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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出国的尴尬往事

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出国的尴尬往事 真实影像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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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讲述那个年代发生的故事!

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出国的尴尬往事

作者/金弢

八十年代,金弢(右)陪同王蒙部长在京会见西德作家

引子:文学离不开生活,当年作家们出访又是如何?

I、外汇

一九八一个出访西德,里有位上海作家,她比有生活经验经济头脑。那年在国内,一个西德克官方兑换约2·50元人民。出于好奇,可能也是想能否多积攒些外回国买彩电,一作家身正好有好几百人民币现金(参照:是年,大学毕业月薪,北京56元、上海58元、杭州54元),想了解一下人民到了德国换马克是什么的比,于是我在机场币兑换台打听。我来自中国,了本国货币想在此消,能否克。

一个国家的货币代表着一个国家的面和尊。一个国家如果在世界上没有地位,且不政治、国人的人格,就货币也是任人耍弄。

端坐柜台的是个瘦精精的老,他,是中国大陆还是中国台湾,我是中人民共和国。老头说,好,等等,我一下,着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目表,形状像极我在中国民航局见过航班的大本本。

好不容易找到我国货币,眯起眼睛能找到我的人民。我他要拿多少人民一个克。老头说,可以,可以,用十二点五个人民币换一个克。他,一下子把我吓住了,在国内就是私下交易,用十二元人民都能到一个美元了(当年在西柏林3.20马克换一个美元),要十二点五个人民克也太黑心了。我无趣地离去。

团里有位作家是你的自由,人家又没有强迫你。没走几步,那位上海作家突然醒悟道,既然一个克能那么多人民,我们还不如把身克都成人民币带回国,这样不就了?!大家个主意不,于是又我去问问,能不能拿人民。我再次来到换币处

那老人家又一次抽出那本本,人民也可以,等等一下兑换率。一查结果是一克只能2·20元人民不是人名券。大家也没想到一出的差价会如此之大,真见识

这说明,你国家的人家不在乎,自然也不尊重,是在当猴耍,你爱换。有团员称就是经济自然律,关要看是问题

于中国作家而言,那年硬通货实在稀罕,实在金贵。人到国外,谁都省吃俭用。每花一分外汇,都举足轻重,须考虑再三,因为回国能买上一台彩电,那是全家的期待,是出国至高无上的目标。在西柏林,作家团自费吃了一碗汤面,让人不禁纠结了好一阵子!       

作家们出国的会举足轻重。那次西柏林地平线艺术节,当时发给位作家的一千克,名的是每人的版权,但实际上其中包括了一定次数的餐。就是,只要委会主持的活动带有用餐招待的,那顿饭自然是免。但碰上没有活安排,各自用餐就得自理。但里是也不舍得下一次餐,想想西柏林只有十天会,接下去顺访联邦德国两周,是吃住全包,在西柏林哪怕再苦,持一下不就挺去了?

然而,中国人的胃又是特别的特别,加之到了西柏林,也是人生第一次接十天吃西餐,人委受不了,特别是年的作家。不光店的西式早餐,就是期有招待会,用餐也是顿顿西餐。又,大多人都是第一次出国,缺乏经验不足,出国前伙食均由方招待,也没想过带什么正吃的,除了个别些花生米之类,方便面也没想到。行前集训时还专门提,到了国外,也旅店里不允,并且强了国外的跟国内不一。那也是我唯一一次没方便面的出访

金弢与路遥1987年在飞往西德的机舱

几天下来,看得出大家的胃都已持不下去了,神色抑郁且又无奈,了外大家都忍着。一天下午,大会没有安排,全聚集,去逛西柏林的主街——公侯大道,不意来到区一家中餐酒楼。久的中餐,向往已久的大家突然感到无法抑制的情不自禁。舒婷不由大声我太想吃一中餐了,一点大家就别省了,我们进去一起吃一碗面吧!有人随声附和,有人没吭声,我当觉还是有很多人心疼碗面的,我自己就舍不得,子里一直想着给还月的女儿个冰箱。但也不好意思开口阻。在几个人的起哄下,王蒙团长同意了,我们进了中餐

务员是个小伙子,的国语华人的广口音,大家的到来很是周到情。菜厚厚一本,里面是五六色的菜肴照片,但大家都往价目里看,找最便宜的菜。有人发现了三面,价也不是很,一碗十五克(是国内机关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在菜的正餐里几乎是最便宜的了。我把面的配料翻成中文,面里有有肉有冬笋。大家异口同声:定了,就吃个!虽然大家了餐,但对这顿的中餐,要花去不少心里一直是忐忑的。其他菜肴虽看上去亮味美,但一看价格就人望而生畏。于是,全体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大面。

跑堂们选择,迅速来,恭敬礼貌地想吃点什么。有人

每人一碗大面,据说这店的拿手菜,我们是特地赶来的,有点自我解嘲的意味

跑堂想喝点什么?

