时间窗口可谓“精准”。
2026年3月初,叙利亚进入内战以来罕见的"真空稳定期"。这场冲突始于2011年"阿拉伯之春"引发的全国性动荡,政府军与多股反对派势力持续交战逾十年。据联合国2021年统计,战争已造成至少35万人丧生。
2024年12月,叙利亚政治格局突变,巴沙尔·阿萨德政权被推翻,由艾哈迈德·沙拉(朱拉尼)领导的过渡政府逐步掌控全国。
2026年1月,政府军在阿勒颇东部发起军事行动,迫使库尔德武装并入国家军队,仅保留有限地方自治。而美国也“抛弃”了长期支持的库尔德人,转而推动叙内部和解;俄罗斯与土耳其亦明确支持过渡政府主导的统一进程。
至2026年2月,叙利亚实现全国性停火(戈兰高地等以色列占领区除外)。中央政府完成对主要城市的行政与军事管控,标志着持续15年的内战进入实质统一阶段。
2026年2月28日美以突袭伊朗引发区域冲突升级后,叙利亚过渡政府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朱拉尼)公开宣布采取中立立场,强调“叙利亚已足够虚弱,不能再参与任何战争”,避免本国成为攻击第三方的跳板。这一外交姿态使叙利亚意外成为中东动荡中的相对稳定区。
3月2日凌晨,以色列袭击了贝鲁特南郊,黎巴嫩战火再起。我离开贝鲁特前往叙利亚。在黎巴嫩-叙利亚边境的马斯纳阿口岸(Masnaa),目睹大量的黎巴嫩人和在黎叙利亚难民争相进入叙利亚躲避战乱。
3月初,我到访的叙利亚城市,如首都大马士革、曾经的第一大城市阿勒颇、地中海沿岸城市塔尔图斯和拉塔基亚、哈马等地,已启动重建,交通、商业、民生逐步恢复,政府全面掌控治安,城市生活氛围接近正常。
虽然在叙利亚没有直接感受到战争威胁,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如阴云笼罩头顶,那就是:如何回国?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联合空袭伊朗引发区域冲突升级后,当日中东多国相继宣布完全关闭领空。
我原定3月12日从大马士革经迪拜中转返回中国。在大量防空导弹、无人机、弹道导弹活动频繁的情况下,这条需要飞越阿拉伯半岛、横穿波斯湾,从伊朗眼皮底下掠过的线路肯定走不通的!
面对航线中断的现实,抱着等几天也许局面就会缓和的期待,只能按照旅行原计划边走边等了。
到大马士革的第一晚,当地导游Hussam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找到一间叫“梦娜丽莎”的夜店。门面不大,进去一看,哇,大厅里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100多人在同时抽水烟!男男女女悠闲地吞云吐雾,你抽一口,烟枪递给我,再往下传。一会舞台上开始了土耳其旋转舞(Mevlevi Sema)的表演。身着白色宽摆长袍,戴着高筒毡帽的舞者,双臂展开、长袍旋开成伞状,在伴奏乐师震耳的鼓笛声中,足足连续旋转了十来分钟!
伊斯兰教法禁止吸烟,但宗教教法与社会现实存在明显脱节。水烟在黎凡特地区有数百年社交传统,被视为待客、休闲的文化符号。长期战乱导致民众压力激增,吸烟成为一种放松解压方式。年轻人,包括许多年轻女人在桌边围坐,共用烟嘴,边吸边聊。研究显示,战争期间叙利亚日均吸烟量显著上升。在伊朗,水烟更是核心社交传统,文化根基更深、历史更久,且因严格禁酒,水烟的社交替代功能更强。许多伊朗人认为水烟经过水过滤,比香烟危害小,甚至能 “养生” 。我在伊朗曾经尝试过水烟,对不吸烟的人来说,水烟的味道难以说是一种享受。
3月3日是中国的元宵节。清晨醒来第一反应是看消息。美以对伊朗军事冲突战火持续升级并外溢至周边国家,但迪拜和阿布扎比机场部分恢复运营的消息让人心里稍微宽松。
酒店里遇到一个11人的波兰旅行团,纷纷对我讲述他们在叙利亚旅行的美好经历。
叙利亚雄踞亚非欧三大洲交通要冲,既是中东地缘枢纽又是地中海文明门户。这片土地承载着人类最早的农业定居历史,更成为古希腊城邦、古罗马行省与伊斯兰哈里发三大文明体系的交汇熔炉——亚历山大大帝的远征军团曾在此建立希腊化城市,罗马帝国的商队驿站沿丝绸之路贯通东西,而倭马亚王朝的金色穹顶至今仍矗立在大马士革古城。
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续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左右,先后被亚述、巴比伦、波斯、希腊、罗马、拜占庭等帝国统治。公元636年被阿拉伯人征服后,于661年成为倭马亚王朝的首都,进入黄金时代。此后历经阿拔斯、马穆鲁克、奥斯曼等王朝,1946年成为独立叙利亚的首都。