大家面里反正有了,喝的就不要了。跑堂的上露出些失望。

后来我到德国留学才知道,跑堂的收入,大多店都是根据营业额的多少抽成的,客消得越多,他的提成就越高。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四个跑堂每人四大碗,用大托端来了三面。种享受是人没齿难忘的,像忍受了多年委屈的中国胃,于找到了极致的福音。大家很是享受这碗大汤面!餐要分,于是想到了小。有人提出,不不行,多也没必要,建每人一个克,加餐每人付十六克。跑堂来收,完后面无表情地走了。

是因大家一个礼拜以来没再吃到热腾腾的中餐了,而且吃完后没给环保留下任何担,更是那碗面的确物有所,性价比很高,在回酒店的路上,大家一直津津道:好吃,量大!然而十六个人心痛,都耿耿于怀是一个月的工,更是硬通。尔后里管财务的跟团长商量,最后决定这顿饭钱就算喝了咖啡,入账进了公。全每人拿回了花去的餐,个个喜出望外。

好吃的大面最以忘怀的是里的两个青年女作家舒婷和傅天琳。到了第二天下午,她又想起了三面,想想第一碗的面反正退了回来,不如拿这钱再去吃一回,那在是太好吃了,于是两人悄悄去了。我得有什么紧急事要通知大家,但就是四找不到她,去了店服台,她的房间钥匙也被拿走了。好不容易在大门口等到了她,我没来得及通知,两作家一苦相:又去吃了,是那跑堂,们态度极差!而且面的味道比昨天的差了,量也少多了!

右起:马汉茂教授、傅天琳、谢素娟、金弢、舒婷、鲍昌、西戎,1985年中国作家团访西德,游莱茵河

II、 红灯区

作家们出国希望去西方国家,除外汇的好处外,还有大家心仪、但不能启齿的事,就是要了解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阴暗面——红灯区。身为马列主义者,是要提倡全面看问题。当时的口号:我们不光要看到资本主义经济发达的一面,我们也要看到他们腐朽堕落的一面。这是当时冠冕堂皇的口号。这一点,出访到了社会主义国家就没有全面看问题的机会了! 

多个作家团去了民主德国,不到一星期就会说:“他们跟我们差不多,没什么好看的。” 有个访民德团,我们到了德累斯顿,地方作协主席送我一本厚厚的全裸摄影相册,全是青春少女、金发女郎的全赤身出镜。东德虽是社会主义制度,但性开放并不亚于西方。东柏林的裸体浴场,相比西德,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到柏林,团里轮着看了无数遍。一团员称:“这是我这回来东德的最大收获!”回到作协,有人听说我带回这么一本影集,来借去看,称:“可为中国出艺术摄影集作参考。” 结果,影集在机关传阅了好几个月。不难想象,经历了文革的中国,当时是多么封闭啊! 

参观红灯区,是极为隐秘且心照不宣的事,大家嘴上不说,更不敢公开提这样的要求,但时时念怀于心。到了八十年代中,虽然改开逐步全方位启动,但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依然存在。当时的管理是,桌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国家政策,但实际操作时又是异常的灵活机动。

去了红灯区,只要回国不大张旗鼓地宣扬,单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这种好奇心谁都有,哪个去了西方国家的团队都大同小异。行前集训时还会向大家慎重交代一句:“小心!别误入不当之地!” 意思是说:红灯区不能去。八十年代初,纪律还很严格,明言规定,擅自去了红灯区,党员作党内处分,团员作团内处分。还得算上一次重大外事记过。 

一九八五年随团出访汉堡,我一位北外同窗在领馆做随员。当作家团跟领馆人员座谈时,学友拉我躲进办公室聊天,我谈及汉堡举世闻名的红灯区近在咫尺,问他是否去过。他矢口否定,说是去了被发现,党员去党,团员去团,并且立马调离回国。

大家都想看红灯区是不言而喻的,但怎么个去法须深思熟虑,不能明目张胆。要事先查看好一家性电影院,跟团长捏估好,晚饭后无事闲逛佯作无意走到了小电影院门口,就说出于好奇想进去看看。既然买了门票,发现是此类特别电影,为避免可惜了国家外汇,也就不退出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文革刚结束时,看内部电影《多瑙河之波》里的搂搂抱抱,已把整个影院撩动得一片哗然。当时国内有门路的,最多也只见识过所谓的三级片,充其量不过光了身子,床上翻云覆雨做几个假动作罢了,正经的姿势都不敢摆。所以团里谁也不会想到这种性电影开放的程度。不仅真枪实弹,而且均是壮男美女,加上超大的特写镜头,配有一流摄影技术,让人看得心惊肉跳、错愕不已。

有一个团,大家正看着小电影,出于不明的某种原因,一位老作家突然一声:实在是太腐朽堕落了,说着站起身来。闻之,其他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政治觉悟也不低,于是随声附和:真是!真是!这么一来,谁都不好意思继续看下去了,像是唯独他腐朽堕落似的,都心存惋惜地离席出了电影院。想来也是确实冤枉,这种电影是一次性门票,你爱看多久可看多久,虽然很多大城市,女性观众可以免费入场,然男性每人十五马克可不是小数。尽管花的是国家的钱,但看了还不到五分钟就退席,实在是物有不值。

领队得了经验,在往后的出访团,将每人分开安排座位,因为这类电影院都是小包厢式的,有很多个,上映着不同的片子。领队关照每人,讲好待到来叫为止,不想看了就在座位上睡觉,以防一哄而散,怎么也要对得起这张门票。

想看这种电影的好奇心,女作家并不亚于男作家。因不知团里会否择机安排,她们会私下请人带去看,并感谢让人体验了生活。

大家想去红灯区也就是为了饱饱眼福,出格的行为从未有过,这是作家的人品与道德把关,毕竟八十年代社会风气淳朴。我有大学挚友,学法语出身,工作也是外事,一次邂逅外宾下榻的北京「昆仑饭店」,交谈中提及此话题,问他屡屡陪团出国,是否真有人去过皮肉交易的。他大声笑道:哪敢!哪敢!国人有色心没色胆,心思思的,但真见到洋妞,个个吓得垂头丧气!

但他透露两个秘密:一是不少人让他陪去偷买性交影册,冒着进关被查作处分的风险,不惜党员被开除出党、毁掉仕途、拿断绝前程的终身判决作赌注。不是有一高干文化人到了国外,因生活作风出了丁点问题就毁了政治生涯?!

二是巴黎色情场所有种亲肤服务,它不同卖淫,不让真刀真抢,只许爱抚。同学说,个别年迈团员,没火候但有愿望,出国前听说过这类服务。小房间有玻璃隔板,设有两个直径十厘米的圆孔,可将双手伸过去;玻璃后有一小床,上躺一个赤身全裸女郎,浑身任由抚摸,给个价可进行二十分钟。上了年纪的可一面抚摸,一面回忆美好的青春年华。后来有团去西柏林,我们还真发现了相同的服务提供,真让人大开眼界。 

西柏林有遍地开花的西洋镜,所谓西洋镜,就是看姑娘真人全裸出演。观众每人一小间,往投币箱丢一马克,两张小布帘会自动朝两边徐徐启开。表演场中间有一个直径为两米的转盘,上面躺着一个槃旋偃仰、搔首弄姿的年轻女郎,尽展妖艳,摆弄各种身姿和诱人的体态。一分钟过后,小帘子会慢慢收拢,若想继续看就得继续投币。有人看完后开怀大笑地出来,问其何故,说是得了便宜,碰巧赶上了女郎换班,这样,一马克看了两个。