有流传千年的阿拉伯谚语道:“若人间确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居其央;倘天堂悬于穹顶,此城便与天国同光。”大马士革见证了东西方文明的交融,1979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如今仍保留着众多不同时期的历史遗迹。
在经历了十数年战乱,叙利亚镑十年内贬值超99%,货币崩溃引发物价飞涨。2026年3月,市场汇率1美元可以兑换1.2万叙利亚镑。
在当地市场,纯瘦羊肉500克售价高达6万叙利亚镑(约合5美元或35元人民币),而同等重量的鸡蛋价格同样为6万叙利亚镑。导游告诉我“当地人多数吃不起”。相比之下,基础主食叙利亚薄面饼每包5,000叙利亚镑(约3元人民币);汽油合6元人民币一升,不分等级。胡萝卜汁和葡萄汁是1美元一大瓶。我们在大马士革住的酒店是当地的“五星级”,每日房费高达120美元。
叙利亚普通民众的月收入大多不到100美元,平均50美元,约合人民币300到600元之间。显而易见,相比物价,民众购买力非常有限。生活压力巨大。
政府电力不是24小时保证的,每天大概只有6-8小时。自从2026年1月过渡政府夺取了库尔德人的天然气资源后,能源供给好转,现在主要城市延长至16-20小时供电。大马士革的“五星级”酒店也只能保障照明用电,墙面插座供电时断时续,手机和相机电池经常充不满。洗澡前也必须到前台打招呼,才烧水升温。酒店当然也不提供电热水壶这一类大功率用电器。
叙利亚人均GDP在2024年约为800美元左右,而战前有4000美元。经济总量萎缩至不足2010年的一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评估显示,若维持近年1.3%的年均增速,恢复战前经济水平需长达55年。
多灾多难的叙利亚人,摆脱困境前路漫长。
3月4日早晨5点多醒来,看新闻,美以与伊朗的军事冲突进入第五天,局势全面升级,没有缓和迹象,伊朗动用导弹与无人机对以色列及中东美军基地展开饱和打击,霍尔木兹海峡被全面封锁,冲突已外溢蔓延至黎巴嫩、伊拉克、红海及波斯湾。
酒店大堂电视滚动播出新闻直播,六个画面中三个是黎巴嫩,战火纷飞。一个当地人帮我翻译阿拉伯语的新闻,真主党昨夜又向以色列发射了15枚炮弹,以色列地面部队已进入黎巴嫩,黎南部已经全部沦为战区,黎叙口岸关闭。在庆幸我们前天顺利通过陆路口岸进入了叙利亚的同时,更加担心3月12日的回国的行程。
我们按照旅行计划向250公里外的帕尔米拉(Palmyra)出发。离开大马士革,沿着2号“高速路”往东北,路上车辆稀少。沿路见到毁于内战的楼房废墟、被遗弃的村庄。
在路上搜索回国机票,原定的3月12日从大马士革经迪拜转机回国的行程,虽然尚未接到航空公司取消通知,但我预料这条航线大概率无望走通,于是买了一套3月11日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转机的票,以备应急。大马士革机场目前一直关闭着,而叙利亚另外一个航空枢纽阿勒颇机场也没有飞机起降。
每走十几公里就有一个检查站。一个铁板木板钉的简易棚子,里面站着一个拿枪的士兵。士兵都没有制服,因为政府没钱。基本都是打个招呼即通过,对士兵招招手(绝对不能拍照!),他也对我微笑致意。
帕尔米拉是一个古老的希腊语名字,意思是“棕榈树”,阿拉伯人称为泰德穆尔(Tadmur),意为“椰枣”。帕尔米拉古城位于地中海至幼发拉底河和以东地区的要道上,曾经是“丝绸之路”商队穿越叙利亚沙漠的重要中转站,持续繁荣达300年之久。
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帕尔米拉保存着大量希腊、罗马艺术与波斯传统交融的建筑,立柱、塔楼、壁垒、墓穴、神殿的遗迹在苍茫沙漠中伫立了2000多年。2013年帕尔米拉被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占领,城市和古迹遭到严重破坏。
3月6日抵达叙利亚西北部城市阿勒颇。