到了汉堡,大家会去人肉市场参观,那是一条举世闻名的圣保利区(St Pauli)、绳索大街(Reeperbahn)。这里,灯红酒绿、肉欲横行被演绎得极致。那条主街虽然已是色情毕露,但这仅仅算是色情而已,而且整条主街,男女老少皆可自由通行。走过几条横街,就会来到只允许成人男性的进入之地。街口筑有一堵挡眼墙,立街口中间,游人经两侧出入。进入后,横街两旁成排的橱窗里坐着穿戴仅剩三寸、少得不能再少的妖艳女郎,摆弄着各自认为最富魅力的姿态,挑逗橱窗外虎视眈眈的眼球,她们勾起食指向上,给你发来热邀。若有人倾意,女郎会打开橱窗上的小玻璃门跟你交易,细谈服务内容,讨价还价。一旦交易成功,访客从侧边小门入内,橱窗的帘子会自动合上,出现示意牌:正在工作。

对一个封闭几十年、意识形态截然相左的社会人,谁都对这外部世界欲亲历一番,急切之情毋庸赘述。

左起:王蒙、马汉茂、金弢、鲍昌、刘剑青、舒婷、孔捷生、章国鋒、西戎、傅天琳、方冰、黄宗英、德方陪同、张抗抗、作协外事秘书、德国邮政部长,1985年在西德

III、跳蚤市场

到了西方国家,中国作家逛跳蚤市场是一番别样的体验,尤其是第一次,更是在那个年代!它之所以具有极大而难以抵御的吸引力,是因为这里的东西会出人意料地便宜,异常地价廉物美。文革前记得读小学时见过旧货店,抑或“二手店”。这种旧货店,随着“破四旧”运动的兴起,被风卷残云般地荡然无存。即使有个别漏网的,业已改头换面成了“调剂”商店。

一九八五年六月,王蒙、鲍昌率领的那个大团,至今为止空前绝后。上了飞机,王蒙因为是中央委员,黄宗英因为是文化名人、赵丹夫人,飞机刚起飞两位都被空姐专诚请去了头等舱。二十八小时的长途飞行,期间出于礼貌和尊重,我去看望他们。人在头等舱尽管舒适,宽大的沙发,座位前宽宽敞敞,王蒙、黄宗英前后坐两排。但长途的飞行一个人也很孤寂无聊。见我的到来,黄宗英很是开心。她让空姐拿来啤酒请我喝,我让空姐给我们留影,于是有了我跟宗英大姐在头等舱的合影留念,一直珍藏至今。

那个团,黄宗英最年长,团里大家尊称她宗英大姐,我也斗胆跟随大家叫她大姐,这也成了我往后见到年长女作家都称大姐,不仅黄宗英如此,一次在机关财务处巧遇丁玲,她似乎健康欠佳,我称她大姐让她开心不已。第二年五月,瑞士海外华文女作家赵淑侠来京访问,我陪她去家访冰心,赵叫冰心老人称大姐,我也叫大姐,高兴得冰心老人称自己突然感到年轻了两代人,对我倍感亲切。

我们那个团到西柏林已是六月中旬。行前,大家以为都快夏天了,所以衣服带得很少。但谁也没想到,六月的西柏林会那么冷,气温降到了零度,天还下起了雪。团里人人衣着单薄,出门冻得受不了。但在那里添置衣服是绝对不可能的,德国的东西那么贵,都是惊人的价位,当然还要付硬通货西德马克。陪同我们活动的本地中国留学生提醒,说西柏林有跳蚤市场,虽是旧货,但衣服品质都非常好,常有八九成新的,只是款式过时人家不要了,而且绝对超级便宜。当时别无选择,只好让留学生带我们去。

团里领导也没有足够上衣,冷得直打哆嗦,在旧衣摊见到一件酱红色皮夹克,一上身,大小、款式都非常合适,有如量体裁衣。问价说要五马克,其实已经便宜得不得了了,那可是真皮真料的。留学生陪同说,“跟这些土耳其人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土耳其人习惯的开口价往往会高出心里底价,留一定的余地让你讨价,你如果不还价,那就是自己白吃亏”,而对我们而言,每一个马克又是何等珍贵。既然可以讨价,这也符合中国人的习惯,于是我替领导向那土耳其老头还价。那老头看我们来的人多,怕不让价我们一哄走去了别的摊位,就让价成了三马克。我们正要付钱,那留学生发现皮夹克少了一颗钮扣,提醒那土耳其人,老头爽快,一口价让到了两马克。买了皮夹克,领导当即穿上,不光御了寒,人还一下子精神了起来,顿间年轻了十岁。

那土耳其老头见我们一大队人马,都是亚洲人,好奇地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戏称我们从日本来。那老头马上说:“日本人从不来这种地方。” 我发现谎言被戳穿,不敢往下对答,于是哈哈大笑。张洁回过头问我跟那老头在说什么这么开心,我把对话翻译给大家听,人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下午的作品朗诵会由团里领导主持,他毫无顾虑地穿着那件新买的旧皮夹克登台致开场白,台下有团员称赞,团长这件夹克真是有模有样,颜色也很搭配,显得很精神。知情的作家窃窃私语:上午刚在跳蚤市场买的,才花了两个马克,衣服还少了一颗钮扣,只是坐在那里看不见。” 大家听了顿时不由失声哗然,但又赶紧压低嗓门,因为在场的邻座除了大陆作家,还有来自香港、台湾、新加坡东南亚的华语作家,当然数我们大陆作家最穷了,只有我们的人民币在这里不能流通,新加坡、香港、台湾的都可以自由兑换。而且我们又特别好面子,事事处处都怕丢脸,怕被人看不起,尤其在台湾作家面前更是不想有失身份。在那时,这其中还包含一定的政治因素。

事情往往是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陆作家本来就跟台湾作家讳莫如深,无形中老在比着,起码我们大陆作家会这么感觉。两种不同的体制无意中产生的对立感,政治见解的相悖,经济上我们又不愿承认台湾的优越性,这种攀比,暗地里较着劲,为女作家尤甚。最终发生了最令人不堪的尴尬。

前一天去跳蚤市场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让留学生带去是为了救急。结果发现东西又好又便宜,完全超出预料,像团领导那件真皮夹克文革时在国内根本见不到,这类货真质高的稀罕衣品一旦有,准是天价。

回到酒店,让没去成的团员羡慕不已,于是决定第二天再去,这回已不再是为了天寒救急的初衷。第二次出发,大家满载而归,尽管大有收获,但也让人摊上了始料未及的尴尬,情形惨不忍睹,让人终生难忘。

再次的出发,谁都打算多买一些带回国,这些可是价廉物美、极好的礼品,可以馈赠亲友。团里两位平时很注重面子的女作家让我陪着买,因看得上的东西实在太多,就买得远远超出了自己携带的能量,特别是那些女式披风大衣,款式掐腰的,就像好莱坞明星英格丽·褒曼演《卡萨布兰卡》时穿的那种。

我们因为长期封闭,跟国际时髦款式已经脱节太久,别人过时不要的东西,在我们眼里却是新颖时尚。西方人淘汰或丢弃的旧衣服,并不是因为衣服破得不能再穿,而是只因款式过景而嫌背时,但对这种款式的过时感,我们丝毫没有。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十年文革,服装样式几十年没变。中国人的教育,从来强调吃饱穿暖要知足,还宣传发扬艰苦朴素的革命传统,更是提倡“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那些别人处理的旧衣服,不但对我们来说款式新潮,均是见所未见,而且材料质地上乘,都是真货真料,人人是所见所爱。于是,两位女作家买得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期。那种披风式的呢大衣,用亚麻料制做的风衣,各种真皮的服装,件件让人爱不释手。

因为买得实在太多,始料未及,而且大多是厚重的大衣,出门时也没想到带上些口袋,只好都挎在手臂上,像是抱着个大胖熊。要了出租车,车费是可以入账报销的,回到了五星级洲际饭店,其实西方人一眼就能认出我们是在跳蚤市场扫的货。我还在付出租车费时,两位女士满打满地搂着抱着成堆的大衣已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刹那间,座位靠酒店那一面下车的女作家不禁痛苦失声地叫了起来:死了!死了!

原来酒店大门正好走出来陈等一帮台湾女作家,跟我们正撞了个满怀。没有别的退路,两女作家只好死活硬着头皮往前走。事后一位回忆说:当时真恨不得能打个地洞钻了进去。

那时我们只强调穿新衣服,尤其对孩子。衣服不讲究纯棉、纯毛的质地,不在乎化纤材料。不光样式我们落后国际流行款半个世纪,而且价值观与西方人也相去甚远,特别是童装。我们什么都要新的,小孩子过年穿新衣服是幸福生活的标志,但化纤、晴纶无所谓,也不懂衣服用料对健康的益害,只要新的、亮丽就行。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也没想过让孩子穿别人穿过的二手衣服。