阿勒颇历史悠久,曾是叙利亚第一大城市,自古作为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而繁荣。然而,在叙利亚内战中,在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的拉锯战中,城市遭受毁灭性破坏,超过50%的建筑被毁,基础设施瘫痪,整座城市几近化为废墟。文化遗产损失惨重,人口锐减。2023年2月,土耳其大地震进一步加剧了阿勒颇的灾难,雪上加霜。重建工作和城市恢复步履维艰。
刚到阿勒颇就接到通知,土耳其航空公司3月11日大马士革飞伊斯坦布尔航班取消,心顿时凉了!赶快又买了一套3月12日大马士革-伊斯坦布尔-北京的机票。
向当地导游了解其他可能的路线,答可以走陆路开车进入约旦,再从约旦的亚喀巴坐船4-5小时去埃及,然后再开车6小时去开罗,估计最快两天能到开罗机场。
约旦?那不是离以色列更近了吗?需要两次跨越边境,一旦边境关闭,我们岂不是成了难民?明显这个方案风险过高。
3月7日早晨4点即醒来,忧虑着回程,无法再入睡。
在阿勒颇一边“扫街”(拍摄),一边想着回程的问题。
在阿勒颇城堡下面,一个叙利亚老头冲过来对我用中文喊道“给你一个惊喜”!原来在这里居然遇到另外一个中国旅行团。当我听说他们明天计划走陆路进入土耳其时,马上要求我们的地接社也去了解情况。
阿勒颇位于叙利亚北部,距离土耳其只有几十公里、1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果能从这里入境土耳其,再中转回国,是最安全便捷的方式了。但这里的陆路口岸一直没有对游客开放,只供当地人通行和货车来往运输。
旅行社老板Hussam告诉我们,他帮助协调了叙利亚航空从阿勒颇飞伊斯坦布尔的机票,约好第二天10:00去售票处买机票,只能线下买。同时进一步核实走陆路进入土耳其的可行性。
双管齐下。
第二天,3月8日,按照约好的时间到了售票处,一间房、一男一女两工作人员、三台电脑,没有顾客。让坐等,等到11:30,终于来了一个人,告诉我们最早飞伊斯坦布尔机票是3月17日。
顿时心灰意冷,下午计划行程中的一个古罗马、拜占庭时代的古村落,也无心拍摄,草草走过。
傍晚得到消息,Hussam开车去了土叙边境口岸的Bab Al-Hawa口岸,确认了可以走陆路进入土耳其。
当即决定明天走陆路离开叙利亚。
紧接着,在返回阿勒颇的路上购买了第二天从土耳其安塔基亚飞伊斯坦布尔机票,以及伊斯坦布尔飞北京机票。
这时,终于收到携程消息,告知最早预订的3月12日迪拜航空大马士革飞迪拜航班,确定取消。
回酒店打印出行程单,祈盼明日顺利过境。
3月9日上午,从阿勒颇开车一小时20分钟,到了土叙边境Bab Al-Hawa 口岸。
叙利亚出境顺利,查行李、查护照、盖章、坐大巴、穿过2公里边境区域、进入土耳其口岸办公室。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土耳其入境的人并不多。土耳其官员上来说Welcome (欢迎),让人放心不少。官员仔细翻看护照上的签证、反复按十指指纹、问父母姓名、出生地、各个角度拍照。批准后去另一边盖入境章。再次乘坐大巴,行李安检、查验护照,再走出一个大门,总算进入土耳其。
能够从土耳其陆路入境,得益于2026年1月2日正式生效的土耳其对中国公民的免签政策。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在应证什么叫做"有惊无险": 3月9日顺利从安塔基亚哈塔伊机场飞到伊斯坦布尔,3月10日上午再搭乘中国东方航空公司回国。
这时接到四川航空通知,3月12日迪拜-成都航班取消。其实早就预料飞不了。而截至2026 年 3 月 19 日,叙利亚大马士革国际机场处于关闭状态,暂停所有民航航班运营。
我接触过的第一个叙利亚人叫Sajah,2002年在美国华盛顿出差时,和她一起约逛街。付款时,Sajah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足有2公分厚的一沓100美元现钞,我瞬间惊呆,叙利亚人真有钱!后来与Sajah失去了联系,多来年,每次听到叙利亚传来战乱的消息,总会想起Sajah。
这一路,不时惦念着黎巴嫩导游Lucy的安危,她在黎巴嫩南部的家乡,已经彻底被战火吞没。
回望中东14天波折经历,感慨万千!唯盼和平早日降临,祈祷无数的Lucy和Sajah能够安好!
(本文图片由作者于2026年3月拍摄于叙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