我们去柏林,那是我们对德方的回访,三个月前的西德作家团率先访问了北京,他们知道我有一个婴孩。一个柏林作家跟老婆提起此事。于是他夫人收集了一些自己两个孩子穿过的、但仍很新、而且质地上乘的童装牛仔衣裤送给我。到酒店打开一看是孩子穿过的,觉得自己孩子穿别人孩子穿过的旧衣服心理上无法接受,遂把整包童装都扔进了房间的纸篓。

其实那都是品牌,虽用过,但质量摆在那里,且均洗净烫平,否则他们的孩子肯定还能继续穿。西方的童装是绝对有保证的纯棉,这对健康至关重要,只是我们一无所知罢了。现在回想起,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第一次出访巧遇跳蚤市场的成功,以后的出国,去跳蚤市场成了每个团的例行公事,王愿坚、路遥团,马拉沁夫、莫言团,公刘团,团团都去。在西柏林,王愿坚回忆说,他当年被打成右派,老婆一夜间白了头。这回出国前他就打定主意要给老婆买两样东西,一是染发剂,听说德国货质量好;二是给她买一件毛料大衣。没想到一看价格实在吓人,恐怕口袋里所有的外汇都掏空了还不一定够,无奈只好在旧衣摊上挑一件好的、新的,还请陌生女士试穿。头一天去时,莫言对跳蚤市场上土耳其人卖的黄油煎大饼闻得特别香,第二天同样的气味把他恶心得无法忍受。作家张承志对他调侃:那是因为你昨天饿了!

以上所叙述的一切,这种显穷失脸面的往事,如若放在二十年前,我们是难以启齿、不愿回首的,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底气与自信。眼下的中国已是今非昔比!往昔的屯蹇、不齿与不堪,而今却成了珍贵而不可多得的生活颠连、成了绝无仅有的真实史料!如若论及我们中国人三十年来物质文明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这些艰难困顿难道不正是多具有说服力的史实与见证?!

没有比较就看不见进步!

20251230日于德国慕尼黑

左起: 袁和平、金弢、西德一台台长、王愿坚、汉堡副市长、德国陪同、扎西达娃、路遥、中国留学生

作者简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当过民办教师。1977级恢复高考进北外德语系,1981级北外德语读研。1985年元月进文化部同年0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作协外联部。1988年中国作协恢复职称评定,获正翻译级。曾历次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张抗抗、从维熙、王安忆、北岛、舒婷等等作家并陪同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

主要文字及译作有长篇小说 《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2013年编辑出版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空的窗》,由德国 Spielberg 出版社出版,并于德国、奥地利、瑞士三国同时发行。全书达三十五万字,504页,宽版,被收入的十二位作家及作品为:陈染 《空的窗》、陈建功《找乐》、东西《没有语言的生活》等;

202106月,于该出版社翻译出版东西长篇小说德文版《后悔录》;

202207月出版长篇小说《狂人辩词》(新译新版)【漓江出版社】,等等。 

八十年代发表翻译及作品:【世界文学】、【外国文学】、【诗刊】、【长江文艺】、【钟山】、【百花洲】、【文艺报】、【中国妇女报】等,已发表 20多位德语作家作品的译文; 

来德三十六年,在德创业二十二年,文学创作及翻译辍笔三十年。五年前,金盆洗手,回归文学,写就新作及翻译两百万字。至今夙兴夜寐、孜孜笔耕; 

近年,文字发表多家刊物:【北京文学】、【四川文学】、【花城】、【江南】、【收获】、【南方文学】、【青岛文学】、【香港文学】、【广西文学】、【三峡文学】、【延安文学】、【万松浦】等,并散见欧美及国内多家报刊:【欧洲新报】、【欧华导报】、【洛城小说报】、【华府新闻日报】、【北京青年报】、【中国新闻周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等; 

散文《话说张洁》 202204月获 “全国第二届散文大赛一等奖; 

散文《六秩同窗话三代》 202210月获【文心奖】, “当代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

书评斯特林堡和他的 《狂人辩词》 202301月获 【当代作家】杂志, “当代作家杯文学大赛一等奖;

长篇小说《山道弯弯》202310月获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一等奖;

散文《读书改变命运》,「双争」有我,河北省第十五届我的读书故事、河北省作家协会征文优秀奖,20250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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